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爬树的缅因猫

18、绮梦 何树游：“

　　蝉在树上嘶鸣嘶鸣不止，快九月底了，日头依旧灼人。

　　何树游一手撑着下巴，一手在抽屉下摁着手机。

　　早上他给李栯发了两条消息，现在都快下午三点了，李栯一条消息也没有回。看了毫无动静的手机一眼，何树游摁黑了屏幕，将手机塞进裤兜里。

　　旁边正埋头玩游戏的钱达抬起头来：“哪儿去？”

　　何树游：“厕所。”

　　钱达：“我也去。”

　　绿荫深深，挡住了烈日，即使这样，一走出有空调的教室，热浪仍旧铺面袭来。

　　钱达拉了拉衣领：“好热，还是东北凉快。”

　　钱达的外公外婆在东北，他暑假在那待了快一个月。

　　何树游：“那你回东北去。”

　　钱达：“还真别说，我户口在那，高考还真的回去考。啊，麻烦死了。”

　　何树游：“啊？”

　　“你不知道这回事啊？我记得李栯说自己是南方人吧，如果他户口也在那，也是要回去高考。

　　钱达见何树游一副茫然的样子，就问：“你不知道这回事啊？”

　　何树游还真不知道这回事。

　　李栯一次也没有和他说过啊。

　　他有说过自己老家在哪吗？

　　连钱达知道的事，为什么他不知道？

　　何树游给李栯了个电话，但“嘟嘟”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

　　何树游慢慢把手机捏紧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想多了，开学后李栯似乎有意无意在躲着他。

　　李栯8月中旬去上海参加了全国生物奥林匹克竞赛全国决赛，成绩很好，拿到了金牌，之后可能要进入国家集训队。

　　李栯本来就忙，多了这个事后就更忙了，两人不在同一个学校，白天基本见不着面，每天基本只有晚饭时间才能见一次面。李栯吃完晚饭就要赶去上自习，周末叫他出去玩，不是说在打工，就是说要学习……

　　何树游抓了抓头发，有些烦躁。

　　*

　　李栯把手机重新塞回书包里，连带着何树游送他的眼镜，一起放进镜盒里。

　　何树游送他的这幅眼镜，一开始他不知道这么贵，直到去上海参加比赛，同组的女生夸他的眼镜好看，说出了牌子和价格，他才吓了一跳。何树游不可能送他赝品，那么这幅眼镜的价格应该就是女生说的一样。

　　八千块。

　　而且这还仅仅是镜框的价格，不包含镜片。

　　“李栯，走了。”

　　安劼转着篮球，一边等李栯。见李栯没有戴新眼镜，而是换成了以前那副旧的，他不动声色地问：“怎么不戴新眼镜了？”

　　他有时候也痛恨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关注李栯，他一换了新眼镜自己就注意到了，不仅注意到了，还无意瞧见了上面的LOGO，又好奇查到了价格。看到价格后他就知道，这绝不可能是李栯自己买的。

　　谁会送李栯这么贵的眼镜？安劼想到了何树游。

　　何树游经常来找李栯，午休时间，晚自习之前的这段时间，他都会来。

　　所有人都认为这只是何树游和李栯关系好，只有他知道，何树游和李栯之间的关系，绝非普通朋友这么简单。

　　“没什么。”李栯弯腰系好鞋带，起身，“走吧。”

　　*

　　周五。

　　李栯刚走出学校大门，衣领忽然被人扯了一下，力道不小。李栯脚步趔趄了一下，撞在了后面人的肩膀上。

　　清冷的木质淡香钻入李栯的鼻尖。

　　李栯抬头：“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要留下来补习吗？”

　　何树游上高二后物理课换了新老师，老师是英国来的，看到何树游的物理成绩后，非要拉着他报名国际物理竞赛。

　　李栯没想到的是，何树游真的答应了。为此他每周五放学后都要留堂跟着老师一起做题。

　　“请假了。”何树游淡淡说，冷眼看着李栯。

　　见到自己，不仅没有高兴，连个笑脸都没有，还别过目光不看自己。

　　火烧云挂在天际，从西边一路烧到穹顶，天地间绯红一片，如烈火燎原。云层翻涌着赤金与绛紫，仿佛谁打翻了丹青的炉子，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熔岩的颜色。

　　何树游双手插兜，目光微垂，落在李栯白皙的后颈和耳垂上。

　　“为什么不戴我送你的眼镜？”

　　微凉的指尖落在滚烫的皮肤上，刺的李栯一个激灵，下意识挥开了何树游的手。

　　“别这样，在外面呢。”

　　何树游：“……”

　　“我还有兼职，我先走了。”

　　“怎么了？是我做错什么了吗？为什么要这样？”

　　李栯耐着心问：“为什么这么问？”

　　“平时短信也不回，电话也不接，我送的眼镜也不戴，还不让我碰你，你觉得我不该这么问吗？”

　　李栯有些哭笑不得：“你说的这些我都可以解释，但不是现在，我真的要去打工了，结束了我再和你说吧。”

　　“我跟你一起去。”

　　看着硬要跟着自己上公交，上来后又一言不发，只是一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发呆的何树游，李栯简直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不回短信和电话是因为在上课，下课除了上厕所基本也没有时间玩手机，因为一直要做题。不让你碰我是因为刚才在校门口很多人都在看着，送的眼镜不戴是因为……”说到这里，李栯顿了顿，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说。

