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五色水 她们的 ...

  •   她们的船优哉游哉缓缓游,在一个夕阳西坠的傍晚,才终于能望见夔江上的山峰。
      夔江素有雄险之名,斜插入云的山峰分立两岸,夹江对峙,岩壁陡峭如刀劈斧砍,江水自悬崖绝壁间奔涌而下,惊涛激起雷鸣,一泻千里。
      两山如城郭,一水作狭道,端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赵安歌扶舷跟未盈空口谈兵,讲起应当如何攻破夔江十二楼:“……架天弓十支,对着那个山头磅磅磅一通狂轰,十二楼自破。”
      天弓并非弓箭,更似投石机,投出去的不是石头,却是精炼的祝融粉,以燧石剧烈燃烧的冲力射出。这种兵器体型巨大极耗燧石不说,更可惜发射火炮的铳筒易炸,一支保养得当的天弓也只能发八九枚火炮,便得废弃。虽然射程远破坏力惊人,其耗费已让寻常人望而却步。
      楚未盈道:“你要是能有十支天弓,还不威震海内扫平六合去了,盯着这小小的夔江十二楼作甚?”
      赵安歌被表姐嘲笑也不气,手指点了酒在桌子上随手画舆图跟楚未盈讨论,哪里可驻军,哪里可运粮,哪里该坚攻,哪里该防守……
      旁边拆蚩尤甲的梦龄听得无语。
      你们是哪门子客商?
      她心里暗诽,就听见陈叔檀搭话:“不攻自破也不难,自内启门就成了。十二楼上鱼龙混杂,想来并非铁板一块,不如乘隙插足,渐之进也……”
      这是要问她十二楼的事了?
      梦龄慢下手中的动作,望向楚未盈,楚未盈也偏头看她:“十二楼认识你的人多么?”
      “不多,”梦龄道,“我一直待在画椽楼上,少有交际,平常并不出楼行走。”
      “竟连易容的功夫都省了。”楚未盈听了便满意地点头,把锥帽给她扣到头上,再不提十二楼上的事。梦龄分明看见陈叔檀面露无奈。他显然是想向梦龄打探十二楼的消息,却不知那姓楚的在顾忌什么,三缄其口。
      且这几人以楚未盈与赵安歌为尊,他二人不提,陈叔檀也只好作罢。
      而赵安歌正沉迷于纸上谈兵并洋洋自得:“夔江天险落到他们手上便是明珠暗投,若是我,于此地设下埋伏,剪径劫财,此生也不愁吃穿——”
      话音未落便闻哨声陡起!
      一串铁莲子在江心炸开,炸起水花高两尺余,震得艄公几乎把不住船,梦龄被楚未盈一把扯到身边将将站稳,便见一行七支小船围将过来,船上人拉动闸机,数十道锁链破空而出,尖锐的链头扎在商船船体,强行让她们的船停住,同时举起火机弩,对准试图操起武器的炉公。
      “都别动,打劫!”
      几人都没忍住侧目去瞪安歌,楚未盈更是叹道:“安歌,你不如更名叫鸦歌吧?乌鸦嘴的鸦……”
      赵鸦歌委屈地看了自家表姐一眼。
      这群人乘的小船又叫小艨艟,体量狭长,迅如飞鱼。精铜的船体以特制的生牛皮裹覆,火烧不透箭刺不穿。
      “是十二楼的船。”虽没插旌旗,但梦龄一望便知,反手去够那柄白铜匕首,却被楚未盈一把撰住手,蹭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问:“来人可有认得你的?”
      小艨艟上的人拉闸放下吊板,一群青衫短褐的汉子结队而来,人人手上一支火机弩,将他们团团围住。梦龄借机将来人细细打量一通,摇摇头。
      “看见眼熟的,告诉我。” 楚未盈慢慢悠悠为她整了整衣袖。
      这是不要她轻举妄动的意思,梦龄只好按兵不动。
      一位身形精瘦的小头目走上前来,抬手对着船上的铜柱放了一箭,道:“各位贵人原谅则个,小的手上拿的可不是那群当官的使的面子货,莫自寻苦头吃!”
