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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识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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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臂传来一阵刺痛,暮阳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之后,猛地睁开双眼。
他本想去动一动自己的左手,才恍然想起,自己的左手,已经被自己给亲手切断了。
他用右手艰难地撑起自己的上半身,坐直了起来。
四周是一片的漆黑无风,安静得可怕,但这对于已经经历了多次被囚禁的暮阳来说,倒已是司空见惯了。
暮阳伸出右手,在空中滞了一下,这才伸过去,慢慢地摩挲着自己已经断掉了的手臂。
他闭上眼,似乎还能感觉得到左手的一切触觉,可那份无力感,却又在清晰地提醒着他,手臂已经没了。
他咬了咬牙,恨自己竭尽全力也没能救出宫主。
“醒了。”
刈的声音从远处幽幽响起,暮阳睁开双眼,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已经熟悉了黑暗的双眼隐约能够看出有个人影坐在那边。
轰的一声,四周的火把同时燃起,幽蓝色的火光将整间石室映得湛蓝,暮阳眯起眼睛,对于着突如其来的光亮显然有些不适。
他转眼一看,才发现原来自己是被囚在了一个十份宽敞的石室之中,许是因为自己已被套上了鬼面发,身上也没有再作其他的束缚,而冥王,此时正坐在距离自己不远的一张石凳上,双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坐的笔直,而他的身旁,竟还跪坐着一个发色已白的老者。
那老者将头埋得极低,全身上下都在微微的颤抖着,看上去很是局促不安。
沉静的石室,再次响起了刈的声音。
“左臂,还痛吗?”
这话的字面分明是关心的话语,但进到暮阳的耳中,倒像是胜者对败者的无情嘲讽。
“成王败寇,我自是无话可说。”暮阳将双腿盘起,正对着刈的方向,坦然地继续道:“只是,我虽败给了你,但令沐却已逃脱,想要解开盘古山上的封印,我与他,缺一不可,在这一点上,终究还是我们胜了。”
刈歪了下头,微蹙起眉来勾了下唇,道:“来日方长,焉知谁胜谁负。”
“你错了。”暮阳继续摩挲着自己的断臂,开口道:“只要见到神帝陛下,令沐身上的封印自然可解,到时陛下只需将他的封印转移给别人,你这一辈子,都不会找得出来,那另一半封印到底在谁的身上。”
刈却是早已看破了这一层似的点头认同:“不错,但无论如何,神帝都是那个知道封印下落之人。”
他此话的意思,便是在说无论神帝将封印给谁,自己都有足够的自信将神帝抓住,届时封印的下落,一问便知。
暮阳哼笑了一声:“世人皆说冥王狂妄,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刈不置可否地抬了下眼睛,看着暮阳脖子上的鬼面发,道:“其实你方才,本有机会逃走。”
暮阳盯着那个虚影,笑了一声:“你此等冷心冷血之人,自然无法理解,可于我而言,要我丢下宫主,我宁可身死神灭!”
刈沉默了一瞬,回想起了当年,他们六人站在无怨台上,将匕首插入自己的胸膛上的决然。
这一眨眼,昔日稚嫩的孩童都已变成了如今的独当一面,可唯一不变的,是他们对玄姒的忠诚。
刈的心中,竟闪过了一瞬伤怀。
自决定复仇,他便暗下决心,要将往日的所有羁绊斩断,所以,每当他见到暮阳他们时,他总是要不断地在心中跟自己重复诉说着那份恨,让自己不去心软。
刈曾想过,若自己与他们坦白自己便是墨弋,他们会不会选择帮助自己,但是这个念头在出现的同时,便被他自己亲手扼杀。
刈熟知他们每一个人的性子,自然也知道他们已视玄姒为最后的亲人,而他要做的,偏偏是向神帝、向玄姒复仇。
他们的的立场,终究是不同的。
“但愿玄姒,能对得起你们的这份忠诚。”刈淡然说道,转而从石凳上起身,朝外走去。
“等等!”暮阳看着刈的背影,试探道:“你的风系法术,师从何人。”
刈的脚步一滞,并未接话,他侧过头去,朝身后的老者抬了下眸,老者立马识趣地提上身旁的漆木箱子,起身压着身子快步退了出去。
暮阳看着眼前的人,心中只觉得古怪至极,他清晰地记得当时他从窗户翻进之时,那道旋风曾在他的眼前划过。
尽管只有一瞬,但那些旋风上的法术纹路,竟与墨弋的极为相似,小的时候,墨弋便曾教过自己以法术纹路辨人,在这一点上,暮阳还是很有自信的,自己并不会看错。
而正因为这份自信,才使他对刈有了这般深的疑虑,为何这人使出的法术,竟与自己视为师傅、好友、亲人的墨弋,那般相像。
刈转过身来,盯着暮阳,一字一句地慢慢说道:“我曾化名季零,潜入万栩宫中当过一段时间的神侍,这些个雕虫小技,自然是那时候所学的。”
暮阳眉间一紧:“是,墨神君所授?”
