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十二楼 楚未盈 ...

  •   楚未盈招呼水边的店家要了几碟鲜果半坛子酒,船头设宴,当是给她饯行。
      夜已深。观灯的游人渐少,也再没什么人放灯,水上倒还零零落落散着几只灯花灯船,不知是不是载不动点灯人的深情厚谊,借着藻荇的挽留,和她们的船一起暂且泊于这片水湾。
      七月半的月光冷白,浸透江面,清泠泠的。两人在凉风习习的船头对坐无言。偶有会画舫使过,传来一阵劝酒行令的喧嚷,很快又驶远了,携着一行热腾腾的白汽,更衬得她们这只船凄清。梦龄满心的话,想问未盈如何晓得自己要离开,想谢她这几日的照拂帮助,想叙几句周到妥帖的临别赠言,却怎么开不了口——救命之恩重于天,岂是一句话就够的?况且她有点不想,离开这个笑意和煦的女子……
      她自一个人踌蹴,楚未盈却不是那静得下来的性子,自斟自酌几杯酒,忽然指着旁边一只画舫上卖艺的乐娘:“你猜她是哪里人?”
      梦龄:“……?”
      那乐娘船上没酒客,正抱着琵琶信手调柱拨弦,咿呀唱着:“落花满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荐凤台上。帝女花带泪上香,愿丧生回谢爹娘……”
      楚未盈笑:“养她的人是交州的,自个儿兴许曾在京城暂住,你信不信?”
      这从何得知?
      楚未盈抬手从桌上捡了个莲蓬,隔水抛去,在乐娘的船舷边溅起一朵水花,用口音奇怪的官话招呼:“阿姊唱的什么,肝肠都给唱断了。”
      “是《帝女花》呀,小姐。”乐娘望了她们一眼便眉开眼笑,船夫也乖觉地摇桨划向她们的船,乐娘拨着琵琶又唱了几句:“江山悲灾劫,感先帝恩千丈,与妻双双叩问帝安。”
      歌声伴着水声靠近。
      乐娘抱着琵琶袅袅一礼:“听小姐口音,也是交州人?难得遇上同乡了……”
      楚未盈冲梦龄眨巴眼,请了这“同乡”上船来吃酒,三两句话便套出了别人的生平:祖籍交州罗浮,父亲科举入朝,供职御史台,于是举家迁去了京师。又因父亲为人刚直,不容于郑太师一党。在上谏反对修建临安行宫一事中,被奸臣抓住由头,弹劾下狱,以至家破人亡流落此间。
      也没见她这样来问自己的生平。梦龄埋头不语,把那尊铜乐娘手上的磬板取下来,换上了小琵琶。
      楚未盈就问起人家今后打算。
      梦龄埋头拨弄铜乐娘的小琵琶,想,你还没问我打算呢。
      这乐娘得遇同乡,心情大快,毫不避讳答了:“两位小姐可曾听说夔江之上的十二楼?”
      梦龄一个用力,被琵琶弦割破了手,她没作色,只曲起手指将伤藏起来,静静听乐娘道来:
      “如今有戎狄猃狁,残暴强悍,吞我北境数州县,还动辄南下抢掠,民不聊生。朝廷不思富国强兵之策,反倒在江南大兴土木,建什么行宫,可悲可笑!听闻夔江之上有人建楼十二座,大庇天下鳏寡孤独战乱失怙者,我正打算带了幼妹前去投奔。”
      楚未盈又给她添满一杯丹阳陈酒,道:“十二楼是传说中仙人的住所,凡人居,想来不易。依我之见,不如沿江上西川去,谋个营生。”
      “你是说宁西侯府治下?”乐娘果然是官家出生,对这些很是熟稔,愤愤冷笑:“宁西侯府这些年倒是风头盛,据西川沃土,屯粮筑墙,一战大败猃狁,收疆复土立不世之功——哼,我还当侯府的大小姐是个枭雄,能击碎这腐朽的大魏朝廷呢!谁知还不是夹着尾巴讨魏璋那个混账皇帝的好!”
      这话要是传出去,就该掉脑袋了。单凭她父亲能养出如此耿介的女儿,就不难想象他在京师得权臣丢官丢命。楚未盈讪笑着摸了摸鼻子:“你管那宁西侯府夹着尾巴还是竖着尾巴。西川府安定,西川百姓过得好,你带了家人去西川也能过得好,不就得了?靠自己养活妹妹,怎么也比上十二楼寄人篱下强。”
      句句实在话。乐娘听罢,思索一番,回敬杯酒,就要告辞还家去同妹妹商量。
      “这急脾气,说走就走,我还没给她钱呢。”楚未盈望着远去的小画舫直乐,笑过了才转过头问梦龄:“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梦龄紧紧攥着手指。手上被弦划破的口子不深,倒怪痒的,比疼更让人难捱。她犹豫几息,终还是选择实话相告。
      “楚小姐,我打算上十二楼。”
      楚未盈偏着头看她。
      她性子旷达行事洒脱,又生来一副皓齿粲烂、睇眄流光的模样,不语还带三分笑,只有在这样偏着头看人的时候,梦龄能猜到她不高兴了。
      “方才一番话倒是白说了,”她笑着,语气还算轻和,措辞已不大客气:“天上白玉京,五城十二楼,你们真以为是世外桃源仙人居所?不过一群流匪占山为王罢了。”
      梦龄不语,显是打定了主意,就这么默然与她对峙。未盈晓得她脾气倔强,耐着性子劝:“你听话,先往西川去,我不害你的,要知道那十二楼……”
      “我知道。”梦龄咬牙:“我就是十二楼出来的!”
