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不同 ...
-
刈带走暮阳后,没过多久,锖芜便瘸着腿走了进来。
她苍白着脸,畏畏缩缩地立在门旁,看着瘫坐在地上的玄姒,眼神一颤,连忙过来将她扶起道:“姑娘是否有跌着?”
玄姒咬着唇,抹了抹有些湿意的脸颊,摇了摇头。
锖芜忧心道:“姑娘先去榻上坐着吧。”她自己的腿脚也不好,却硬是将玄姒的全身力气泻在自己身上,硬抗着将玄姒扶到了榻上。
“你的腿,怎么了?”玄姒皱着眉,看着锖芜有些不利索的动作,才觉出了她的不妥。
锖芜捂了捂自己受伤了的左腿,笑道:“只是跌了一脚而已,奴婢没事,倒是姑娘,您的伤,如何了?”
伤?
玄姒啊了一声,才想起来自己是骗了她说自己受伤了,才支走了她。
她有些歉意地笑了笑,软下了声音道:“已经无碍了,方才……方才你们殿下不是已经来过了吗,我自然是没事的。”
“无事便好,无事便好。”锖芜点了点头,抓紧了自己的衣裙。
玄姒将她拉在榻上坐好,道:“倒是你的腿,怎么了?”她伸过手去,掀开锖芜的裙子,看到她的右腿上竟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看起来,就像是用小刀一刀一刀地划上去的,刀伤虽然不重,但玄姒却从中看到了戏虐。
锖芜也算是她在这冥界中见到的唯一心地善良之人,玄姒忍不住追问:“是谁伤的你?”
锖芜紧抿着嘴,不发一语。
玄姒想到她离开时,腿脚还是完好的,思来想去,也只有是她离开后才受的伤。
“是……是因为我让你去找冥王,所以受罚了吗?”玄姒一边用灵力为她止血,一边问道。
锖芜摇了摇头,否认道:“并非是因为姑娘,是……是因为奴婢去到正殿时,束烟殿下正好从里面出来,殿下……说奴婢行礼慢了些,便……便命人将殿下内的训示刻在了奴婢的腿上。”她言语见不断地朝玄姒投去让其放心的笑容,仿佛在诉说着这些不过是极为平常的事情。
勉强止了血,玄姒停下手来,揉了揉因为损失灵力而有些晕胀的太阳穴:“这些事,经常都会发生吗?”
锖芜有些为难地抠了抠手指,不敢回答。
她不敢违抗冥王命令,所以对玄姒是既恭敬又害怕,她是冥王放在心尖上的人,若自己不好生照看着,定会惹上麻烦,可束烟殿下,她也同样得罪不起,在她背后说她坏话之人,可从来活不过第二日的朝阳。
况且,束烟殿下对冥王殿下的心思,全冥王殿下里的人可都是一清二楚的,这玄姒姑娘留在殿下身边是以何身份也暂未可知,这……可着实令人头疼啊。
锖芜想了半天,有些为难地笑了笑:“许是殿下今日心情不大好吧……啊,不过,奴婢也有错,是奴婢的问题,与任何人无关。”
说完之后,锖芜微微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卷进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之中。
一个残忍无道,一个心狠手辣,这俩人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玄姒顿了顿,劝道:“在冥王殿内的差事这般艰苦,你为何偏要进来侍奉?还是说,你是被强迫的?”
玄姒想了想冥王刈跟束烟的可恶嘴脸,觉得他们的确是能做出这种事情来的人。
“不是的。”锖芜摇了摇头,道:“在冥王殿当差,虽是如履薄冰,冥王殿下与束烟殿下的性子……也是……也是有些与众不同,但是,冥王殿下会将我们这些进殿侍奉的阴兵和侍女的家人妥善安置的,若是我们犯了错,冥王殿下也大多不会要了我们的性命。”
玄姒想起了那个在大殿外被他砍去头颅的阴兵,觉得锖芜对她口中的冥王是不是有什么误解,但没想到那个冥王,竟也会干出妥善安置下属亲人这般人模人样的事情来。
锖芜低下头去继续道:“我们这些冥界的百姓,原先可都是魔族的子民,只是魔王不仁,对我们是百般的刁难,在那里,男子会被强行拉去行军打仗抑或是充当玩物,稍微好看些的女子,也会被强拉进魔王殿里侍奉,大多……都熬不过一月,我的啊姊,便是这样没了的,早就听闻冥界会收留无家可归之人,于是我的爹娘,便带着年幼的我,一路颠簸至此,冥界虽是个寸草不生之地,但在这里,我们女子不必再担心哪一日走在大街上会被突然抱走,男子不会担心哪日被拉去当成箭靶取乐。”
玄姒反驳道:“难道冥界,大家的处境就会变得不一样了吗?”