      火机弩,安了火匣子烧燧石的热兵器,一支小箭头能把一头老虎射个对穿,他们自然知道厉害。陈叔檀越众而出,行礼讨饶:“各位好汉哪路人?若要钱财,咱们给就是,只要不伤我家公子小姐性命……”
      赵安歌跟着点头:“我家有金银堆如山。”
      “你这书生好不迂腐,夔江上除了十二楼,还有谁敢在此做生意,”小头目道:“在下章陆,受本楼左长老差遣,来借你们船上的货物!”
      陈叔檀堆起满面假笑:“嗨,不过是些江心镜!送给几位好汉就是!”
      “对对,”赵安歌顺势接口:“我家江心镜可好了,百炼成镜,那什么,驱邪镇宅,宜子宜孙!”
      都这个时候了,两个人还跟唱戏一样……梦龄埋下头,好险没笑出声来。那章陆沉着脸一挥手,手下的汉子快步挤入船舱去,也不管陈叔檀连篇鬼话地阻挠,很快就手脚利索地把舱里的东西给搬出来:成箱的铜镜,铸镜的模子,烧火的燧石,炼铜的铜矿……章陆在这些乱糟糟的物什里挑挑拣拣,止步于一个不甚起眼的箱子前。那箱子满装着大小各异的碎石块,石块灰扑扑的,细看下却五彩斑斓:深赭、藤黄、墨绿、焦黑、浅褐、甚至有透明……
      “江心镜?此物价贵,可不是江心镜能比的,”章陆掂起一块在手上把玩:“一两黄金一两石,而今这五彩石,可是有钱也无处买。”
      五彩石!
      梦龄瞪大了眼睛!
      真的是五彩石?炼出五色水能驱动大车大船的五彩石?
      自从前朝秦国末年,朝廷失去对西域的辖制,华夏就再无五彩石。楚未盈是从哪里得来的这宝贝?难道……
      梦龄心思百转,那边章陆已经把石头扔回箱里,吩咐道“都给我搜仔细了!这石头有多少要多少,全带走。至于这几个人——便看他们吃想馄饨还是想吃刀面!”
      赵安歌没听过此等黑话,只当是要给他们准备晚饭:“你们厨娘擅长煮馄饨还是刀面?”
      惹得一群水贼哄笑:“馄饨就是把你整个打包扔江里,刀面嘛,就是削了再下水!”
      “你!”赵安歌自觉被戏弄,气得脸都红了,怒气冲冲喝道:“你们知道我是谁?敢抢我们的东西!还想要我们的命!”
      不知道,但也猜到了。
      梦龄神色复杂地望向楚未盈,楚未盈向她粲然一笑。
      她终于明白了,难怪这个人一直劝自己上西川去!
      “除了刚拿下雍凉二州的宁西侯府,还有谁能得到五彩石。”章陆也是心头有数。
      身份拆穿,陈叔檀也不再理会对准自己脑袋的火机弩了,神色倨傲,活灵活现地诠释出狐假虎威一词:“你们敢动我!信不信明日就有大军顺江而下,架天弓十支,轰得你十二楼片瓦不留!”
      赵安歌不满地看陈叔檀一眼:“牛皮吹过了,我表姐说了,宁西侯府没有十支天弓。”
      陈叔檀:“……”
      章陆:“……”
      “倒不知是我的弩快,还是宁西侯府的大军快!远水可救不了近火!”章陆显然不耐烦这些个不着四六的家伙,面色阴沉地抬手——
      “且慢——“陈叔檀眼珠一转:“您看,几箱五色石,转眼就用完了。宁西侯府占据雍凉二州,接壤西域,何愁还缺五色石。壮士是聪明人,焉能做杀鸡取卵的折本买卖?”