　　何树游警觉地问：“是因为什么？”

　　“太贵了。”李栯推了推自己的旧眼镜，“我不舍得用。”

　　“真的？”

　　何树游虽然这么说，嘴角却有些压不住，微微上扬。

　　看着何树游上扬的嘴角，李栯连日来的压力也缓解了不少，也跟着扬了扬嘴角。

　　“啊——我不回家了，等你下班了我再回去。”

　　“可我10点才下班。”

　　“那我就等到10点，这么晚了，要么你今晚就别回去了，在我那住一晚吧。”

　　“这次不行，和我妈说好了，这周五得回去。”

　　“哦。那周日上午出来吧，去看个电影。”

　　李栯点头：“好。”

　　*

　　周日上午，李栯起了个大早，和章晴玉说了声“打工去”，便匆匆出了门。公交晃晃悠悠到了市中心，车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皮发烫。他下车时，何树游已经在公交站等着了。

　　何树游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袖口随意卷到臂弯，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深灰色的长裤衬得他身形修长，清晨的风吹过来，他额前几缕碎发微微晃动，五官轮廓在日光下格外分明——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直如削，薄唇微微抿着，瞳色是极深的琥珀，在日光下泛着一点透亮的光。

　　明明只是随随便便往那儿一站，却像是从哪本画报里走出来的人物，惹得不远处两个女生频频回头。

　　“这么早？你几点起床的？”李栯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何树游没好意思说自己一晚上激动得根本没睡，垂下眼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含糊道：“七点多吧。”

　　“我去趟洗手间。”

　　何树游正在柜台前买爆米花和饮料，闻言“嗯”了一声。李栯拐进了男生厕所里，冲完水准备推门的时候，听到了两个熟悉的声音。

　　“昨天那场四分之一决赛看了没？SG牛逼！”

　　“是牛逼啊，看到20分钟我还以为他们铁钉输了，结果后来几波团战就赢回来了，不愧是翻山队，科学团战！”

　　李栯心想，不会这么倒霉吧，外面的人居然是花臂。

　　李栯立刻重新坐回了马桶上，想给何树游发个短信，却发现外套和书包都放在了外面的桌子上。

　　“……”

　　好不容易等花臂和他的朋友走了，李栯才从厕所出来。他留意着花臂，就没留意脚底下凸起的电线，被绊了一下，差点要摔倒的时候，旁边伸出来一只修长的胳膊，抓住了他的手肘。

　　李栯抬头，对上了何树游的脸。

　　“看见鬼了？慌什么。”

　　何树游把爆米花和可乐递给他，自己去拿李栯放在沙发上的书包和外套。

　　“我看见花臂他们了。”

　　“谁？”何树游一脸茫然。

　　“花臂，孙强修，被你揍过的。”

　　何树游想起来了：“啊。”

　　李栯有些犹豫：“我看到他们好像也进了影院，万一碰上了不太好。”

　　“你刚才一直就在想这个事儿？”

　　李栯没说话，何树游看着就是不会在意别人眼光的人，但他还做不到。

　　何树游忽然冲他笑了一下：“行，那我们换个影院。”

　　何树游长相偏冷，眉骨深而眼窝凹，薄唇常年抿着，可这样一张脸忽然笑起来的刹那，就像冰面就裂开了缝，露出底下温热的活水来。那笑意不大，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尾折出一点浅浅的弧度，琥珀色的瞳仁里像落进了碎光，整个人忽然从深秋走进了春天。

　　李栯盯着那个笑，愣了一瞬，耳朵尖慢慢红了起来。他别开视线，声音压得很低：“嗯。”

　　李栯看电影的时候很认真，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大腿上，脊背挺直，黑发柔顺。银幕上光影流转，炫目的光折射进他的眼睛里，明明灭灭，如同繁星掉进了海洋。

　　何树游却有些心不在焉。

　　这个时间点，放映厅几乎没人，除了前排有一对小情侣外，就只有他们两个。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放在荧幕上，脑海里想的却是这几天梦里经常出现的一幕。

　　李栯被他压在身下，不断往后仰头，眼尾发红，睫毛连同眼皮轻轻颤抖，看着那薄而纤细的眼皮，他想也没想就亲了上去……

　　前排有人起身上厕所，椅背咯吱响了一声，打断了何树游的浮想联翩。他像被从绮梦中拽回来似的，猛地抓起扶手杯座里的冰红茶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才勉强压住胸腔里那阵擂鼓般的心跳。

　　“李栯。”

　　“嗯？”

　　李栯闻声扭过头来。就在那一刹那——何树游俯身过去，飞快地、轻得像蜻蜓点水一般，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那个吻短得像一个错觉。短到前排的观众刚坐下，爆米花的香气还没来得及重新弥漫开来。

　　李栯整个人僵住了。他的嘴唇微微张着，眼睛里的星光碎成了一片茫然，像是没弄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又像是明白了但大脑拒绝处理这条信息。荧幕上的爆炸声轰鸣而过，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耳朵尖那抹红色从耳廓一路烧到了耳根，又顺着脖颈往下蔓延，像是谁在他皮肤底下点了一把慢火。

　　“…………”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