在她的眼里,那冥王刈可是个不逊色于魔王庚峯的恶魔。
许是响起了往事,锖芜再也忍不住眼中的泪水,抽泣道:“冥王殿下虽然处事狠辣,但他从不沉迷女色,也从不强迫男子从军,但凡跟随殿下之人,都是想要为了家人能过得好些,想要拼上性命开疆扩土之人。”锖芜泪光闪闪,想要伸手上去拉住玄姒的手,末了又似是觉得这样子做会有些唐突,只好握紧了自己的双手继续道:“姑娘,您是神族,生来就高我们一等,神界也是物饶丰盈之地,你们不必担心今日种下的粮食何时会被一场大雨淹没,不必担心因为没有日照而生出怪病,不必担心何时会被魔界攻占。”
锖芜说了那样多,玄姒才恍然发现,自己从前只恨冥界与魔界好战残暴,却从未思考过他们到底为何而战,而锖芜口中所说的那些问题,自己的确从不需要忧心。
许是在锖芜的话中听出了她的埋冤,玄姒也不自觉地有些歉意,她从未想过,冥界子民的日子,竟是这般艰辛。
玄姒素来痛恨杀戮,只是从前在她的心中,冥界都是些不可理喻的野蛮之徒,可如今看来,其中的确带了些是自己的偏见。
“对不起。”玄姒捏了捏自己的手臂,伸过手去拉住了锖芜的双手,生而为谁,这本就不是她们所能够决定的,她虽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劝导,但她觉得自己至少应该让锖芜知晓,她从来就不觉得自己比他界之人高贵,她只是被神界所教导的思想所影响,先入为主地认为,冥界的百姓,都是如同书籍上所说的那般粗鲁野蛮。
“姑娘,奴婢听说,我们冥界与你们神界,不日便会开战。”锖芜有些仿佛鼓舞了勇气,说出了自己心里的疑问。
玄姒的眼神颤动了一下,咬了咬唇后道:“不错。”
锖芜惊呼了一声,其实因为冥界长年与各界为敌,整年战事不断,所以开战在锖芜眼中,并非是什么大事,而让她惊讶的,是玄姒既是神族,却又与冥王这般暧昧纠缠,这其中的复杂,让她想起了从前看过的兽皮话本。
她眼中的泪比起刚才更汹涌了些:“竟然是真的!那,那您跟殿下……”她摇了摇头,悲悯地看着玄姒,如同看到了话本里的悲惨桥段。
玄姒自然是无法理解她的话中之意,她有些古怪地看着锖芜,甚至觉得她看着自己的眼神多少有些毛骨悚然。
她眨了眨眼,努力地想要将锖芜那奇怪的目光从自己的身上挪走。
锖芜揪着自己的袖口,抹了抹脸上的水汽,道:“我在这殿里,并无什么朋友,只一心想要调到正殿,在冥王殿下面前伺候,想着如此,我的爹娘,也能好过些,但是自从遇见了姑娘,倒觉得……”说到此处,她的脸有些微红,她顿了顿才继续道:“倒觉得好像有人关心着我的感觉,就像是我阿爹啊娘在身边一样。”
玄姒被她的话逗笑,尤是在心情这般沉重郁闷的时候,还能绽出一抹笑意来。
她瞧着锖芜,看起来比绫璎还要小,但处事倒比绫璎还要稳重,不忍有些心疼道:“你若不嫌弃,可带着你的爹娘到神界,我自会想法子让你在神界安定下来,也好比在这受这等苦好。”玄姒又看了看她腿上那密密麻麻的刀痕,心中戚然。
锖芜将自己的衣裙整理好,离了榻站在玄姒的面前,郑重地朝她行了一礼,才回道:“多谢姑娘好意了,但……”她那擦红的双眼微微下垂,嘴边挂着一丝苦笑:“我们本是魔界子民,如今又成了冥界之人,若再去神界,还不知会遭受怎样的眼光。”
玄姒笃定道:“有我在,他们不敢。”
锖芜摇了摇头,回绝道:“姑娘的好意,奴婢心领了,但奴婢已将冥界视作归属,奴婢求的,不过是自己的爹娘和冥界的子民们能够过得不这么苦,其实从前在奴婢的眼中,神族都是些傲慢无礼之人,但奴婢觉得,姑娘……与那被囚的神族男子,应不是那样的人。”她抬起头来,目光熠熠地看着玄姒:“无论战果如何,姑娘在奴婢的心中,都是好人。”
玄姒一个人呆坐在榻上,沉默而思。
她坐了那样久,就连锖芜什么时候退出去的,都不知道。
恍惚间,她想起了曾与墨弋哥哥说过的话。
印象中,神帝总将他派往到许许多多的地方去,有时候是去平定邪祟作乱,有时候是去剿灭魔界残兵,她的墨弋哥哥,总是那般的忙碌。
那一次,他为了什么目的而出兵,玄姒已经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自己怏怏地拿着自己还未补好的披风,将他送到了万栩宫的宫门前。
她生气恼怒地跟墨弋埋冤,上一次在战场上划破的披风自己还未来得及替他补好,他便又被派去别的地方,为此她还骂了好多神帝的坏话。
而她的墨弋哥哥,依旧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跟她说别担心,自己很快就会归来的。
她拽紧了手里的披风,强装着说自己并非担心他,而是怕他不在,那六个不让人放心的顽皮鬼会不听自己的教导,末了,终是忍不住拉住了他手里的问天戟,问他能不能不要去。
那时,墨弋是怎么回答自己的?
