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京城 山村偏远, ...
-
山村偏远,寂静。初春的太阳赖床,齐头山还被裹在浓雾里分不清远近。
叶添赫倚在门框上看着这间只能遮风挡雨的茅屋,心中有一丝荒谬感,他从一个将军之子变成了积云观的小道士,现在又变成了一个山野村夫。短短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所有的事情都偏离了他原来的轨道。
喜儿穿了新衣服,正欢快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这里没有人要他守规矩,也没有人约束他不准做这做那,在这里他就是一个天真纯粹的孩童。
叶家这几年里的处境,那些身份地位带来的骄傲,不过就是摆在堂上的瓷器,既不值钱也不坚固。
从前刚听到哥哥姐姐说的时候他并没有在意,反正自己只需要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当个小道士就好,什么家族兴衰,国家存亡,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事到如今他才知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大哥说的都是真的。
他心中突然有点凄惶,虽然从小被养在外面,可也是被父母兄弟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就连师父那个看着不怎么正经的老道士,也是事事都依着自己。现在,新帝即位,自古一朝天子一朝臣,叶家现在又手握东海和西北的兵权,他担心,有一天他心中的担心都会成为现实。
所以,父亲才让他来这里吗?
秦默南正在架子上清点药材,说是许久没翻晒有的已经回潮。他朝他喊了一声:“喂,秦老幺”
秦默南回头:“干嘛?”
他的脸天生带着三分笑像,眉峰硬挺,一双眼睛眼尾微翘,生的十分灵动,他的嘴角上扬着,在朝阳初升的清晨,让人看见从眼里到心底都盈满了光。
叶添赫心想:“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既然父亲安排,那他这个吃了十多年闲饭的人也该懂点事了。”他开口道:“我能做些什么啊?
秦默南才没他那么多弯弯绕绕,一心扑在自己心爱的药材上:“东边的山上,有几亩药圃,我种了些川芎和茯苓,这两日正好可以去看看,一个多月没管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把簸箕从架子上端下来,把刚翻晒好的陈皮往袋子里装,嘴上继续说:“不过大多数还是靠进山采,好货都在山里。”
”叶添赫说:“那我呢?”
秦默南说:“你呢……”他一时之间也想不好究竟要叶添赫做什么,这趟混水来得太急,他还不知道怎么安置他。下摸着下巴想了半天才说:“你就在家帮我晒晒药,做做饭,看孩子。”
叶添赫不高兴了:“那我不成老妈子了?”
秦默南说:“那不如你去采药,我在家?我可没有食邑。”
叶添赫无奈,他身上一共也就过来时老爹塞给他的两张银票,现在他成了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还很穷的纨绔。
虽然人在屋檐下,但他依旧不低头,他为自己争取不做老妈子的权利:“其实你不知道吧,我会功夫,还会些堪舆之术,再不济,我还能写字画画,我其实很有用的。”
秦默南终于把需要见阳的药材摆弄好,转身进了屋倒了杯水给叶添赫,看了他一会儿,叶添赫心虚接过水喝了一口问:“怎么样?”
秦默南本想打击他的话到嘴边却变了,他说:“这里可不比你在爹娘身边,山野刁民多的是,你人生地不熟可要小心些。”少爷还是需要哄着些的,不然他真呆在家里什么都不干,自己一个人要养两个,想想都头大。
叶添赫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却是在担心自己,他顿时乐开了花:“弓马骑射我虽不是上佳,武艺还是精通一些的,再说了,我又不认识他们,他们干什么要找我麻烦?”
秦默南没再多说,只回了句:“反正你们自己在家多注意。”他拿起药篓:“我先去药圃看看,你们在家等我吧。”
叶添赫挽起了袖子做好出门的架势:“怎么还是我们在家,你要相信我,我可以的!”
秦默南说:“今天我只是去看看,转转也就回来了,带着喜儿不方便,你带着他睡个午觉我也就回来了。”
叶添赫看了看地上的小团子,只能无奈的点了点头。
喜儿这一个月已经习惯了在背篓里过日子,见他背背篓,习惯性的扒裤腿,秦默南蹲下来对他说:“喜儿,师傅要去采药,太危险了,你跟着你……叔叔在家乖乖等我回来好不好?”
喜儿有些迷茫,泪汪汪的不撒手,叶添赫一把抱过他把他放自己肩膀说:“喜儿,来我们骑马马,飞飞!”喜儿立马又咯咯笑,兴奋的拍着小手:“飞飞,飞飞”
秦默南看着院子里的一大一小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新帝登基,满朝上下很快就从先帝驾崩的悲痛中抽离出来,如今朝廷上唯乔国舅马首是瞻。
春分已过,一向干燥的京城不知为何近日连连下雨,又嘴碎的小太监宫女在宫城角落闲话:“今年春天如此多雨,是不是上天也在为先帝哭一哭?”然而这些话还来不及顺着雨水流出去,便和说闲话的人一道消声觅迹了。
今日早朝刚结束,兵部的李朝就愁眉苦脸的下了朝,吏部的张廷盛跑了两步追上他:“内兄,你走这么快干什么?不是说好去我家喝酒吗?”
