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潮落又潮生02 海边的 ...
-
海边的雨季总是很长。
等到好不容易放了晴,气温又开始骤降。
趁着太阳高高挂起,顾潮生忙里偷闲,用了一下午从杂物间里改造了只风筝。
他兴高采烈的拿去给顾潮落看,看完还觉得不满足,逮着人就往外面走,说不能白白浪费老天爷赏赐的好天气。
顾潮落盯着那只风筝,怎么看都觉得太单调,但具体又说不上来差在哪里。
顾潮生单惯了,生活过的极其简单,拿白水形容那都算抬举,水好歹还分凉热,而他凭一己之力活的寡淡无味,把混吃等死之术修炼得一骑绝尘。
田埂间出来放风筝的人不在少数,顾潮生看了看别人的,大抵琢磨出了些味。
这怎么他们的风筝还有图案呢。
顾潮落低着头专心缠着白线,回答道,应该要有图案才对,你做的这也太朴素了。
他们动作不如别人快,来这里站了好一会儿风筝还没有放飞,顾潮生翻过来翻过去,刚才的满意一扫而空,败了兴致。
顾潮落看了看他,噗嗤笑了出来,从包里掏出了支笔。
花里胡哨的也不好看,不如我们写个名字吧。
写名字?
顾潮落点头,指给他看,对啊,你把你的写在这里,我把我的写在这里,这样不管怎么看,就都挨在一起了。
这是顾潮生第一次看到顾潮落写的字,黑色的笔迹不深不浅,端端正正的立在哪里,都说字如其人,顾潮生看到的时候,只觉得仿佛是往心口灌了一阵风,掀起了一地荒草。
他低低的笑了一声,哪里来的毛头小子,写字还怪好看哩。
风筝飞上了天空,线被拉的很长,视线再远些,那些字迹便不再清晰了,顾潮落耳朵通红,在顾潮生后面追着他跑。
他身体素质不太好,没跑几步就喘的不行,跟上酷刑似的,又不肯停下,字写的好不是什么大的本事,他只是死心眼,因为前面的那个人是顾潮生,所以无论如何就都停不下来了。
他隔着老远喊他,顾潮生,你慢点。
等等我,你跑的太快了,等等我,我追不上。
白线在手里拉扯,像是从死寂里挣脱而出拥有了生命力,顾潮生回头看他,你喊我哥我就等着你。
落后的少年咬住嘴唇,脸上红了半边。
我不喊。
顾潮生挑了挑眉,那我接着跑了,你到底喊不喊?
不喊。
行啊,顾潮生撑起薄薄的眼皮,看了一眼那只已经快要跑出黄昏的风筝,咸湿的海风带着这个季节的气息,他缓缓吐了口气。
没大没小。
小渔村有个传统,每年在快要过冬之前家家户户都会在自家院里埋一坛酒,等到来年春风拂柳,绿叶复苏,再从地底挖出来。
祖祖辈辈开始干的事儿,流传下来的说法有无数个,编什么的都有,渐渐的为什么要埋酒就成了一团浓重而解不开的雾,没有多少人再去深究了。
顾潮生挥动锄头松土,满不在乎的说,管那么多干嘛,知道是好寓意不就行了?
顾潮落不服气,有理有据的反驳他,可是我记忆里好像都是家里有女儿的才会埋酒,等到出嫁的那天再取出来。
哦,你有什么记忆说给我听听?顾潮生饶有兴趣把脸杵在锄头上,来我家住了这么久,不喊我哥就算了,想起以前的事也不告诉我。
其实顾潮生是后悔过的,他没想那么多,那天雨又那么大,他全身上下都湿透了,嘴角都在打哆嗦。
他在旁边冷眼抽了半包烟,以为有那么多人,至少是会有一个站出来的。
但是没有。
所有人都怕的事,他也不例外,甚至他的情况比更多的人还要糟糕,他不过是个混吃等死的废物,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去牵另一个人的手。
他是想过的,旁敲侧击打听出顾潮落家在哪儿,或许还能送他回去。
但耐不住这小孩嘴巴严得活像缝上了针线,怎么撬都撬不开。
记得你家在哪里吗?
不知道。
还有家人吗?
不知道。
怎么会出现在那片海呢?