他自是知道如今的墨弋已换了一个人,即便是他自己,也不能复刻真正的墨弋的纹路,但想要套话,便先要将自己处于一个看似懵懂的状况。
这些,可都是墨弋教给他的。
刈撇了他一眼,压抑着内心的不爽,道:“你口中的墨神君,怕是自己都得日夜勤加修炼,就他那三脚猫的功夫,不在人前露馅便已不错了,还妄想教人?当真是可笑。”
那是冥王第一次在自己的面前表现出来愠怒的情绪,暮阳隐隐觉得,这件事情远比他口中得云淡风轻所复杂得多。
他低下头去,转念一想,道:“你若曾真的潜入万栩宫,又怎会不经墨神官的点拨,说来,也是阁下的自尊心作祟,不肯承认自己堂堂冥王,竟需要我们神界的一小小神官教导罢了。”
铛的一声,还未等暮阳反应,那问天戟已从刈的手中现形飞出,堪堪停留在了半空之中,戟头的寒气与暮阳的鼻尖相隔不过分毫。
暮阳双眼一紧,惊愕道:“问天戟?!”
咻的一声,金光从暮阳的眼中划过,只见问天戟随着刈的一个翻手,乖乖地落回到了他的手边。
“你既见问天戟,便知那人在我的手中,即是我的手下败将,那你应知,谁才是那个较强之人。”刈轻轻握住问天戟的戟身,掌心仍旧迅速被那股如艳阳般的正气给灼伤,但他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打算。
刈向来并非是这般容易被他人之言激怒之人,也深知暮阳其实是在套自己的话,但他从不曾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相反,他的内心,还有些希望他们能够看穿这一切,况且这暮阳的言语中还句句将他与那冒牌货相比较,即便沉着冷静如他,也不可能毫无波动。
暮阳看着他手中冉冉升起的轻烟,含笑道:“邪物是无法掌控这般正气的神界之物的,除了墨弋,其他人根本无法真正驱使它。”暮阳垂下眼眸,低声重复了一句:“谁也不行。”
刈握着问天戟的右手一握,问天戟瞬间化成了漫天的金黄碎光,钻进了他的胸膛。
暮阳眉头一皱,眼中带着错愕。
问天戟虽不认同他的身体,但却对他的号令言听计从?
这是为何?
“暮阳。”刈盯着愣住了的暮阳,顿了顿,继续道:“看人,得用心,而非用眼睛。”
话罢,刈一扬衣袖,扶尘而去。
随着一声石门关闭的声音,石室内迅速回复了安静。
暮阳就着火光,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左臂,望着那有些不忍直视的参差断口,心中难免失落,只是这伤口如今也只是有些发疼而已,倒没有先前的那般如同被野兽撕咬般的剧痛,而且那伤口上,还隐约能看到些还未干透的药膏,只是这药膏的味道甚是细微,若不细嗅,大半是察觉不出来的。
而且,他在令沐身上醒来后,为了能只身回去营救宫主,可是将自己的元神都给献祭了的,怎的如今看来,自己倒像是一点事都没有。
暮阳突然就想起了刚才那个老者。
莫非,他是医师?
