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归息 寡人必伐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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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归息
车马入息境时，我眼眶犹红。
下卿来禀：“公子，息侯遣卿来逆女。”①
我以袖拭去残泪，令傅母为我正衣冠。②
息国卿来到车前，向我行了礼，道：“公子适息，不曾远迎，万望恕罪。”③
“无妨。”我道。
与息国卿相遇，至少从此处到息国都城，都不用再担心什么。
媵从队伍随息卿一路行至馆舍，我暂歇于此。
三日后，我迎来了自己的昏礼。
黄昏时分，合卺之礼在息国公宫举行。
这是我第一次见息侯。
他比蔡侯年轻许多，头戴九旒冕冠，穿玄衣纁裳，系七璜组佩，足踏赤舄。
从今往后，他就是我的丈夫了。
息侯看到我，似乎十分满意，面带笑意，引我与他共牢而食，从此一体同尊卑。④
回到洞房，阖上门，房中只剩我与他两人。
息侯坐于我身侧，凝眸注视，让我有些无措。
他微微一笑，举卮向我敬酒。
就在这一瞬，我莫名想到了那日步步紧逼的蔡侯。两道身影重合，我不禁惊得睁大双目，身子后仰躲避。
息侯一愣，敬酒的手停滞在半空，似乎有些不悦。
“夫人何故如此？”他问。
我按住心口，勉强定神，垂眸思忖。
息侯是我的丈夫，日后与我朝夕相对，我不能让他以为我厌弃他。何况，我受了此等屈辱，理应同他陈明，请他为我做主。
这般想着，我泫然道：“蔡侯无礼，轻薄于我。”
息侯霍然起身，组佩哗啦作响。他胸腔起伏，半晌后才盯着我道：“何时发生的事？”
我遂将途经蔡国，蔡侯留宴，逼我饮酒，出言不逊的事一一道来。
息侯逐渐攥紧了拳，额角青筋跳动。他咬牙道：“寡人必伐蔡！”
我并未料到他盛怒至此，忙劝道：“君且息怒。蔡强而息弱，若兵戈相向，恐息国难敌。”
他盯视我：“夫人是觉得，寡人奈何不了他？”
“主君维护，小童固然欣喜。但小童不能因一己之身而置社稷于险境。”我伏地叩首。
他仰首饮尽卮中酒，道：“此事夫人不必忧虑。”他凝视我，正色道，“我与夫人本为一体。夫人受辱，便是寡人受辱，是息国受辱。寡人必为夫人讨还公道。”
我心中触动，脸颊微热，轻轻颔首。
他终于笑了，搁下卮，抚摸我的脸颊，低声道：“夫人，早些就寝吧。”
几日后，我正跽坐听内小臣讲三月庙见之礼，息侯匆匆而至，坐在我身侧，面带喜色。⑤
“寡人已有伐蔡之计。”他道。
我问：“是何计策？”
他道：“请楚子伐息。”⑥
我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伐息？”
息侯解释道：“楚子出兵后，寡人便求助于蔡。蔡与息毗邻，蔡侯与寡人又是连襟，必会来援。”他双眼微眯，冷笑一声，续道，“届时，寡人便与楚子合兵围蔡。”
我顿觉脊背生凉。蔡侯固然无礼在先，但诱他来救却反戈相击，岂非不义？
转念一想，诸侯国间互相讨伐，本就没有道义可言。
我思量片刻，道：“长姊在蔡为君夫人，若蔡侯兵败被俘，她当如何自处？”
息侯讶然：“你长姊的丈夫欺辱了你，你还要顾念她？”
我拜道：“主君，当日若非长姊劝谏蔡侯，小童恐难全身而退。”
息侯注视我良久，忽道：“夫人如今是我息国的小君，何必管那蔡国的闲事？”
我唇瓣翕合，想说什么，又觉无能为力。
息侯所言，正是这世间道理。我已适息，莫说蔡国，便是陈国，都与我再无关系。
然而，即便为息国计，我也不赞成引楚伐蔡。
楚已在二十年前称王，然而周天子并不承认“楚王”名号，其余诸侯国自然也不认，仍以“楚子”称之。
如今的楚子熊赀继位不久就迁都于郢，攻打申、邓，可见其野心。
我道：“楚国伐蔡后未必满足。蔡与息毗邻，今日引楚入境，他日楚子若转而图息，又当如何？”
息侯起身，背对着我，道：“夫人过虑了。楚子既要伐蔡，便不会同时得罪息国。”
我静默片刻，道：“小童听闻，昔年楚子熊赀伐申，曾假道于邓。邓伯以礼相待，楚子灭申之后，却在返师途中伐邓。”我抬头望向他的背影，“主君细想，今日之息，岂非昨日之邓？”
息侯良久未言。我只能看到他挺直的背脊。
“息并非假道，而是给楚子献策夺蔡。息与楚，是同盟。”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缓缓蹲下与我平视，目光灼灼，“此恨不雪，此仇不报，寡人誓不为人，寡人宁可死于楚！”
那一瞬，我不明白他眼中的炽烈究竟是来源于爱，还是恨。
那一刻，我当真后悔将蔡侯无礼之事告诉了他。
“夫人好生准备庙见之礼，旁的事，不必操心。”他道。
息侯遣使入楚，楚子果然起师伐息。息侯求救于蔡，蔡侯率师南下救息。
九月，楚师败蔡师于莘。蔡侯献舞被俘，押往郢都。
息侯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我，道：“楚子依计行事，并未倒戈伐我。”
我道：“恭喜主君。”
他凝视着我，似乎在等我说什么。
可我实在无话可说。
息侯站了片刻，拂袖而去。
夜里，我坐在窗前，看着皎洁的月色，不由想起蔡妫。
她此刻在哪里？留在蔡宫，还是随蔡侯一同入郢都？
我虽未见楚子，却知其行径。楚子好色，得到丹地美人后，曾放纵到整整一年不听朝。想来，楚子和蔡侯应是一类人吧。
母亲、长姊、还有我，虽贵为一国小君，可在这乱世之中，亦如水中浮萍，无根无系。
秋风清冷，吹得我眼眶渐湿。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归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