不知道。
顾潮生单手扶额,火气没地方撒,只好闷回了肚子里,房间里的灯泡发出了“滋滋”的电流声,忽闪几下之后,熄了,他习惯性的想从裤兜里摸出根烟来抽,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然后他妥协般的叹了口气,罢了,不想说就不说吧,只是他过的太窝囊,跟在身边总归捞不到什么好,苦了这小兔崽子了。
他从柜子里拿了根蜡烛,刚划开火柴,顾潮落突然在黑暗里叫住他,少年的手指紧紧的缠着衣角,皱巴巴的抓在手里,他轻声说,顾潮生,我没有家的。
小火苗剧烈跳动,在他指尖狂舞,没一会儿就烧到了头,他没注意,等再反应过来疼痛时,早已脱了手。
夜晚安静极了,顾潮落的声音几乎轻得和空气融在了一起,我没有家,他们……他们不要我的。
火柴又划了一次,蜡烛终是燃了起来。
没事。顾潮生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头,我还在这儿呢。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便到了冬天。
顾潮生算了算日子,在日历对勾打到大寒的那天一大清早出了门。
天冷好睡觉此话一点都不假,顾潮落从被窝里探出半个头,对他早起床的行为表示非常不理解,他费力的睁开眼睛疑惑的问,你干嘛起这么早。
顾潮生替他腋了腋被角,没事,你睡吧,我今天得去港口接个人。
接谁?
欸,小孩子家家的哪儿打听大人的事,顾潮生看着他强打精神的样子就想笑,对了,饿了你就自己做饭吃,别等我。
你干嘛去啊,我跟你一起。顾潮落打开了他的手,一边说着一边坐了起来。
但还没坐稳又被顾潮生摁了回去,就我经常说的那个,诺,你吃的水果糖还是他寄回来的那个,我在这唯一能说的上话的好哥们儿,他回来过年,我去给他接接风。
顾潮生在他脑门弹了一记,没使劲,更像是安抚,你都多大人了,小孩子得学会自己独立。
他们相差五岁,五个年头的光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可顾潮生总爱装成熟,出门在外也是,一副家长派头让他过足了瘾。
顾潮落不喜欢他说这种话,一听见就烦的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不舒服,像鱼刺卡在喉咙,都说了不是小孩子了。
行行行,你不是行了吧。
顾潮生顺着他的话讲,反正这次过了还有下一次,下一次他还敢,改不了又能怎么办。
能让顾潮生起的比鸡还早去接风的人叫陈俊义。是他在渔村的第一个朋友,他们当初四个人一块玩儿,后来大家分道扬镳,有两个去了香港,他留在了渔村,而陈俊义去了内陆,他俩关系最好,这几年也一直没断联系。
那些在海滩上撒泼打滚捡贝壳的往事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好像他们只是普通的回家睡了一觉,醒来还是彼此最熟悉的样子。
陈俊义带回来的东西不少,大包小包的挂了一身,走路的时候差点被路上的石子绊了一跤,引得顾潮生哈哈大笑。
有你这样的人吗顾潮生?欣月说的果然没错,你真的没有心。
顾潮生笑着接过他的行李箱,对他说的话不置可否,永远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我好得很。
说起来我还没问你呢,听说你捡了个孩子,带回家养了,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没人管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把他一个人孤零零的丢在哪儿吧。
陈俊义没太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三步并两步的追了上去,不是顾潮生,你自己什么样心里没数吗?
我怎么没有了?
陈俊义又问他,那你打算去哪儿找他家人?
老房子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陈俊义在内陆赚了点钱,便把家里人一并接了过去,如果不是因为顾潮生,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渔村来。
好在知道他的归期,顾潮生提前来替他打扫了一下,这才不至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拧开一瓶水,递给陈俊义,没有打算,我捡回来的,我担着。
陈俊义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他眼睛都瞪直了,半晌吐出一句,你有病吧。
窗户大开着,冷风扑了进来,险些将桌子上的杯子吹倒,顾潮生把它扶正,一抬眼,只见外边风雪交杂,细薄的白色铺满大地,万顷之上,接天茫茫。
下雪了。
顾潮生推门跑出去,站在院子里伸出了手,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转过来跟陈俊义说,真的下雪了。
是啊,下雪了,陈俊义说,顾潮生,我托人帮你打听好了,随时都能走。
嗯,谢了。
陈俊义一看他这样气就不打一处来,太久没见,他甚至摸不清顾潮生心里想的是什么,他看上去比从前开心了许多,他不傻,上脸的事他不瞎,可剩下来的呢?
顾潮生的肩上担负的不仅仅只是走一段平坦的人生路。
潮生,我的意思是,你该走了,快来不及了。
陈俊义难得用这么正经的语气和他说话,屋外的雪花大片大片的落下来,沾了那人满身。
顾潮生沉默良久,直到睫毛上的雪花片变成了小水珠,他才眨了眨眼睛,开口说,再等等吧。
我还答应了陪他堆雪人呢。
再等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