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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我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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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了瞬行术,刈不过一瞬便从主殿来到了小院前。
他不自觉地快步往里走去,耳中响起了一阵阵急促的雷鼓声,刈停下脚步来抬头望天,才刚停了的雨,莫非又要下了?
然而漆黑一片的夜空,没有丝毫想要下雨的征兆,他疑惑地歪了歪头,大步一跨,两步并作一步,一脚踢开了虚掩着的木门。
屋内只燃着一盏兽油烛,茶桌和书案的那一边倒也还算亮堂,但当烛光到了最里头的床榻时,却像是傍晚时分的天色,昏暗柔雾,颇有一种日落西山的朦胧慵懒。
雨才刚停,空气里还弥漫着浓厚的湿气和树木泥土的混合气味,刈立在木门旁,隔着半透明的月纱屏风,看着俯卧在榻上的玄姒,朝她慢慢走去。
他的脚步是那样的轻,那样的慢,每一步,都比在战场上躲避敌人设下的陷阱时更加的小心翼翼,就连他那身分明尖锐清脆的盔甲,都没有发出一丝半点的声响来。
卧在榻上的玄姒依旧昏迷着,半张脸都陷在了软枕里,许是因为是趴着的姿势,整个人的动作看起来有些别扭,眉间也依旧是紧皱着,不时从她的鼻尖传来微弱的底哼似乎在诉说着她的疼痛,软弱可怜得如同一只受了伤后独自回洞穴舔舐伤口的小野兔。
刈整个人一颤,这才猛然发觉,原来刚才他耳中幽幽不绝的雷鼓声,竟是自己的心跳。
他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努力维持着自己的表情,木着脸站在榻边,不自觉伸出来的左手定在半空中犹豫了半晌,终是半曲着身,将手轻轻地抚在了玄姒的额上。
冰凉湿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刈微微皱了下眉,她身体的温度,怎会这样低。
玄姒后背上那鹅黄色的衣衫已经被揽月鞭的那两下攻击给劈得撕裂了开来,血淋淋的伤口就这样暴露在了眼前,刈看着榻边摆放得有些凌乱的几瓶伤药,便知道锖芜已经替她上过药了。
这些都是上好的伤药,束烟的力道虽重,却也没有伤到致命处,既然上了药,她也应该早就苏醒过来了才对,可怎么仍旧是这副模样?
刈的视线往下挪去,他单手施法,默默探了下她双腿上的伤,发现并无异样。
不是旧患,也并非新伤,那她为何会迟迟不醒?
刈缓缓半跪了下去,以双指轻抵在玄姒光滑修长的颈部,往她的体内注入灵力。
玄姒的元神似是得了感应,嗡的一声,在她的胸前亮出了一道半月形的微光。
刈看着那半颗元神,眼神剧烈地颤动着,双指一收,那道光亮也随之消失。
他的身体往后倒了倒,茫然地看着近在眼前的少女,元神乃神族的命根所在,她是神女,是神帝的亲生女儿,虽不得宠,却也至少是在神宫里长大的,即使命运多舛如他,元神也尚且完好无缺,而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往事一一涌上心头,从前的疑虑,也尽可解释得通了。
刈暗自捏紧了拳头,关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早该发现的,自与她相遇之后,每每遇到险境,她都是以长剑为器,他送给她的渡川,原来并非是她不想用,而是这体内的半颗元神,根本无法长久支撑那样强大的法器,她自进入冥界以来,身体更是每况愈下,可他只以为是她腿上的旧伤所致,殊不知原来是她的元神有损,就连吸取灵力,都是那样的艰难。
而自己当时,竟还以鬼面发束缚于她。
他差点,便亲手杀了她。
向来沉静如水的眼中,竟如同燃烧的烛火般,仿佛在下一秒就要窜出火舌来,刈的气息也跟着紊乱了起来,他想起了那欺负她的念霜和怜锦,还有夺了自己身体却没有将她保护好苍晗,他们,都该死!
