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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寒江雪 The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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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仙逝后,坊间有一传闻。
北方长白山雪终年不化,山上有一道观,名曰‘寒山’。
有一青衣女子,终日跪于‘寒山’,百年不得出观。所求不过以此生自由换一人平安喜乐,一生顺遂无忧。”
——语出城南说书人
此下种种,皆出自太后要求的随葬一书中,为太后亲手所书。
——
这是一个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记得这件事的人大多早已西去,应当只余我一人在世间弥留。
当年皇帝微服私访遇着了位姑娘。那姑娘叫江寒,第一次见着她,我便知道,她是我一辈子都无法成为的人。
要说她像什么呢?第一眼见着她,我觉得她是一汪初融的江水,自高山而下,四面八方不论是哪儿都想去看看;再多看几眼,我又觉得她一直居于雪山,虽所见甚远,却一直独行于世间。
皇帝见着她时,她正在溪边用自己的长剑插鱼。她穿着墨竹色薄衫,裤腿挽到膝弯,一双玉臂和白嫩的小腿肚在青山绿水间晃晃悠悠。她荡着溪水,惹得水珠四溅,哗哗得响。
当时皇帝一人在外正饿着肚子,从树林里蹿出来时,正巧看见这一幕——江寒半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头发高高束起,拿着佩剑在火上烤鱼。他自小见过的国色天香的女子何其得多,但都同我一般是些胭脂俗粉。皇帝哪见过这般人呢?看起来那么纯粹,又让人觉得疏远和孤高。
让我想想啊,当时皇帝方才二十吧,宫中的妃子不算少,但又有多少人能入得了他的眼呢?他厌得久了,忽然见着这么一位女子,难免心中喜欢。
江寒呢,一个人久了,突然多了一位同行的人,自然对皇帝不同于他人。虽然我也不知道江寒对旁的人怎么样,因为她当时真的一个人很久很久。
皇帝吃了江寒的鱼,试探地询问江寒的一些事情。
江寒的回答很模棱两可,透着距离感。这倒让皇帝有些慌张。后来皇帝跟我说起这件事,还问我,为什么江寒见着我的第一眼便同我亲近?
我也不知道缘由,但往后在这深宫里待的几十年里,我也渐渐明白了。
那是风不愿看到山花的腐烂。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皇帝放弃了私访,开始与江寒结伴。与其说是结伴,倒不如说是跟随。渐渐的江寒开始接纳他,两人渐渐熟络。
江寒喜游,喜欢新鲜玩意儿。皇帝边说能带她去皇宫。江寒自然知道她这位友人不是寻常百姓家,但她想去皇宫里转转。她也不怕皇帝能禁锢住她,就连之后说要带我一起走时也是,她有的是法子安然无恙脱身,即使是在守卫森严的皇宫。
她来到宫中才知,她的好友是这天下的主人,是九五至尊。但她并不在意,她的眼中没有权贵。
早些年我去承乾宫时遇着了她。她喝得微醉,看见我便笑吟吟地提着酒朝我走来,拉着我的衣袖问我喝不喝。我慌慌张张地推脱,她依旧不饶,说酒很好喝,她自己酿的梨花白更好喝,要来年春酿给我喝。
我本意是去求皇帝照拂一下后宫妃嫔,平平怨气。虽然我只有个皇后的名儿,仅进宫时承了几回宠,便一直在雪月宫日日盼着皇帝的来临——我觉得既然已是夫妻,那妻子盼着夫君的宠爱不是应该的吗。
说到底我对皇帝有几分情意,我也不知道。十六岁那年,我慌慌张张地被召进宫,除了为数甚少的省亲,便再没能出去,在这红墙黛瓦下住着直到死亡。我当时就觉得,既然已是皇帝的妻,就该尽一下为人妻的责任,所以我才会去承乾宫。
我本来是下定决心要装出威严、沉稳的样子的,可我哪里见到过这种事情,于是我慌慌张张地想要抽出衣袖。她攥得愈紧,我便越发用力地扯。最后落荒而逃。
那是我第一次见着她。
第二次见着她时,她成了只茫然无措的小鹿,呆头呆脑,又让人觉得有几分可爱。她抬头看天,然后低头看着青石板,彳亍了会儿又原地转了几圈。
我对上了她的目光,脑子空了一瞬,反应过来想要走时她已经堵住了我的去路。这下我成了那只慌张无措的小呆鹿了,只是不那么可爱。
她比我要高上几分,却比我还要瘦。她俯下身来很是靠近地注视着我。
我看着她。
那是一双极为清亮的眸,漫着盈盈水波,狭长的眼形显得她那么孤傲与洒脱。
我的眼睛瞪得溜圆,一时局促地涨红了有些肉乎乎的小脸。
……
嗯?她说了什么?
