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瓷》淮汐北栀

5、相许

　　毕竟已近年关，他时不时便得出门，或视察军营，或替父皇处理些繁琐小事，各地送上来的供奉，送入府的，各宫里的，都由他与礼部尚书一起安排。

　　大大小小的事情忙了大半个月，终于是在年前确定下来，他谢绝了礼部尚书的留宴，骑着马回府。

　　回到府上第一件事便是洗浴，在外头忙了许久，好不容易放松下来，泡在浴池中倒舒服得很。

　　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不消多想便知道是谁。

　　“殿下在里头洗浴，不许任何人入内”，是他的侍卫于九天在说话。

　　他闭着眼睛，淡淡道：“九天，放他进来。”

　　门被拉开，莫栎急着进来，到他跟前才慌忙停下，蹲下身，低低的叫他，声音低哑缠绵，“殿下…”景落转过身，手支着下巴，抬眸看他。

　　莫栎眼里有些湿润，蹲下身，声音有些委屈，“殿下，我好想你。”景落拉他的手笑道，“我知道，这不是忙完了便赶回来了，这些日子没见，怎么又瘦了？又不好好吃饭？”

　　莫栎摇摇头，连忙否认，“不是，我每天都有好好吃饭，好好上课，我一直在等你回来。”景落心底软的很，看着他，点头。

　　“脱了衣服下来，我想抱抱你。”莫栎点点头，很是听话的脱了衣服下水，景落抱着他时，心里倒是安定许多，低声说，“我听容管家说，你这些日子不爱说话，只一个劲的学，这并非不好，只是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体，我不在身边，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让我担心，知道吗？”

　　莫栎点点头，抬眸看着他，“知道了殿下。”

　　“夜里热闹，一会儿出去逛逛可好？”莫栎点头，乖顺道，“听殿下的。”

　　景落又问，“你到禹都多久了？可有好好逛逛这吗？”莫栎摇摇头，道，“三四年了，还不曾逛过。”

　　景落应了一声，说道，“府里年关都会有赏钱，你怎么没与其他人一起出去逛逛？一个人在府里不闷得慌吗？”

　　莫栎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殿下，水凉了些。”景落挑了挑眉，倒是没再追问下去。

　　出水换了衣裳，看见他站在一旁，便拉到身前，揉了揉他的头，牵着他的手走了出去。

　　禹都确是繁华，阁楼玉宇，青砖红瓦，人声鼎沸，赤灯通明，他们在宽大衣袖下牵着手，景落看着他，心里不由得柔软。

　　街上热闹得很，各式各样的把戏都有，或吆喝，或舞狮，喧嚣非常却也安宁，日子平淡却是可贵。

　　他们漫步在喧闹的街上，面前是无尽的烟火气，走到鸳鸯桥上时，月色正浓，月白的光晕撒落在每一处，都透着淡淡的微光。

　　河岸边的柳絮被风轻轻吹动，小河迎风微微荡漾着，掀起一丝丝波澜，很快又归于平静。

　　“幼时我生活在江都，没想到禹都的风景也这般好。往日里曾听闻的戏本中，相伴携行也便是这般处境吧。”

　　“殿下喜欢这样吗？”莫栎转头问他。

　　“应当是喜欢的，”景落笑道，“不过身处此位上，凡事是不许言其喜的。”莫栎点点头，大致明白他的意思。

　　“可是殿下，若是我们此次出游被他人知晓，往后以此做文章，对殿下而言，是否会落人话柄？”

　　“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景落笑了下解释道，“无事，新春之际，言官不会就此事做文章的，最多记一笔体察民情，不会多言。再者，禹都人流如织，也不会有人特意关注我们，放心。”

　　莫栎闻言点头，问道，“殿下，江都是何种风光？与禹都有何不同吗？”

　　“江都民风淳朴，是难得的江南水乡，划船坐舟，吆歌对唱是寻常，若非课业繁多，我定然日日出门寻游。”

　　“莫栎，当年我救下你又抛下你，你可有想问我的？”景落突然站定问他，莫栎摇了摇头。

　　低声道，“当年朝堂纷乱，您当时年纪尚小，能救下我，我已经很感激殿下。以为我这一辈子无缘再见殿下，没想到如今还能陪伴殿下身旁，这便足够了。”景落握紧他的手。

　　“我当时尚无实权，只能将你放置在外头，幸好你无事。如今我也有实权，大抵能保住你，往后，便陪着我，可好？”

　　莫栎点点头，“殿下救我一命，我自然陪护殿下一生。只要殿下不嫌弃，我莫栎愿永伴殿下左右。”

　　莫栎眸光明亮，定定的看着他，景落笑了下，抬手揉了揉他的后颈，满意道，“言既出，万不可反悔。不然，饶不了你。”