而就在此时,眼前的人儿微不可察地轻轻抖动了一下。
尽管是那样小的抖动,但在刈的眼里,却如同泰山崩塌般的显眼。
他知道她从小就最怕疼,小时候每每受了伤,都会泪眼汪汪地抬着如同小鹿般的眼睛望着自己,嘴里不断地喊着“墨弋哥哥”,可不论自己怎么去追问是谁伤了她,她都会扁着嘴巴不肯说出来,他知道,她是害怕自己会为她而去找人报复,从而得罪了那些位高权重之人。
可他每次还是能找到是谁伤的她,即使事后会被责罚惩罚,他也不会放过那些伤她之人。
当时的玄姒妹妹,与当日在寒瀛时那般绝情的她,在刈的脑海中不断交织。
他觉得她变了,但又好像没变。
榻上的人又发出来一声低哼,刈举起自己也一样血肉模糊的右手迅速捻玦施法,将自己的灵力尽数朝玄姒的体内渡去。
玄姒那一直紧皱着的眉,也悄然舒展了开来。
她缓缓睁开眼来,背上、腿上的伤都在不断地汲取消耗着她的灵力,刈渡给她的灵力也不过是饮鸠止渴,若她自己不能够清醒过来施法吸取灵力,恐怕性命都会有危险。
伤痛让玄姒有些神智不清,半昏半醒之间,她看到了那逆光蹲在自己眼前的身影。
她看不清这人的模样,可不知为何,那人的气息与墨弋的气息十分相像。
她不是第一次在自己脆弱无助的时候见到过墨弋,她知道这是自己的妄想,只是自己的梦而已,可就如同世间所有的孩童患病时回格外思念父母亲人一样,她在脆弱之时,心底最柔软之处也会被触碰到,也会想到那个心中最在意最思念之人,可她的父亲从不管她,母亲也在诞下自己时身亡,她未曾有过机会见上她一面,在她的心中,那个最让她在意思念的人,便是墨弋。
明明知道是幻像是梦,可她就是这般的舍不得,舍不得让自己醒来。
玄姒看着这黢黑的人影,咬了咬唇,嘴边的话还未出,抽泣声便已先一步从她的喉间传了出来。
“墨弋哥哥。”她伸过手去,揪住了眼前人的衣袖,即使是在梦中,她也害怕他会突然离开,怕他不肯跟自己说一句话。
跪在榻边的刈身体一僵,连施法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双眼沾满湿意的玄姒,觉得自己的心跳得仿佛要从喉咙里窜出来一样。
许是见他不回答,玄姒又扯了下他的衣袖,半垂下眼来又轻声唤道:“墨弋哥哥。”
刈听着自己不断加快的呼吸声,耳中不断回响起束烟的话,他想逃,想转身离开,但是双腿仿佛是被下了禁锢一样,无法挪动半步。
他看着玄姒,几乎是像着了魔似的,慢慢地将手伸了过去。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刈不断地跟自己说,她只是不清醒,只是出现了幻觉,她不可能会想着自己,不可能会喊自己的名字。
手堪堪定在了半空,理智在不断地跟自己拉扯对峙,刈觉得自己快要被撕成两半。
眼前的少女得不到回应,眉间一蹙,斗大的泪珠沿着脸颊迅速滑落,将软枕沾湿一片。
定在半空的手几乎在泪珠滑落的同时,稳稳地抚在了玄姒的脸颊上。
理智,在此时败下阵来。
“我在。”刈凑在玄姒的耳边,沉声回应。
若是幻觉,便让他也沉浸在幻觉一回。
玄姒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样,她半张着的双唇轻轻抖着,不敢相信耳中听到的声音。
那个语气,分明就是她的墨弋哥哥。
揪在刈的衣袖上的手一抖,而后迅速收拢握紧,将那沾了温度的衣袖死死握着,她想要抬头去看眼前的人,却又害怕见到的人不是墨弋,她只好紧紧闭上了双眼,任由时间就这样流逝。
而刈也如同被什么附身了一样,他不想去想明日的交战,不想去想如何对付神帝和庚峯,不想去想如何其他任何的事情。
他只是想眼前的人,不要再哭得这般伤心。
许是自己渡给玄姒的灵力起了作用,她的脸摸起来再也不似刚才的那般冰凉,刈单手捧着她的脸,大拇指轻轻地扫动着,感受着她的温度。
她的脸很小,小得刈觉得自己用一只手掌便能将她的整张脸完全盖住,她那紧闭着的双眼在不断的抖动着,修长纤细的睫毛间串着几颗细小的泪,眼角还在不断地往外渗着泪水。
刈看不穿她的情绪,但却莫名的从中感到了一丝隐忍,刈却也只以为她是因伤口在痛而哭。
他将另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背上,整个人往下靠了靠,指尖蓄着灵力,慢慢地在她背上的伤口游走。
那般火辣辣的伤,在刈的抚摸之下,竟有如同清风微拂的凉意。
刈那抚在玄姒脸上的手轻轻地揉了揉,他顶着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问道:“还痛吗?”
玄姒将脸往刈的手掌心凑了凑,如同一只温顺的小猫般点了点头,双唇一勾,绽出一抹笑意来:“不痛。”
看着她的笑意,刈却反而有些不悦,他带着微微生气的语调责怪道:“我从前教你的法术,竟忘得一干二净了吗?受伤了也不懂得自行施法疗伤?”