      这就是要给十二楼长期生意做了。
      “这要看您几位,能否在宁西侯府说上话了。”
      竟是疑心他们在侯府里的地位。陈叔檀便示意站在后面一直不动声色的楚未盈:“这是我们楚三小姐。”
      楚未盈不晓得什么时候顺走了陈叔檀的折扇,捏在手上哗啦一声抖开扇子,露出素地洒金的扇面,一边摇一边拖长腔调叹着:“虎落平阳,噫吁嚱……”
      要多纨绔有多纨绔,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陈叔檀又做补充:“量你们不知。宁西侯府人丁薄,小侯爷唯一的姑母便许给了荥阳楚氏——”
      “说不得,家道中落,只好依附舅家,混口饭吃。”楚未盈这样说着,神色一派高傲,摆出宰相门房三品官的架势。
      谁敢低看了宁西侯府的亲戚。
      那可是雄踞一方、皇命有所不受的宁西侯府。
      章陆便顺势抱拳一礼:“既然如此,少不得与三小姐谈笔生意。”
      楚未盈看了他一眼。
      “你想跟我谈生意?”
      一句话的重音落在“你”字上。
      这女子不过二十出头,模样算不得冷艳,神色算不得狠厉,唇角还噙着浅浅的笑意,眉头一挑,自然流露出一股子迫人的威压。
      这是久居上位才能有的摄人气势。
      章陆不禁落了下风,讪笑道:“不敢。您是侯府来的贵人,请随我做客十二楼,自有我们左长老与楼主为您备酒设宴。”
      楚未盈矜持着不为所动,赵安歌察言观色,立刻嚷道:“不去,我吃不惯外头的东西,会生病!”
      这倒是真的。梦龄记得丹阳灯火的那一晚,蔡大娘把赵安歌买回来的零嘴尽数抛进江里喂鱼,正是怕他吃了生病。章陆却被这群公子小姐刁难得一个头两个大,举着弓弩白刃三请四请,总算教这几个人弃了商船,乘他们的小艨艟去二十楼,商船由手下人暂时接管,看着几名炉公跟在后头。
      梦龄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始终没有看见蔡大娘。
      小艨艟绕过北山,驶过山谷,转入一条支流小川,终于见一座硕大的水上三重楼船。
      细看才发现非是楼船,却是一座船状长桥,或者是船状城楼:船头船尾分立水岸,一弯瓮城临水而立,桥洞建作券门,门上立起闸楼,楼体坚实箭孔密集。章陆吹了个哨子,扯出一面旗子挥了挥,楼上有人拉起闸门,放他们的船通过。
      瓮城后面是一座三层城楼,匾题“飞阁凌江”,重檐歇山三滴水,朱漆斗拱绿琉璃,携着檐角的铜铃清响,矗立在暮色四合的山野间,又和漫天如血残照一并投映在湍湍川流中。
      章陆与她们介绍:“这是凌江楼。”
      几人都不禁面露讶色,仰头去看那檐脊上镇着的一溜七尊仙人与走兽、梁柱衔接处裹着的镂空错金银铜构件、梁枋上绘着的蓝底填金旋子花——
      这都是官家衙署才能用的形制文饰!