这两人是连襟,全京城人都知道他们的关系好,李朝说:“不去了,忙着呢。”
张廷盛说:“哎呀,再忙,还不得吃饭吗?走走走……”
李朝愁眉苦脸的被他拉回了家,张夫人看到,上前施了一礼:“妹夫来啦,妹妹已经到了,在内堂。”张廷盛拜拜手:“夫人,今日我两有要事商议,你们姐妹两先说说话。”张夫人恬静的看了一眼两人,施礼退下了。
李朝这下终于不用在忍,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粗声粗气的说:“你说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真的要撤了东海水军?这三万人撤回京城我又如何安置?”
张廷盛给他沏了一盏茶说:“内兄,何必如此急躁,来喝口茶。”
这李尚书是个急脾气,把张尚书递过来的茶急急的往嘴里一送,烫得他立马龇牙咧嘴:“我不急,可这事儿落到我身上了,你说我能不急吗?”
张尚书说:“这天下刚定,对于兵权的处置上,陛下在这个时候提出来,内兄就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李朝说:“老张,你这话什么意思?”
张廷盛开了书房门左右看了一下又关上,回头对李朝说:“内兄,来,今年新到的碧螺春,再尝尝。”
李朝没好气的说:“你倒是好兴致,哎,我不喝!你快给我分析分析。”
张廷盛没管他,依旧给他沏茶,柔声劝道:“内兄,来。”
滚烫的茶水漾在杯子里,张廷盛不慌不忙的给各自斟了茶,气定神闲的看着李朝。
李朝是个直脾气,平日里都是跟行伍之人打交道,说话不会弯弯绕绕,也看不惯哪些满口酸腐之人,但唯独对他这个连襟吏部尚书张廷盛服气。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兄长快说吧,急死我了!”
张廷盛看他不再执拗,终于笑了起来。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问道:“不气了?”
李朝放下茶杯小声道:“我气不气的又有何用,这还不是陛下圣心独断之事。”
张廷盛叹了口气:“你还是不明白啊,此时陛下提出来裁撤东海水军,看似是要对叶家动手了,其实我看不然。”
李朝脑袋转不过弯,但他的兵部尚书也不是买来的,立刻严肃起来:“你是说……陛下是故意的?并不是想故意针对叶家?”
张廷盛问:“叶家倒了,谁最得利?”
李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清香扑鼻的碧螺春:“那当然是国舅爷了。”
张廷盛说:“现在陛下正是年轻气盛大展宏图的时候,他不可能甘心朝野上下一直被曹国舅一手遮天的!”
李朝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被张廷盛止住:“李兄啊,现在天下太平,陛下又想励精图治,我们何不做个纯臣呢?”
李朝颓然的说道:“兄长啊,你当我不想,我们军武之人,对朝廷从来忠心耿耿,战士们常年驻守疆场,才换来这上百年的海晏河清,这陛下刚登基,他……”
张廷盛赶紧制止他:“胡说什么,现在天下太平,四海来朝,都是先皇帝陛下和今上圣明的功劳,我等身为臣子,自然应当为陛下效力。”
李朝听了后颇为无语,有一种强烈的想辞官回家种田的冲动,可他又怕夫人回家揪他耳朵。只能把满口的话和着茶水咽下去:“兄长说的是,我听兄长的就是。罢了罢了,吃饭去吧。”
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四周房檐上的水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滚而下,最后回落到天井里汇成一股细小的溪流。
皇上有意裁撤东海水军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京城,茶肆酒家到处都议论纷纷,就连那说书先生,都开了专场,专门讲这叶家的故事。
琼羽郡主今天去宫里给太后和皇后娘娘请了安,回程的路上经过正南大街,正好听到说书先生说起,她喝停马车想留下来听一听,可刘妈妈却劝她:“郡主,早些回去吧,别让王妃担心。”
琼羽皱了一下眉,没有发作,只是示意马车继续往前走。
待回到别院,也就是现在的襄王府,连日的下雨,门庭前的石阶上居然有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她的火气终于发了出来:“你们都是怎么当差的,我堂堂襄王府,在你们眼里就是如此破败了吗?!”
门口的侍卫连忙下跪认错,她柳眉倒竖:“明日辰时前,给本郡主把这座院子都清理干净,否则,我唯你们是问!”
侍卫连连称是,琼羽这才进屋。晚膳的时候,叶清漪问她:“听说你今天又在府里训斥了下人,怎么回事?”
琼羽说:“他们自己当差不用心,企图让我襄王府沦为别人的笑柄,我还不能训斥两句了?”
叶清漪摸了摸女儿的头,这个孩子过于懂事,她劝解道:“你父王被贬,下人们怠慢也正常,我们为上者不能过于苛责,否则,这偌大的院子,要是有人心生怨恨,与外人里应外合的踩我们一脚,岂不是得不偿失?”
琼羽叹了口:“母妃教导,琼羽记下了。女儿只是想让他们知道,我们襄王府还是有招牌的,也是正统的皇家血脉,容不得那些下人随意践踏!不然,刁奴欺主,别人更要看我们的笑话了。”
叶清漪搂住懂事的女儿,默默的叹了一口气。
琼羽问她:“母妃,弟弟还没找到吗?有没有多派些人手?”
在外面添灯油的小厮动作一顿,仔细听着里面的对话,叶清漪说:“没有消息,那个可恶的贱人,我们去了她的原籍,她根本没有没回去过,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说完,她低低的啜泣起来,琼羽安慰道:“母妃别担心,弟弟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