玄姒闭着眼,唇间的笑意更甚,她的身体在不断地抽动着,眼角的泪却也渗得更多,不过一会儿便将大半个软枕浸湿得能拧出水来,她轻摇了几下头,耍赖道:“我都忘了,墨弋哥哥,你再教我一遍,可好?”
刈那在玄姒背上的手一顿,而后一转,将一旁的锦被拉了过来将她裹住,抚在她脸上的手也顺着落在了她的后颈上一个用力,蹲得已经半麻了的腿脚一蹬,整个人侧坐在了榻边,而玄姒则被他用锦被裹着,小心翼翼地抱在了怀里。
动作太大,惊得玄姒猛地睁开了双眼,但因为刈在她的身后,她无法看到他的脸。
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勇气,玄姒突然就想要扭过头去看他一眼。
可脸转到一半,却被刈生生给用手给转了回去。
“专心些。”刈压低了声音道。
刈隔着厚厚的锦被拢着玄姒,生怕自己身上的甲片会刮伤玄姒背上的伤口,他从锦被中抽玄姒的双手,一左一右握在自己的掌心。
他将玄姒的手摆出玦势,轻声道:“起玦——转——聚灵力——”
玄姒听着他的声音,那样的轻,扫在自己的耳边就像是春日里的一阵柔风,好不容易忍住泪水的她又再次决堤,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声呜咽,被泪水朦胧了的视线紧盯着那双传来炙热温度的手,不敢让自己眨眼。
她好害怕,好害怕这个梦会戛然而止。
若是可以,便让她一直在这个梦里停留吧。
刈慢慢地示范了一次后,将玄姒的双手虚握着,不做声,也不松手,紧绷着的后背微微一曲,将自己的下巴顶在了玄姒的头顶上。
他觉得心里痒痒的,那个一直空缺了的位置,似乎正在慢慢地被什么东西填满。
明明感觉到他的气息,他的重量,他的体温,可玄姒还是觉得不够,远远不够,她整个人往后一靠,隔着锦被,将全身的力气卸在了刈的身上。
“墨弋哥哥。”
“嗯?”
“墨弋哥哥。”
“我在。”
听着那阵阵的回答声,玄姒笑着,如同一个在梦中吃了甜食的孩童发出咯咯的笑声,但在那笑声之中,却又混杂着巨大的哀伤。
刈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的身上又拢紧了些,他右手一个施法,将玄姒的元神再次引了出来。
元神散发出来的淡淡光映在俩人的身上,刈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那半颗元神是这般的触目惊心,就像是一颗被切去了一半的心,血淋淋地放在自己的眼前。
刈咬了咬牙,道:“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玄姒含着笑意,脸上流露出一股苍凉之意,她歪过头去,打量了下眼前的元神,当日在往生池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没想到一晃眼,竟已过了万年。
“墨弋哥哥,你是知道的,我最怕疼。”玄姒深吸了一口气,嗅着他身上的冷清气味,缓缓而道。
“嗯。”刈应了一声,紧握着她的双手又再次为她渡起了灵力。
玄姒苦笑了一声:“可那样怕疼的我,竟在往生池里站了好久好久,你说,我是不是很棒。”
玄姒的手莫名的就开始变得有些冰凉,他不知道她是因为想起当日在往生池的情景,还是因为眼前的伤痛,往生池的事,他全不知晓,唯一知道的,就只有玄姒之前与自己所说的,是念霜和怜锦将她扔下去的。
难道说,她的这半颗元神,也是念霜与怜锦剜去的?!
刈的语气也跟着凉了半分:“神帝没有责罚她们?”
“他们?”
玄姒愣了愣,想到他问的可能是扶尘和银月他们,才又道:“应该是没有的,毕竟……我也不大清楚。”
她之后可是在灵缚山沉睡了万年,后来发生的一切,她也没有一一的向银月问清楚。
“神帝便这般宠着她们?”
宠着?他们?
玄姒顿时就有些迷糊了,在她的意识中,眼前的墨弋只是自己的幻觉,所说所做也必定是出自自己对墨弋的了解而幻想出来的,这样的幻像,自然不会说出这样令她摸不着头脑的话来。
心中一旦生起了疑虑,便会像烈火般的迅速蔓延开来。
她竟开始觉得,身后的人,并非是墨弋,或者说,自己并非是在梦中?
恐惧瞬间窜上心头,玄姒低头看着握住自己双手的巨大手掌,才突然发现,他的右手掌心,竟有着一道血红的伤痕。
而在她的记忆中,右手掌心有着这种伤痕的,就只有……
玄姒猛地抽回自己的双手,忽地朝右转过身去,那本该披在自己身上的锦被一滑,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俩人之间没了阻碍,玄姒硬生生地整个人扑在了刈的身上。
生硬的甲片刺破手臂,也让玄姒更加清晰了些,就着微黄的暖光,她看清了那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