      朝廷颁布有营缮令,乡绅巨贾皆不许在家宅寓所上摆阔,压过官家去,如有逾制,轻则拆除杖刑,重则抄家论斩。
      都说十二楼是一群占山为王的谋逆之徒,倒不是无风起浪。
      到了凌江楼,便是十二楼的地皮了。章陆遣散了后边的船队,把艄公炉公都留在此处,只带了两只船与他一道送楚未盈四人逆川而上。小船再度燃起燧石,穿过凌江楼下的小门,以水为道,沿途只见岸旁光秃秃的,连高一点的草也无,甚是无趣。
      只是隔一段水路立有一架楼牌,檐飞水上,柱立两岸,檐下温润的燧石灯笼将莹莹火光投在水里,粼粼摇曳,还算可爱。
      赵安歌就问:“你们这青瓷灯笼是请哪家师傅烧的?真亮堂,回头我也要把侯府的灯笼罩子换成这种。”
      楚未盈凝眸细看:“这不是薄胎青瓷,这是绿玻璃。”
      章陆笑道:“三小姐好眼力。陶瓷烧得再薄,也不比玻璃通透,做灯笼自然还是玻璃好。”
      可玻璃土和五彩石一样,都是西域传来的,本朝久已绝迹,看这些灯笼已陈旧,或是前朝之物?
      那么这十二楼,并非本朝所建?
      章陆顺势打探:“小公子莫非操持着侯府的采购庶务?”楚未盈正在心里计较着,闻此漫不经心回道:“他这年纪能做什么,只跟着管事的长个见识罢。”
      赵安歌可怜巴巴地眨着眼睛,章陆倒是深以为然。他才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又是典型的南人长相,加之生性活泼,看起来一团孩子气。路过下一架楼牌时,章陆还特地停船使人摘了一盏灯笼,“给小公子玩”。
      这让赵安歌愈发愤怒,深觉这些大人可恶,拿了灯笼自去跟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小梦龄玩。章陆当然不觉,只打起精神应付难缠的楚未盈与陈叔檀二人:“过了前面第八座楼牌,就是小凌江了。今日也晚了,就请几位在小凌江暂住一宿,明日左长老与楼主自有招待。”
      小凌江果然就是小一号的凌江楼,形制彩绘一般无二。此时正值点灯时分,楼上燃气燧石,白汽升腾裹挟灯火熹微的小凌江,更恍如仙阁。
      章陆将几个人在二楼安置下,并为他们整治了一桌酒菜,才恭敬拜别,临别当着她们的面叮嘱侍从:“仔细伺候好了。外边天黑路滑,若是让贵人出去受了惊吓,我割了你们鼻子!”
      待他一走,陈叔檀立刻就颐指气使地将十二楼安排给他们的侍从赶了出去。
      赵安歌便去开后窗看那传说中的十二楼,推窗便忍不住惊呼出声。几人为过去,只见夜幕下,竟是一片楼阁宫阙。
      梦龄一一给他们介绍:
      左近岸上那座最高的七层八角攒尖挂琉璃密檐塔是摘星楼。
      右岸相对那稍矮一些的碧瓦朱楹十字脊四重楼叫拜月楼。
      正对川上的那高大的箭楼叫做晴照,晴照楼之后那铺着金色琉璃瓦的庑殿顶高楼,便是白玉京。白玉京被灯火照亮的墙壁洁白似雪,那是因为这座楼是白铜所铸,几乎通体莹白。
      白玉京左右两旁立着巍峨的重檐三出阙,分别叫停云、抟风。白玉京后面还有一座精致的小楼,名叫斩雪楼。
      ……竟连宁西侯府也不如这十二楼气派华贵。
      “宁西侯府若是修成这样,第二天就会被朝廷治个谋逆之罪。”赵安歌真诚地劝梦龄:“你快快跟我们走吧,朝廷若是知道你们在这里营建皇宫,定会派大军征讨。”
      好心好意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就怪怪的。
      “我有一个猜想,”楚未盈难得面有迟疑:“我是说,或许,这些楼宇,可以航行水面吗?就像楼船那样。”
      她这么一讲,众人才发觉,似乎每做建筑的楼阶,都建作船形。
      “不可能,燧石根本无法驱使这么大的楼船——”陈叔檀立即反驳,边讲声音就不由弱下去,满目震惊地望向楚未盈。
      楚未盈摇头:“只是猜测。”
      赵安歌却对他姐姐深信不疑,点头道:“难怪十二楼想要五色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