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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人世间·乔 The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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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经暗了,但月亮不知几时才能出来,因为最近的夜晚总是云雾浓重。不过今天是十五,不知道月亮是否会跑来赴一场人间的团圆宴,哪怕只片刻。
野草飘忽不定,昏暗的天色已经接近尾稍,夜彻底来了。
这天确实是有点冷的。
在郊外,乔伊拢了拢风衣,试图将自己裹得严实一点。在她的背后,来自城市的灯光汇聚成巨大的光源射向天幕。或许没有月亮的时候,这些灯光也足以为方圆提供微弱的光线。只是不知道,在灯光里,有多少的悲欢离合是能够寄托的,有多少人相聚一堂或是对月独酌。
很显然,乔伊是独酌的那一个,且是刚刚加入独酌队伍的一个。
早些年,年轻气盛的乔伊总是天南海北的奔走,中秋于她而言,没有概念。因为她不论何时回家,总有人执灯一盏等她归,然后准备上一顿热乎乎的晚餐,边吃边聊。聊家事,聊学业,聊未来,是最稀疏平常的一些事了。但放在今后却不可能了。而失去这些的时候就是昨天。也就是说,在昨晚,中秋前夜,她成了一只彻彻底底的孤鬼。
乔伊从未见过她的母亲。她出生的时候,她的母亲就死了。乔伊自小由爸爸带大,对于乔父而言,那一天是生辰也是祭日,他都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每年的这一天,他都会先带着乔伊去墓地,放上一束花,抚摸着墓碑上的照片,说着这一年来的事情。
那时的乔伊对于妈妈的认知只是一块墓碑,是一块冰冷的石头。再大些年岁,乔伊也会去想,或许没有这块石头的话,她的妈妈也会给她讲睡前故事,会和爸爸一起给她挑小裙子,会叫她宝贝,会很爱很爱她。她会在夜晚睡前轻声呢喃“妈妈”……
她的幻想当然不可能实现。
虽然乔爸爸尽量避免了谈及乔妈妈的死亡,但已经渐渐明白事理的乔伊也隐约猜到了一些。那时她无意读到书中的一个词叫“生命的延续”,她想起了自己的妈妈。
这就是生命的延续吗?未免也太残忍了。是的,残忍。至少对于她来说是的。
乔伊还是和爸爸生活在一起,将近三十年的光景,她的爸爸从壮年走向了暮年。
她以为,他会长命百岁,安享晚年。
……
冷风扑面而来,乔伊收起思绪,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出来了,仅片刻又隐没在阴云中。她把风衣拢得更紧了,开始往回走。
这天冷的可真早,比往年要早得多。
……
城里还是很热闹,即使有许多人聚在家里,街上也不显冷清。乔伊并未停留,径直走向山府——她家所在的小区。小区里十米一盏的路灯安静地亮着,有些昏沉的感觉,仿佛有些困倦。她在这里住了二十九年,确切地说是十八年。考上大学后乔伊去了外地,毕业了又东奔西走,为了照顾她,乔爸爸搬去与她同住了九年,山府的家便被搁置。
在外的多年,无论怎样忙碌,回家时,乔伊总能等到一盏安稳亮着的灯,还有靠在沙发上微微打盹儿的乔爸爸。她会轻声地走过去给乔爸爸盖上毛毯,然后自己去厨房拿出乔爸爸留的饭菜,还是热的,下肚总能让人全身都是暖意。这期间,乔爸爸总会醒,到厨房说要洗碗,让乔伊早些去休息。乔伊总会推就着让乔爸爸去睡觉,然后自己收拾好后也早早睡了。
乔伊是个不婚主义者,乔爸爸也表示不会催促或者约束她成家,他确实也不想乔伊再走那么一遭鬼门关。
于是,父女俩的生活一直这样持续了八年。从乔伊实习到开起自己的公司,再到现在的首席设计师,一路上,乔爸爸都在她身后。
早些年的乔伊总是忙碌,每天不着家,或是回家很晚。北方冬天的夜晚是能冷的人牙关直打颤的,呼呼的北风直掠人的门面。乔爸爸不放心,总要在小区楼下的座椅上或是乔伊租的公寓楼门口等着,每次都面色通红,冷得直跺脚,见到乔伊,仍笑得开心。乔伊觉得这样太遭罪,但乔爸爸不这么想,架不住乔伊的再三要求,乔爸爸才不在楼下等了。他又跑到自家阳台,应了乔伊的要求打开暖气,手里捧杯姜茶,久久地站着,看着回家的那个路口,直到乔伊的身影匆匆闪过。