他说他也厌烦痛恨杀戮,可每每想到那些如扶尘银月他们那般遭遇的孩子,他的心里,总是不安,只有自己将那些危险除去,神界众生才得安生。
最后他说,况且那众生的背后,有你。
那个时候,玄姒只感到了心中的甜蜜,却忽略了战场的血腥与残酷。
他的父亲,是因战事而亡,母亲也因此随他父亲而去,他心中对战事的憎恨有多深,她无法理解,而今她才发觉,那时的墨弋,是背负了怎样的痛苦。
将士踏上战场,是为了守护身后之人,是为了家国安定,是为了开疆扩土,他们将自己献祭在了血淋淋的战场上,深信着只要除去眼前的敌人,目的便能达到。
若此战冥界赢了,锖芜口中所说的那些问题便都能迎刃而解了吗?
玄姒不知道。
若此战神界赢了,或许冥界将不复存在,那这些从魔界逃亡而来的子民们,又该去往何处?
玄姒也不知道。
但这战事若是因自己而起,或者是与自己有那么一丝一毫的关系,玄姒就不能坐视不理。
雨,久违地停了。
玄姒猛地回过神来,突然提起裙摆发了疯似的朝外跑去,守在院子里的锖芜只来得及见到一个残影从自己的眼前咻的一声窜了过去,回过神来的时候想要去追,却已是毫无办法。
冥王殿主殿内,气氛肃然。
刈坐在那阶梯前高高在上的王座上,身旁稍微矮小一些的座位上,则坐着束烟。
排在阶梯之下的两排守将和阴兵,紧张得谁都不敢发出声响,就连一口呼吸的气息,都得分成好几次慢慢吞吐。
刈正坐在王座上,腰挺得笔直,看着眼前乌压压的两排人,沉声发问:“神界大军,现离冥界地界还有多远?”
为首的着雍低着头,将眼神朝后看了看负责查探的阴兵,那阴兵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似的望着着雍,眼里满是恳求。
着雍无言地叹了口气,也只怪冥王在他们的面前太过严肃,他定了定神,往前踏出一步拱手行礼:“回殿下,神界大军,距离我们冥界地界,不过十多里远,按探查之人回报说,一直驻扎的大军在今日便有了蠢蠢欲动之势,怕是今明两日之内,必达冥界。”
刈嗯了一声,朝束烟的方向微微侧过头去,问道:“魔界那边,如何?”
束烟摇了摇头:“我传信给魔界信使,他却说庚峯连日来旧患发作,疼的下不来榻,就连魔界的政事,都已管不了了。”
刈哼笑了一声,道:“这般拙劣的借口,也亏得他能说得出口。”
束烟也跟着耻笑了一声:“他那般自私自利之人,哪会真心与我们结盟,不到战果明朗的那一日,他的旧患怕是好不了了。”
刈点了点头,庚峯不作增援已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海底那万年的折磨,他得好好跟他算算账,但眼前却是与神界之间的战事更为要紧,既然他想要观定而后动,刈也就先懒得去管他。
他用拇指摩挲了几下因长年累月握剑而在食指上生出的老茧,转而去吩咐各个守将的布防事项。
战事随时开始,刈在吩咐完事宜之后,便让那些守将和阴兵各自退下。
只是那些守将和阴兵退到了殿门外时,却纷纷止住了脚步,将大开的殿门牢牢堵死。
刈看着那挤在一起的身影,揉了揉莫名有些生疼的太阳穴,朝束烟道:“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束烟站了起来,瞬行到了殿门前,将挤在自己面前的那两个阴兵啪的一声一脚踢去,那两个阴兵应声倒地,束烟低头看着他们,有些怒道:“这般不识礼数,竟在殿门前喧哗,吵到了殿下你们就是提头来见也无用!”
其他的守将和阴兵看到那两个躺在地上已经不省人事的阴兵,连忙噤了声,纷纷错开站成了两排。
束烟瞥了他们一眼,刚想继续发难,却没想到,那些守将和阴兵让开之后,站在自己面前的,竟是玄姒。
束烟一个伸手召出她的武器揽月鞭,啪的一声甩在地上,似是在警告玄姒,她幽幽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玄姒看了束烟一眼,没有去理会她,反而朝着阴暗得看不见前路的殿内高声大喊:“冥王刈,我来,是有话要问你的。”
束烟觉得受辱,将手里的长鞭绞了一圈,迅速地在玄姒的背上抽了两下,当她还想着要甩出第三鞭的时候,她眼前的玄姒却突然被殿内的刈使出的一个旋风卷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