      楚未盈就变了脸色:“那是谁伤你这么重!”
      “多谢这些日子的照顾,”梦龄站起身来,立在船头,向未盈长揖一礼。她穿着蔡大娘给她挑的衣裳,水红色的对襟小半臂,下系绣了花鸟的白罗马面裙,身量纤纤,像一枝月下待放的花苞,那样鲜活娇妍,说话却那样冷硬:“十二楼是一定要回去的。那儿虽然是鱼龙混杂,但我发誓,绝不牵连到楚小姐,不如就此——”
      气得楚未盈当场就拍碎了桌子:“早就牵连上了!”
      也不知哪里触了她的肝火了。她也不管杯碟酒菜满地狼藉,径直去拉了船闸,猛地一甩舵,甩得小舸在江心一个大旋转。梦龄扶着舱门艰难站好:“楚小姐——”
      她还想说话,被楚未盈打断:“你闭嘴。救回你很容易么?现在放你去送死?你还不如跟我回去好了。”
      “回,回去?”
      她的手劲真的很大,扣在她手腕上,像个铜箍子,轻易挣脱不得!
      “楚小姐!欠你的,我自会还给你!就算来世结草衔环——”
      楚未盈冷着脸道:“——结草衔环你也还不了!”
      “楚未盈!”梦龄挣不过她,气得骂人:“你个不讲道理的蛮子!”
      “南边的人才叫蛮子,我生在北边!”
      “你,你个侉子!”
      “噗——”楚未盈禁不住笑开,揉她脑袋:“怎么骂人都只会这两句?我教教你……”
      气得梦龄一掌给她劈过去!
      两个人就这么在行驶的小船上动起手来,险些撞上经过的船只。那船上的几个酒客倒也不生气,撩起帘子看热闹,看精彩之处还纷纷喝彩。
      楚未盈毕竟好功夫,竟有闲暇骂回去:“瞅什么瞅!没见过打情骂俏的?”
      有好事之徒吹了个口哨:“尊夫人功夫真俊!”
      “俊也不给你看!”楚未盈笑骂,说着还把梦龄箍在怀里,抖开琵琶袖去遮她的脸。
      梦龄羞红了脸,也不挣扎了,反手去撕她那张嘴。楚未盈拽住她的手,忽然就紧张地叫起来:“血!我伤着你了?伤哪里了?别动让我看看——”
      不过是弦丝割了手指。梦龄并不理会那伤,只出手跟她争斗,楚未盈反倒顾忌着她那头发丝儿细的伤,一面要拿帕子给她包扎,一面又不敢下重手怕又伤了她。
      两个人就这么一路闹腾着靠近了停泊在码头的商船,差点一头撞上去,吓了值夜的艄公一大跳。
      “干嘛呢?!”陈叔檀正巧在甲板上,闻声探出来,一望,乐了:“小梦龄不是走了吗,你怎么又把人家押回来,还动上手了。”
      看来大家都心知她决意离开。
      “走个鬼!好不容易从阎王手里拉回来,难道又给送回去?!”楚未盈凶巴巴地拉闸停船,示意艄公把小舸系到商船后头去,拽着梦龄往船上去。梦龄就跟在后面叫:“楚未盈!你讲道理,我只是想回家!”
      “这便是,情至深处难自抑,千愁万恨生,”陈叔檀在摇头晃脑地胡扯,“未盈你就太独断了,何妨陪小梦龄回去拜见岳丈……”
      “你闭嘴!”梦龄气得眼睛红,这些人怎么都是嘴上没个把门的!楚未盈也跟着喊:“你闭嘴!你知道她要去哪儿!”
      “哎哟我的楚三小姐,”陈叔檀笑嘻嘻地和稀泥:“去哪儿你不能护着她?等这手上的事完了,一起去呗!”
      楚未盈陡然停住脚步,沉着脸在心里计较一番。梦龄正欲再说什么,却听她开口到:“那便一道去吧,十二楼。”
      “对嘛对嘛,一道去嘛,不是就……”陈叔檀猛地一抬头,伸长了脖子喊:“十二楼?!梦龄要去十二楼?!夔江上那个十二楼?!”