我的眼中心里只有她那双水眸,外物便再也入不了我的思绪。
她忽然敲了下我的脑袋,叫了声“小呆瓜”。
我反应过来,佯装恼怒地说:“我不呆!”
趁我不备,她伸手便揉起了我的脸,还笑着说:“好好,不呆不呆。我迷路了,能烦请雪生姑娘带我出去吗?”
我拨开她的手,转过身去不再看她,嘴一撇放不下架子地说:“跟着我。还有不许叫我以‘姑娘’称我,被旁人听了去,太后又要责罚我不知礼教了。”
她似是不太认同我的话,有点儿不满地说:“什么嘛,你不也才十七吗?入了这宫就开始惧这怕那,一点都不自在。”
我心下一顿。
“哎呀,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快些点儿,马上就出去了。”
我把她带到宫门,她问我不一起走吗?
我说我还有事情要办,不能走。
就算是在之后她离开时,我也没能跟着离开。
折返途中,我突然发觉,她为何知道我的小字?
后来问起她时,她说她有通天之能,只需掐指一算便能知道。
这自然是唬我的,我可没信。
在那之后,她常来找我,拉着我喝酒。
我愈加的放肆和逾越,我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一国皇后。自进宫以后,我好像再没这么开心过了。
江寒带给我的,片刻的喘息和欢愉。
我早早地去请完安回到雪月宫,我知道,江寒一定备了些不知从哪搞来的好酒等着我回去与她对饮。
她还是一身竹色衣裳,在宫墙里的桂树下等着。她见到我,随即笑着向我走来,手里还提着一件衣裳,同她身上的是一般颜色。
她说,这是她特地找尚衣局给我做的衣裳,问我要不要试试。
我看着这墨竹色的衣衫,我看着她清亮的水眸,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到底没能跨出去。
我微微摇头说,不了,我还是穿红色好看。
皇后就应该穿红色,这是祥瑞,是规矩。
江寒看穿了我。
但她还是装作无事地说,让我先收着,什么时候想穿了再穿。还要我记得穿时给她看看。
我问她:“你不会走吗?”
我知道,她一向喜欢自由。
“会啊。”她愣了一瞬,随即看着我一本正经地说,“反正你不用管,除非我甘愿被困。否则我不论身在何处都会回来见你。”
后来皇帝向她言明爱意,许诺就算不能废后也要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皇帝想要她在这宫里陪他。
我问她,你爱吗?她说,爱与不爱,都不是一句话、一件事能肯定的。如果爱一个人要牺牲自己的全部甚至是灵魂,那就不叫爱。
她又问我爱吗,爱着深宫大院吗?
我,爱吗?
我当时没有回答,只看见了她腕间的一点朱砂,那是守宫砂。她的安好如初,我的早已不在。所以对我来说,爱与不爱重要吗?
再后来,她走了。走时还问我要不要一起——我说过的,她总有法子离开,哪怕在这密不透风的深宫大院,有那么多的富丽堂皇,又有爱她的人和一生的许诺——我自然得拒绝。
一国皇后哪能随便离开?她也真是,平常心思清明得很,怎地在这件事上犯糊涂?
而今,我已年近百岁,终于要寿终正寝。这一生在这红墙黛瓦下,子女成群无病无忧。
这么些年,我不开心也不难过,将死时也没有什么留恋的。我就是有点想江寒了,想那桂树下的一壶梨花白。
我终于把那件衣裳翻了出来,衣裳很旧了,但它的确是新的。
换上之后,我看着镜中的自己,白发苍苍垂垂老矣。倒是这竹色在我眼中依然青苍。如当年大雪纷飞时站在雪月宫前的她。
我看着她,朝向宫门,在她面前把这几十年来的红衣尽数烧了。
天下起了雪,骤然间便染白了昔人的墨发,故人却终未得见。
我早就知道了她在骗我。
可我还是不甘地合上了眼。
“骗子,我有点想你了。”
那年冬天也下了同样的雪,她一身青衣立于雪月宫前。
她抚摸着剑鞘说:“我这剑一直也未曾取名,不如冠你之名,如何?”
“好啊,”尚且青涩的声音回答,“那你可要好好带着‘雪生’。这世间那么大,去哪儿转转都是好的。要是能去趟雪山,就再好不过了。”
她笑着应了。
然后带着“我”去往山林湖海。
于2022.10.1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