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落又潮生》日暮听音

1、潮落又潮生

　　九月末的那天，下了一场雨。
　　临近傍晚的时候，上空的云层堆厚了些，抬眼看过去望不到一点蓝，白茫茫的一大片。
　　顾潮生坐在海岸边，他一只手捏着一根小木棍，有一搭没一搭的戳着一只八脚螃蟹，他逗的极其认真，连木棍断了一截都没有发觉。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就在这时，刚刚才沉寂不久的海面忽然毫无征兆的翻起浪来，浪花往前翻涌，拍击在了岸边的礁石上，他隐约听到了从远处传来的某种喧闹的人声。
　　顾潮生停下了动作，扔了木棍站了起来，他狠狠的吸了一口手里剩下的半截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然后掐灭了火星子，调转头对着港口的方向跑了过去。
　　阴雨绵绵，风浪全都混杂到了一起，有大船缓缓靠岸。
　　周围早已经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群，他一头扎进人堆里，扶着膝盖喘气。
　　“阿婶，是今天回来吗？”
　　“是的呀是的呀，就是今天！快快快，他们来了！”旁边的阿婶伸长了脖子超前挤着，生怕一不留神就落在后面。
　　今天是出海捕鱼的渔民们回来的日子，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行的就是这个靠海吃海的道理。捕鱼期的时间长短不一，还要加上可能会在大海上遇到外界灾难的各种因素，就定下了一个归航的日期，出门的算着时间回来，在家等人的也好有个盼头。
　　只是近些年来的航线路线总是在变，归航日自然就没有之前那么准了。
　　对于这样的小渔村来说，“归航”还有满载而归的意思。出海的人们除了会带回来那些琳琅满目的海鲜之外，或多或少还会有些平日里不多见的奇珍异宝，如果运气好的话，没准还能在贩卖市场倒出个好价钱。
　　但是这一回，和以往不同，因为他们还带回了一个人。
　　那少年也不过十六七岁，脸蛋白白净净，一副斯文样，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在海边长大的，穿着一件破了洞的短袖，棕褐色的短裤裤腰别的老高，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无措。
　　“这是……怎么回事？”
　　“谁家的孩子啊……”
　　整个渔村就这么点大，谁家有几口人几口锅彼此都知道得清清楚楚，陌生面孔对大家来说再好辨认不过，谁都没见过。
　　顾潮生没跟着他们挤，他靠在护栏上吹风，雨点在用力往下砸，却对眼前的这番景象没有丝毫影响。
　　他盯着少年看了很久，看着雨点砸在他身上，后来头发也全湿透了，身子开始微微颤抖。
　　他烦躁的吐出一口烟圈，心想，之前怎么没觉着，下雨天可真冷呀，这烟雾还没聚拢就散开了。
　　村长说这孩子是在回来的路上捡到的，不知怎的就从海里捞了上来，把收网的年轻人吓得半死，一帮人手忙脚乱的救了两个小时，总算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了一条命。
　　那个年代没几家有好命，但凡是赚到点钱的都朝着对面去了，再不济就是往内陆跑，谁都不想在一个偏僻荒凉又没有奔头的小渔村窝着，条件就这个样，多个人多张嘴，一天两天倒算不上什么，但要是论长远来讲，那就是比天还大的事。
　　村长一咬牙，一句“要不就去我家……哎呀”还没说出来就被他老婆踹了一脚，痛得他龇牙咧嘴，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雨势越下越大，浪花翻滚前来，顾潮生抽完了那根烟，再想摸口袋却发现盒子居然空了，此时的天空尽是黑色，只剩下港口的照明灯还发着光。
　　明黄色的光有些微弱，大概是因为许久没换的原因，视线模模糊糊的。
　　顾潮生虚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穿过围了一圈的人走了过去。
　　在这样众目睽睽的目光下，一把揽过了那少年的肩膀，替他抹了抹脸上的雨水。
　　去我家吧，别哭了。

　　顾潮落就这样在顾潮生家住了下来。
　　顾潮落，是顾潮生给起的，当真是从海里捡回来的，问他什么都不知道。顾潮生没念过几年书，却也想学着那些有墨水的文化人附庸风雅一回，搜肠刮肚半晌憋出了句“潮落潮生春度秋”，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意思，只觉得里面的秋字很应景。
　　反正现在刚好是秋天，就当是用来纪念一场遇见了。
　　他满意的用木棍在沙子上打了勾，心情颇好，对顾潮落吹了个口哨，走吧，今晚哥带你去吃大餐。
　　渔村只有一家饭店，在这里开了很多年，却前前后后换了好几匹人，到后来索性连店面都懒得装修了，那个看不清楚字的旧招牌也没有再取下来过，就这样的环境，不仅份量给的少，价格还死贵的离谱。
　　顾潮生领着顾潮落走到店门口，在离上台阶还有好几步路时停了下来。
　　那店仅开了一盏灯，四周沾不到一点亮光，以至于他们站在门外，就像是藏在了黑暗里，划分出隐匿的界限。
　　顾潮生插在兜里捏着钱包的手汗津津的，他以前从来都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很少会在乎后果，吃了上顿没下顿也是常有的事，一个人的日子，哪里用的着合计这个合计那个，如今身边多了个小崽子，竟然生出了种不同于往日的几分顾虑来。
　　可是就在他下定决心抬脚的那一瞬间，突然被人拽住了袖子。
　　他顺着力道回过头，对上了顾潮落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
　　顾潮生，我想回家，想吃你做的大餐。
　　顾潮落的声音很轻，乘着风轻飘飘的钻进了顾潮生心里，压过了那阵情绪的迟疑，铺天盖地席卷上来的酸楚迅速流向各路神经，堵的他直发慌。
　　他裂开嘴笑了起来，我做的比这好吃？
　　嗯。
　　顾潮生不信，你都没尝过你怎么知道？
　　顾潮落很坚定，我就是知道。
　　得了吧你，少拍我马屁，这才跟了我多久，就这么会油嘴滑舌了。
　　彼时顾潮落比顾潮生足足矮了半个头，地面上映出了一高一矮的影子，也许是因为角度的问题，两道影子没有并排在一起。
　　路是两个人一起走的，但却又显得很孤独。
　　走到街口拐弯时，顾潮生像是做了什么重要的决定，随后打破平静。
　　他说，顾潮落，以后我一定会带你去吃比这更好吃的东西
　　顾潮落愣了愣，点了点头，好。
　　他说过的话，顾潮落很认真的记了下来，然后又刨根问底似问他，你带我去哪儿吃更好吃的啊？
　　去对面香港呗，或者内陆也行，你想去哪儿都可以。
　　好，你带我去我就去。
　　顾潮落脚步慢了下来，悠悠的跟在顾潮生后面。
　　顾潮生有些不习惯，停下来等他，问你干嘛呢。
　　少年的笑容和初见没有区别，小岛好像都映在了他眼睛里。
　　他说，因为，我听别人说，你踩着一个人的影子走，这个人就走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