冥王竟会让医师给自己医治?断手并不会影响他身上的封印,按理来说,那冥王无需理会自己身上的伤。
还有,他刚才的最后一句话……
看人,得用心,而非用眼睛。
那令人生疑的法术纹路,听命于他问天戟,以及,让他倍感熟悉的说话语调……
等等,刚才他在调侃墨弋是三脚猫功夫的时候,曾说他不在人前露馅便已不错。
与世人而言,墨弋是神界的翘楚,从小便在神宫中修炼,一身出神入化的强大风系法术更是无人能出其右。
又何来的在众人面前露馅?
除非……
暮阳猛地一转头,有些后知后觉地看向刈消失的方向,第一次,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才刚出了石室,刈便朝那先一步出来的老者问道:“他身上的伤,如何?”
那老者颤颤巍巍地给刈行了下礼,回道:“请恕属下医术不精,虽从医大半辈子,可从未医治过神族,是以也不懂得该如何用药,那人的元神已经受损,若不是殿下方才以灵力输进他的体内将他救活,恐怕他的身体早就命陨归西了,属下不才,无法替他修补元神,唯有先用良药调养,待属下回去翻看医书古籍,才能再作打算。”
这老者是他从前从魔兵手中救下来的医者,本想放他归家,可他却说他无处可去,恰好自己的身边也缺少一名医师,于是便收留了他,这些年来,自己经战无数,受伤无数,也是他为自己疗的伤,于他,刈还算有着几分信任。
刈摆了摆手:“罢了,你且下去吧。”
老者微微抬头,正想着告退,却望到了衣领一片血迹的冥王,犹豫了半晌,道:“殿下,您肩上的伤……”
经他一言,刈才觉得颈部传来一阵阵的刺痛,是以才想起来,被束烟伤的颈肩,还未作包扎。
他当即伸手将两边的衣领往外一拉,盔甲一脱,露出整个上半身来。
刈指了指那边被束烟撕咬而来的伤口,向老者道:“随便上些伤药便可。”
看着那血淋淋的缺了大块血肉的伤口,从医多年的老者也忍不住惊呼了一声,连忙从那漆木盒子中翻出来一个乌黑的小瓷瓶,将那塞子拔掉,一整瓶倒在了刈的伤口之上。
瓶子里装的是乌黑的液状药水,也不知掺进了什么药材,竟还有着些如同星光一般的光亮在闪烁着,那些药水落在刈的身上,竟如同有了生命一般,一颗颗水珠迅速地朝着那伤口游去,将刈的伤口一整个覆盖住。
伤口碰到了那药水,竟也不觉得疼,反而有些麻麻痒痒的,似是在布织着新的血肉。
那老者就着墙上的火把,又看到了冥王另一边脖子上,赫然留着两排血红的牙印。
他摇了摇手中的空瓶子,摇了摇头之后连忙转过身去,从漆木箱子里又拿出来了一瓶一模一样的药水。
刈一个伸手,将老者准备拔开塞子的手按住。
他紧绷着脸,道:“这药水炼之不易,不必浪费了。”
老者眯着眼细看了一会儿那伤口,劝道:“可这伤口看起来深及筋骨,若治理不及,是会留下伤疤的。”
刈的双眼一转,盯着老者沉默不语。
老者见状,只觉得背后一凉,哪还敢多嘴,立马拾起身旁的箱子提在肩上,躬身拱手连道告退之后,快步退了出去。
狭长幽静的长廊,刈一人独立在此,指尖相互摩挲了几下,缓缓地伸到那被玄姒啃咬的伤口上,轻轻一抚。
突然,他就回想起了玄姒伏在他颈肩啃咬时的场景。
那湿润的气息,那凌乱的发丝,那低声的呜咽,都是那样的清晰,如同玄姒此时就在自己的面前,就在自己的怀中,仿佛自己的手往前一握,便能握住她的腰。
自己的呼吸,竟就这么开始急促了起来。
心中,似有什么在生根发芽,竟让他觉得莫名的酸痒,按理说,被束烟伤到的就只有颈肩,怎的内心也如同被那药水浸泡的伤口一样,泛起阵阵酸楚来?
他颤了下睫毛,抚在牙印上的五指无端紧握,他重重地提了口气,朝着不见一丝光亮的前路,坚定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