　　莫栎点头笑道，“那是自然，殿下也不能反悔。”景落笑了下，有意逗他，便道，“若是我反悔如何？”

　　莫栎抿唇，低头认真想了想，抬眸看着他，眼里有泪光，“那我会让殿下永远都找不到。”

　　景落莫名有些心慌，忙道，“胡说什么呢？不会有这一天的，你就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一步都不许离开。”

　　莫栎点头，看着他，道，“殿下不许我便呆着，殿下不要嫌我烦就好。”景落笑了下，敛了笑意，认真道，“携手并行，不许反悔。你不许，我亦然。”

　　新年初始，第一顿饭便是在宫中用的，景至行宴请了百官在承禧殿一同迎新年，宫里热闹非常，各大臣在互相敬酒。

　　席间一派和溪，颇有股河晏海清之意。

　　景至行按功行赏下来，等宴会结束已是子夜，他请安过后便回了太子府，太子府里的下人都让他们去与亲人团聚了，此时府内一片静谧。

　　虽说赤灯高照，却也凄清许多，只有些年老的仆从还在府内，见到他时行了礼，问了莫栎的位置便踱步过去。

　　莫栎身着红衣坐着书案前，低着头不知在写些什么。

　　他倚在门外，默默的看着他，莫栎如今倒是被将养的极好。

　　脸颊淡粉，皮肤滑熙，眼睫毛弯弯的，笑起来极为好看。

　　加之姣好的面容，让人极容易入迷。

　　“殿下，你回来了？”景落回过神，莫栎已上前迎他，景落牵着他的手，坐回榻上问他。

　　“方才在做什么？竟那般入神？”莫栎不好意思的摇头，低声道，“不过是在临摹殿下的笔记，夫子说我的字还需要多练，殿下的字是极好，便拿来予我练练。殿下不要生气。”

　　“无事”景落闻言倒是不在意，他的字是当朝太傅教的，字是极好，也有些自己的风格。

　　平常他的字迹流出也不甚在意，因而民间练他字的大有人在。

　　不过莫栎与他终是不同，“你现下练得如何？”莫栎脸微红，低声道，“离殿下的成形还远得很。”

　　景落笑了下，把人拉到腿上抱着，挑逗他，“那副笔记也不知辗转了多少，字迹早已模糊，不如我重新写一副赠你，你在按着那副练，如何？”

　　莫栎眸中一亮，景落的字是极好的，有他这话，他自然是求之不得。

　　但近日政务繁忙，他也心疼，“好啊，不过殿下，近日要忙的事许多，不如年后清闲了再写。”

　　景落倒是不在意，摸着他的手，随意道“无碍，不过写字，倒也要不了多少时间。”

　　莫栎在他身旁研磨，景落端正坐在椅上寻了本诫子书来写，笔锋凌厉，下笔干脆，莫栎看着有些出神，他仰慕殿下多年，当年殿下的笔记他也收录了几本，但比之殿下亲自写予他的，总是不同。

　　景落抄了两个时辰，总算是将内容都记了下来，将笔放好，看向他，莫栎脸色微红略有些激动。

　　他放下研磨的手，拿起桌上他刚写好的字，仔仔细细的看了又看，小心放在一边等笔水干，看他，微躬身道，“多谢殿下的字，我定然好好临摹，不辜负殿下。”

　　景落笑了下起身，牵着他的手来到榻上坐着，轻捏了捏，“好话今日说了不少，若真要谢我，便想想加冠后该送我什么礼物，当然，若是将你自己送给我，我也是乐意的。”

　　莫栎羞极，叫他，“殿下！”景落笑了下，没再逗他，低声与他说了些有的没的，见时候不早了便放他离开了。

　　景落冠礼在三月份，他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准备，莫栎回到房内，摸了摸自己通红滚烫的脸，不由得羞躁。

　　殿下待他越好他越觉得不真实，他没什么出色的地方，没什么可以牵绊他的，身份甚至，他曾想过，若是他是女子，与殿下在一起会不会更容易些，纵使殿下一时兴起宠幸了他，他也能……

　　不不不……

　　莫栎摇了摇头，不过他实在是怕，怕殿下只是一时兴起，怕殿下往后会不要他。

　　低声叹了口气，看着桌上殿下抄录的字抿唇一笑，不过能被殿下喜欢真的很幸运，殿下对自己喜欢的人也极好，若能被殿下喜欢一辈子那该有多好。

　　像殿下一般优秀的人，他此生在遇不到了。

　　景落见着他离开，便脱了衣服上床休息，近日来他可没闲着，东跑西跑的，可是累到了，沾床便睡了过去。

　　窗外月色朦胧，罩着一抹若隐若现的光晕，树叶在风的吹动下沙沙作响，夜里寂静非常，安宁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