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经蔡 自陈去息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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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经蔡
我是陈国公子，今日是我归息的日子。①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季妫，而要被称作息妫了。
清晨，大师小师率瞽矒一齐奏乐，歌唱《桃夭》：②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我身穿玄纁嫁衣，腰系五璜组佩，在公宫拜别父母。③
起身时，玉璜与玛瑙珠相撞，琮泠作响，正如我此时不安的心绪。
父亲为了准备宝簋，说，陈强而息弱，息侯必以礼待我。
母亲说，我会和她一样，和姊姊们一样，成为一位合格的小君。④
我擦干泪水，带着媵从，登车离开公宫。⑤
车轮辘辘，宫阙渐远。
车出宛丘，一路向南。即便中途不休息，也得两日才能到息国。
陈国以南是蔡国，自陈去息必经蔡。
蔡与息同是姬姓，与周天子同宗。而陈国先祖乃舜帝，妫姓。正因不同姓，所以可通婚。
进入蔡国地界不到一个时辰，车队忽然停了。我听见前方有马蹄声，接着是下卿与人交谈的声音。⑥
片刻后，下卿来车前禀告。
他年过四旬，须发半白，是父亲特意选派护送我的。
他道：“是蔡宫寺人。蔡侯请公子入蔡。”⑦
蔡乃蔡国都城。
下卿又说：“若去蔡，至少耽搁三个时辰。若蔡侯留宴，恐会耽搁更久。何况，蔡侯此举不合周礼。”
我想了想，道：“那便回绝。”
下卿领命而去。
可不多时，他又回来了，面有难色：“蔡宫寺人再三致意，说公子与君夫人是亲姊妹，蔡侯也是想成全君夫人与姊妹一叙之情。”
如今的蔡侯献舞与我陈国的确有渊源。
献舞乃宣侯之子，桓侯之弟。十年前桓侯封人去世，蔡国无主。献舞当时在陈国，且已娶了我的长姊伯妫为妻。他闻讯后返蔡继位，蔡人嘉之。
五年前，陈与蔡同齐、鲁、宋联合伐卫，护送逃往齐国的卫公子朔回国。
陈与蔡，是盟国，是姻亲。蔡侯派人拦我媵从，固然不合周礼。但于情于理，我的确该去拜会蔡侯，看望长姊。
我与下卿商量片刻。末了，道：“善。”
抵达蔡时，已是午后。蔡在汝水之畔，与陈都宛丘略有不同。
蔡侯在公宫招待我们。太牢具，列鼎食，以乐舞助兴。⑧
鼎中煮着牛羊豕，热气氤氲。钟磬声遥遥传来，是《鹿鸣》的调子。
我跽坐在西阶之下，悄悄抬眼，打量蔡侯身侧众女，在其中辨认出了我的长姊。
她穿玄色深衣，领口与袖口绣着朱红的云纹，发髻梳得整整齐齐。
自归蔡后，她便被称为蔡妫。
蔡妫也看到了我，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一别数年，我们的容貌都变了许多。
她如今更像母亲了，高贵、端庄，一举一动都是小君的气度。
蔡妫跽坐在蔡侯身侧，为他斟了酒。
蔡侯举起酒觯，向我敬酒。⑨
他浑浊的双眼紧盯着我，让我有些不舒服。但我不能坏了规矩，饮尽后，离席回敬蔡侯。
蔡侯大笑。他饮罢，又自饮一觯，劝我与媵从再饮。
如此，便完成了献、酢、酬之礼。⑩
我松了一口气。
蔡侯回席，用了炙肉，又独自饮了几觯酒，渐渐露出醉态。
他的目光再次黏到我身上。
“季妫，”蔡侯唤我旧名，声音含混，“可近前来，再饮一觯。”
他说着，竟起身离席，摇摇晃晃地踱到我面前。
我立刻避席稽首：“息妫不敢。”
我特意自称息妫，也是为了提醒他，虽未行婚礼，但我也是未来息国的君夫人。
方才的献、酢、酬已使我面颊滚烫，若再饮，恐会失仪。
我躬身垂首，只能看见蔡侯那双步步逼近的丝履。
我一步步后退，组佩叮咚乱响。
我听见陈国下卿的声音。
“蔡侯此举，不合周礼！”
我急退，背抵殿柱，组佩声乱如雨。
突然，一只大手伸了过来，托住我交叠的手。
“夫人乃吾姨也，不必拘礼。”蔡侯说着，将那觯酒递了过来。
我慌忙收回双手，盯着他道：“蔡侯慎言！”
按礼，他当称我“君夫人”。夫人是国君对妻子的称呼，岂是他可轻唤的？况我与他，虽有姻亲之名，亦有内外之分。纵是寻常人家，妻之姊妹亦当远嫌。他身为君侯，怎能在公室之宴上说这样的话？⑪
蔡侯大笑，道：“可惜季妫当年年幼，否则做你姊姊的媵嫁于寡人，岂不美哉？”
我大惊失色。
这蔡国，真是礼崩乐坏。
媵从们面面相觑，心生不满。
蔡侯乃一国之君，竟如此好色无礼。
蔡侯继续向我走来，摇摇晃晃，酒液从觯中溅出。
我绕柱躲开，慌乱中回首瞥见了蔡妫。
“姊姊！姊姊救我！”我高呼道。
蔡妫双眉紧蹙，起身劝道：“主君！季妫乃息侯之妻。主君无礼于季妫，恐伤蔡息和睦。”
蔡侯步子一顿，挥袖道：“息乃弹丸之地，何足为惧？
蔡妫又道：“季妫由陈归息，若在蔡受辱，陈公岂会善罢甘休？”
陈公，就是我们的父亲。
公爵在侯爵之上，蔡侯不得不忌惮三分，晃晃悠悠地停下了步子。
蔡妫继续道：“蔡与陈、息毗邻，主君此举，既伤蔡息之和，又伤蔡陈之和。君侯为一妇人而启四邻之兵，此桀纣之行也！”
此言一出，蔡国卿大夫皆离席而跪，齐声曰：“请主君以社稷为重！”
蔡侯步伐顿止，环视众人，脸上的醉意似乎退了些。
良久，蔡侯忽地掷觯于地，酒液四溅。
“寡人醉也。”
他不再看我，转身踉跄回席。
我犹倚柱而立，冷汗浸衣。
我感激地看向蔡妫。
她方才美目圆睁，神色威严，俨然已有蔡国小君的气度。
可她交叠的手指，却在轻轻颤抖。
蔡侯性情，非一朝一夕可成。蔡妫这些年，恐怕很不好过。
我不愿在蔡久留，与媵从一起答谢了蔡妫，便匆匆拜辞。
车出蔡城时，天已向晦。
下卿道：“明日，我们就能抵达息国。”
息国如何，息侯如何，我一概不知。
我自幼长于陈宫，事事恪守周礼，今日见蔡侯，方知世间有如此禽兽之行。
蔡侯与蔡妫，亦是媒妁之言，亦经六礼之聘。
我对息侯，实在不敢抱太多期许。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经蔡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