又过了两年,乔伊的公司开始做大,她也不必每天早出晚归了。于是她陪着乔爸爸吃饭聊天,带着乔爸爸去旅游,去法国,去瑞士,去比利时。
乔伊将总公司迁回了老家所在地,她带着乔爸爸又回到了山府。此时的乔伊二十八岁,乔爸爸六十二岁。他们多了去看望乔妈妈的时间,每次去乔爸爸总是笑呵呵地看着墓碑上的照片说一大堆话,说去国外时听不懂的语言,说闺女风生水起的事业,说父女俩现在闲适的生活。
乔伊也会叫声“妈”,然后说“我跟爸爸这些年过得很好,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
墓碑上的照片上的女人,脸上笑意似乎更深。
乔伊只见过妈妈的照片,年轻时的乔妈妈温婉恬静,但总让人觉得柔和中有一股坚韧,是位温柔又坚强的女性。
每次去墓园时,乔爸爸总是会喝点酒,这是好多年的习惯了。自乔伊记事起,乔爸爸就会提着白瓷小酒壶,装上一些不知从哪个酒瓶里倒进去的酒,这酒自然也不名贵。但人年纪大了,身体总归是差了些,爱喝酒又舍不得花钱,乔伊怕他买酒时碰到假酒,就自己学着去酿。她每月都要酿上一坛,像高粱酒,杂粮酒,米酒之类的。每次乔爸爸喝时,她也会陪着饮两杯。不过她酒量不算好,小白壶喝上一壶便醉了。她醉时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地坐着或是睡觉。
乔爸爸爱喝她酿的酒,每次都要笑呵呵地夸上一番。
有时乔伊也会采些桃花菊花什么的,试着酿一些花酒,但都失败了。
乔爸爸说:“没事,来年到了花期再酿一壶就是了,反正也没差,最后都是要进咱爷俩儿的肚子里。”他边说边笑,乔伊也跟着笑,应声:“好,来年我再酿。”
第二年春,乔伊早早便摘了许多的桃花封在坛子里发酵。本该夏天的时候开坛,但乔爸爸病了。这场病来得突然,又揪着乔爸爸不放。乔伊开始每天奔走在家和医院,那坛未开的桃花酿,也早早地被忘了。
都说“医院的墙壁听过最真挚的祷告”,但乔伊的祈祷好像被上天忽略了,手术灯熄灭的那一刻,宣告了乔爸爸的死亡。医生歉然地走了出来,不住地道歉。
乔伊木然地处理着后事,火化,注销身份证,然后抱着乔爸爸的骨灰盒回了趟他的故乡,最后和乔妈妈葬在了一起。
这个中秋,最不是中秋了。
一切安置妥当,已经十月了。
乔伊开始接受这个事实。
从乔爸爸去世到现在,她不哭也不闹。因为她知道,那个会拍着她的肩膀说“别哭,爸爸在这”的人,那个已经岁月不在有些嗜酒的老头儿,真真切切地走了。
他去陪她的妈妈了。
或许这正是爸爸想的吧。乔伊自我安慰道,老爸只是去陪妈妈了。
十月霜寒露重,院里的菊也姗姗地开了。乔伊这才想起那坛未开的桃花酿。当她找到那坛酒时,突然想着,等酿好了菊花,两坛一起开吧。
菊花酒终于酿好了,天气也回暖,一切都恰到好处。
乔伊提着酒来到墓地,举杯饮尽,说:“坏老爸,你都走了,我还要给你带酒。喏,新酿的花酒,这次可没馊掉,可好喝了。”
她一杯又一杯地喝着,喝了两壶到底。已经醉了的乔伊还迷蒙地说:“妈妈,老爸见到你的时候是不是激动地说不出话,这个老男人真的傻,不早点去找你,偏等到年老色衰了才敢去找你。要不是因为我,说不定你现在见到的还是一帅小伙呢。”
“哈哈哈……都是为了我……”
生死有命,乔伊终于明白了。有些时候,不过转瞬,那些原本健在的人啊,都变成了一块块冰冷的石碑。但总有人记得他们,十年,二十年,五十年,直到记得他们的人也死去,成为被另一些人所怀念的人们。
乔爸爸走后,乔伊仍旧未成家。三十二岁那年,她领养了个孩子,叫他乔湘。
相思无疾。
她教乔湘酿酒,教他画画,教他为人,告诉他,他的名字代表着思念。
她会带着乔湘来乔爸爸和乔妈妈的墓前,告诉他们,她现在并不是孤身一人。
再后来,乔湘长大成年,乔伊老去然后病逝。
她这一生短短四十余年,有悲欢,有遗憾,也有了面对人生的坦然。
她被葬在了爸爸妈妈的墓边,一家人这个时候仿佛真正团圆了。正如今年中秋的月亮,早早地就露出头来了,乔湘想。
他会带着这人世间的思念,一点点地去感受,去理解,明白人生原来如此无常却又有情。
聚散离合,世间常态。人们最终都会带着思念与怀念,在人世间辗转,哪怕孤身一人,哪怕颠沛流离,他们都不会忘记故里,还有心中早年的那壶酒。
于2022.12.2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