《潮落又潮生》日暮听音

3、潮落又潮生03

　　谁也没想到，常年不见风雪的海港小镇，今年这场突如其来的雪，整整持续了七天。
　　雪堆的厚重，枝叶光秃秃的，铺天盖地的白。
　　顾潮生说到做到，雪下了多少天，他就带着顾潮落在院子里堆了多少天，雪人的体积越变越大，最后竟然与人一般高。他们分别用树枝添上了手脚，又找来碎石当作眼睛，两个有身型高的雪人矗在屋檐下，迎着细细飞雪，紧紧的挨在一起。
　　顾潮落每隔一会儿就得出来看一次，生怕它化了，简直恨不得搬个小板凳在外面站岗。
　　顾潮生就那么盯着他进进出出，端着一杯泡好的浓茶，慢慢喝着，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傻不傻啊，你看着它它也迟早要化啊，冰化成水，这是自然规律，这么简单的道理懂不懂？
　　怎么会不懂，又不是真傻子。
　　顾潮落没动，他说那我就趁它没化之前多看几眼。
　　门口那把躺椅用了好长时间，早已不如之前的结实，吱吱呀呀的，一晃就叫个不停，顾潮生躺在上面，用手枕着头，没个正形，行了行了，别看啦，大不了等它化了，我们再堆就是了，你晃的我头疼，跟那种几百年没吃过肉的人一个样。
　　但是你说这里一般不怎么下雪的，万一雪停了不下了怎么办？不就要等到明年冬天了吗？
　　他说完这句话以后，好长时间没动静，他以为是顾潮生又睡着了，想折回去给他拿毯子，却看到那人根本没有睡觉，只是目光不知道落到了哪里，整个瞳孔几乎都失去了焦距。
　　他突然心里莫名其妙的漏了一拍，没来由的慌乱，喊他名字，顾潮生，你怎么了。
　　昂，躺椅上的人听到名字回了神，有点困，多大点事，明年就明年呗。
　　顾潮落看着他的眼睛，不依不饶，要是明年也不下雪呢。
　　那就再等一年呗，总会等到的。
　　顾潮生。
　　嗯。
　　明年你也要陪我堆雪人。
　　好。
　　还有放风筝。
　　好。
　　带我去吃好吃的。
　　好。
　　顾潮生。
　　他懒懒的抬起眼，又怎么了。
　　他们一个站在门外看雪人，一个躺在摇椅上喝浓茶，偶尔视线撞上，气温没有很低，但顾潮落却从耳朵一路红到了脖子。
　　你答应我的事，我都记着呢。
　　天色稍晚，顾潮生包了一大锅饺子，把陈俊义也叫了过来。
　　他们几个大男人在一起没什么讲究，就直接把桌子搬到了火炉边上，一边取暖，一边等着饺子煮熟。
　　水沸腾开来，咕嘟咕嘟的往外冒白色的气泡，顾潮落盛了一碗，两只手递给陈俊义，哥，你先吃吧。
　　他话一出，陈俊义还来不及有反应，就听见顾潮生先咂了咂舌，小没良心的，到底谁跟你亲，带了你这么久，也没听你叫过我一回哥。
　　顾潮落脸还是红，不一样的。
　　滚滚滚，没良心的兔崽子，顾潮生摆了摆手，端着一碗红油碟，辣椒漂浮在表面，有点像染了颜色的颜料。
　　陈俊义一口饺子还没下肚，呆住了，问顾潮生，你这是什么吃法？
　　不怪他惊讶，他们这儿的人打出生起就吃不了辣，吃饺子都是用醋来蘸的，别说是蘸料，就是平时炒菜放辣椒的都很少。
　　顾潮生看了他一眼，把那碗红油碟放在了顾潮落面前，不是我的。
　　陈俊义愣了愣，反应过来，哦，潮落你原来是南方人啊。
　　他转过头问顾潮生，是吧潮生，我记得南方人吃辣就挺厉害的。
　　顾潮生没说话，在看不见的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又抬起头笑了笑，怎么？吃辣是南方的特权吗，我外祖母就特别喜欢吃辣，还有那谁，你奶奶不也喜欢吗？
　　陈俊义艰难的把嘴里没嚼完的饺子咽了下去，龇牙咧嘴的看着顾潮生，啊，对，对对对，是都挺喜欢的。
　　他们吃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趁着顾潮生在后厨收拾东西，陈俊义溜进去找他。
　　你刚踢我干嘛？弄的我吃个饭都坐立难安的。
　　顾潮生把洗水池的声音开大了些，小声说他没跟我说过他的事。
　　陈俊义愣了几秒，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说，我不是很懂，你们搁这打哑迷吗？
　　水流急促的在碗沿上流淌，顾潮生说，估计是以前的家里对他不怎么好吧，我也不清楚，他不想说我就不问了，之前的我管不着，反正他现在在愿意跟着我，我就对他好。
　　陈俊义试了试水温，他把顾潮生推在一边，取代了他站在水池边的位置，但是顾潮生，你知道的，你待不了多长时间了。
　　我知道啊，不然我今天叫你过来干嘛，想不到这小子还挺上道，都没用我教，上来就喊你哥。
　　陈俊义洗碗的手顿住，你什么意思。
　　顾潮生没看他，他家的厨房很小，小到两个人同时站在里面连转身活动的空间都没有，只有一扇通风的小窗，他就透过那扇窗看外面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我的事你知道，只有你知道，我没打算改变什么，你也别费力气了。
　　顾潮生送陈俊义回来的时候，顾潮落正拎着扫帚在门前扫水。
　　雪人终究是化了许多，现在只能勉勉强强维持住形状，看上去近乎透明。
　　顾潮生在门口看他看了好久，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扫摊在地上的水，看着他不停的去围墙上取新雪来补救。
　　他就这么一来一回的跑，不知疲倦似的。
　　可是雪化水的速度太快了，他不停的填，他跑的那么快，该发生的事并没有因为他那么努力而停下脚步，那两个雪人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缩小。
　　他轻轻的喊他，顾潮落。
　　顾潮落没穿外套，他的手已经快要没有知觉了，脸冻得僵，呼出来的气也是白的。
　　他回过头，看见顾潮生对他张开了双手，过来抱抱。