      陈叔檀时时都是玩世不恭的笑模样,陡然严肃,倒是唬得梦龄不晓得该不该点头,楚未盈便冷冷道:“天下还有几个十二楼。”
      陈叔檀:“!!!”
      他现在完全笑不出来了。
      楚未盈偏着脑袋,放柔声音,商量着问梦龄:“你看,我们原打算循江而上,正要路过夔江,上十二楼歇脚做客,岂不正好?”
      梦龄:“不好!”
      陈叔檀:“不好!!!”
      “那好。”楚未盈点头,站楼梯上居高临下手一挥:“那就一同上十二楼做客。阿柘给蔡大娘和安歌知会一声——安歌呢?”
      “还没回——”那小子估计玩疯了,这俩祖宗……陈叔檀一个头两个大,心知劝不住未盈,看梦龄也不乐意,满心挣扎着劝梦龄:“小梦龄,十二楼是真的很危险,你看你落一身伤都还没好彻底呢,怎么能去呢?你看这样成不,龄妹妹……”
      “瞎叫什么!”楚未盈不满了,“谁是你妹妹。”
      这边正乱着,那艄公又嚷起来:“小,小少爷!你带了个什么家伙回来!”
      众人齐齐望去,果来是赵安歌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雇佣杂役,哼哧哧拖着一个大大的人型铜架子,赵安歌立在码头浮桥上高呼:“表姐!阿柘!小梦龄!你们快看,看我买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梦龄:“……”
      楚未盈:“……”
      陈叔檀有些头疼地按按额角:“在灯市看到这玩意儿的时候就在想,哪个不长眼的冤大头,能把这么一堆废铜买回去。”
      冤大头在码头上兴奋得直蹦跶:“是蚩尤甲啊——”
      楚未盈忍无可忍,让陈叔檀去把已睡下的蔡大娘叫醒:“……叫她来收拾这个二百五!”赵安歌还在指挥雇来的杂役帮忙把蚩尤甲搬上船去,上船就撞上面色铁青的蔡大娘,哇哇大叫陈叔檀是告状精……
      梦龄望着几个人熟悉的闹腾,不禁笑了起来。
      楚未盈却推她回房去,一本正经给她包扎手指上那已经结痂的伤口,一边跟她商量:“夔江滩险水急,你乘小船去也不稳便不是?我们正好去十二楼,一路同舟不是很好么?快去睡了,养好精神才好,别让蔡大娘担心……“
      “你们去十二楼做什么?”梦龄忍不住问,楚未盈眼珠一转:“唔,卖江心镜啊。”
      信了你的邪……
      但看这几人的形容气度,哪里是江边贩镜的寻常客商可比的?梦龄一宿没睡好,心里头一时琢磨着楚未盈的商船与江心镜,一时记挂着离开十二楼时追杀自己的歹人,以及楚未盈提到过,缉拿她的是太师府——
      她恨不能飞回十二楼去一探究竟,又担心着十二楼还将生起更大风波。
      晨起楚未盈一看她的脸色,就喊她回去休息:“在丹阳多留一日,休整好了再上夔江。”
      梦龄:“……”
      这群号称贩镜商客的人又在丹阳留了一日,才慢悠悠往夔江去。他们不事生产,白天打闹晚上喝酒,悠哉快活。
      梦龄却近乡情怯,心中难安,索性问炉公借了刀锯,去拆安歌买回来的蚩尤甲打发时间,并打算依照铜乐人的机括勾连,把这笨重的傀儡改得灵活些。
      大家皆不意她还有这门手艺,围着看稀奇。陈叔檀竟也颇擅此道,给她找了许多器械,不时搭把手,赵安歌就外行了,偏他话最多,跟着瞎指挥。
      “小梦龄,我还有火机匣子,一并都装上吧,多烧一些燧石就能驱使我的蚩尤甲了!”
      这小少爷比梦龄还小几岁,偏要学蔡大娘,一口一个小梦龄地叫她。梦龄心宽,不太计较这些,只冷静地告诉他:“不能,火匣子已经够多了,再添也是徒劳。”
      “那,能把铜甲锻薄一点么?铜甲轻一点,消耗的燧石就少一些呗。”
      “薄甲防御差,”梦龄摇摇头,“这么大的家伙动起来很快的,也很危险,人还坐在里头,铜甲太薄不安全。”
      “若是不烧燧石,烧五色水呢?五色水比燧石好用,听说从前的大车大船,都烧五色水驱使。”
      “可中原没有五彩石,炼不出五色水,从前的五色水是从西域来的……”自从前朝最后一位皇帝秦灵帝败给蛮夷猃狁,失去了对西域的辖制,中原再也用不上五色水。更何况当朝皇帝连西北的凉州雍州一并丢了,直到两年前才被宁西侯府收复……
      梦龄想得出神,陈叔檀却已不耐烦这个问东问西的人,扯着嗓子唤楚未盈:“三小姐!求您把这废话一箩筐的小少爷带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