　　那年冬天格外漫长，好像怎么都走不到头。
　　等到大雪过去，土地也褪了色，便显露出原本的面貌来。
　　顾潮生付了钱接过一口袋糖炒栗子，那纸袋上方冒着热气，他挑了个大的，剥了皮，放到顾潮落嘴边，尝尝，第一口给你吃。
　　顾潮落咬了一半，剩下的又给顾潮生塞了回来。
　　以前他从来没有吃过像这样热乎的栗子，在口舌回荡一圈，带着温度，竟是甜的。
　　顾潮生怕赶不上日落，拽着他往前跑，一直到海边才停下来。
　　风没有想象中大，那团金色的火焰耀眼夺目，它被杂乱无章的白云束缚，坠在海岸边，又海平面上折射出倒影。更远处隐隐可见连绵不绝的高山，这四方八方汇聚而来的光芒都齐齐的朝着一个方向靠拢。
　　顾潮生在海边住了这么久，没有什么景象是他没见过的，像这样的落日余晖他扳着手指头都不太能数的清了，可是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希望那片海岸线就此切下暂停，哪怕是倒退，下落消失的那一刻慢一点，再慢一点。
　　他从沙子下扒拉出一个海螺，用海水清洗干净后贴在了顾潮落耳边，别动，你听。
　　那是海风奔腾在呼啸，那是海浪的声音。
　　顾潮生抓着海螺的手微微有些抖，他说，我小的时候，为了生活，阿爸会跑到很远的地方去卖货，那会儿路难走，又没有交通，常常整月整月的没消息。
　　于是我学会了害怕，但我的害怕和别人的有一点不一样，我不会哭，我只是会想法设法的把阿爸第二天要卖出去的东西藏起来，我想，如果货没有了，他就不会走了。
　　但是没有。
　　我做的所有的事情，从来都对未来的发生产生不了任何的影响。
　　阿爸说，小孩子要懂事，让我乖乖在家等他。
　　他给了我一个海螺，跟我说我想他的时候可以对着它说话，一定会有回音的。
　　他说他听得到的。
　　顾潮生声音轻轻的，裹着海风穿进了空气里，顾潮落，你听，是听得到的。
　　耳旁的触感向他传达温度，顾潮落除了听到翻滚的海浪，还有顾潮生的气息。
　　后来他时常会想起这个场景，才后知后觉，原来早在那个时候，顾潮生就已经把想说的话告诉他了，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可他不过沿着顾潮生又走了一遍。
　　顾潮生让他乖乖等他。
　　他等了的。
　　那群人应该是特意守在顾潮生家门口等他们回来的。
　　巷子太黑，且深，他们甚至都来不及作出反应。
　　顾潮落连对方脸都没看清，晃眼瞥到有刀片泛起亮光，像是与生俱来的条件反射，直直的撞了上去。
　　顾潮生想拉没拉住，他伸出手，只摸到从顾潮落身上流出来的粘稠的，湿热的液体，它与这个季节形成了巨大的反差，烫的不像话，比刚出锅的栗子还烫。
　　他要死不活的活了这么多年，说是尸体也不为过。
　　他曾经在很多个瞬间都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他背着顾潮落去医院的路上，他才知道，人怎么可能做到真正的无波无澜，即便是大海也会涨潮，不过是没有软肋罢了。
　　顾潮落的血透过微薄的布料侵湿了他的衣服，凉风一吹，破冰刺入骨髓的冷。
　　他趴在顾潮生的肩上，搂着他的脖子，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但只要闻到他的味道就很安心。
　　他喊，顾潮生。
　　嗯，我在，我带你去医院，你别怕。
　　顾潮生，我不是小孩子了。
　　嗯，我们潮落长大了。
　　顾潮生，我有一点想睡觉……但，但只有……一点点，我舍不得……舍不得在你背着跑的时候睡觉……
　　他的声音太轻了，像极了那场寂静无声的大雪。
　　顾潮生鼻子一酸，眼眶里急促窜红，他心口起伏，气都喘不均匀。
　　顾潮落，你傻不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