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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七十九 珍珠衫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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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宁侯府离禁宫不算甚远,亦是新近扩建过,梵烟一行人由傅家婶娘迎着进了内院花厅,才与几个相熟的官眷厮见一回,就听说傅橫舟已亲迎着新妇子返来了。
梵烟邻座的一位夫人便提议道:“走,咱们也看新妇子去。”
原来傅橫舟虽蒙皇家恩典,日渐发迹起来,然而素习往来的人家门第,至高犹不过五六品;再往上数的,多有自矜身份,不肯俯就。故此梵烟虽不过淑人之衔,到底背靠着魏国公府,今日花厅众多女眷,皆隐隐推她为首。
梵烟略一思索,笑应了个“好”。
先靖宁侯业已驾鹤西游,傅家高堂仅余一位老夫人,新夫妇很快全了礼,被簇拥着进了洞房。
洞房里便是妇孺们的天下。傅家伯娘婶母等等挤个满屋,梵烟等外客无从下脚,纷纷笑着欲退出去,却被主人家眼疾手快地死命挽留住:“淑人且慢走,既来了,好歹沾沾新人的喜气。”
梵烟不好硬走,只得往里略挪了几步,又让允峥站在自己身旁,纤纤并娘二人挡在后头。
但见新妇子端坐在床沿,朱红销金盖头尚未揭开,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交叠在膝上的手。那手生得极好,与主人一样秾纤合度,染着蔻丹,套着金玉双镯,珠光宝色,简直叫人目眩神摇……
傅橫舟门神似的,紧守在跟前,任亲戚们如何你一言我一语地调笑起哄,都不肯揭开盖头,一味地作揖讨饶。
众婆姨原不肯罢休,奈何那拔步床前尚立着两位陪嫁宫娥左右护法,目不斜视,八风不动,真真好大的气派——己方再纠缠不休,岂不显得落了下乘?
于是只得客随主便,悻悻涌向花厅去。口中犹嘀咕:“嗬,什么样的天仙,护得眼珠子似的…”
“未必是天仙。先前不过几样嫁妆,就那般显摆,而今但凡是个貌美的,怎有不显摆的道理?”
“美不美的又何妨?将来多纳几房小的不就是了,哈哈哈哈…”
天底下竟有这样的人!允峥今日着实是长了见识了,只不过是叫人瞠目的那一类:“他们怎么这样坏!”
梵烟见她一脸忿忿不平,心里那股污浊之气倒消退不少:“嫌人无,恨人有,这也是常有的事。”
允峥不以为然:“还是一家子骨肉呢!我哥哥若是升发了,我只盼着如何享他的福。”
她如此义愤填膺,声调不觉拔高几分,并娘先笑劝起来:“姑娘自然是有享不尽的福气的,没得跟这些人计较。咱们不过遵公爷的令儿,来坐一坐,好歹待一阵,告辞走就是了。”
“姐姐说得是。”允峥倒也听劝,按下此事不谈,回了座位,专心等着开戏。
一位穿秋香色窄褙袄的夫人端着酒杯儿过来搭话,与梵烟寒暄了几句,目光便落在允峥身上:“这位姑娘穿的倒像外邦料子,不知是哪家商号的?我也想给家中小女选一身。”
允峥愣了愣,据实道:“是我哥哥买来的,大约是城南某一家铺子吧。”
不知为何,那位夫人脸上的笑意似乎淡了些。梵烟在旁洞若观火,便搁下酒杯,又问那位夫人家中千金在何处、怎么不曾跟来云云,客套着将人送走了。
允峥没把这番攀谈放在心上,坐下后便继续剥桔子,复把一张完整的橘络展在掌中给梵烟看:“像不像那王三巧身上穿的?”
戏台上正演着《蒋兴哥重会珍珠衫》,梵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忍不住掩口而笑:“是有些像。”
一出戏唱罢,又有两位夫人联袂前来,细叙起来,二人的丈夫皆与薛盟有些交情。
梵烟少不得打起精神,费心敷衍了一阵。未几,话头又转到了允峥身上,姑娘多大年纪了、几月生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这回允峥不急着回答了,梵烟便一一代她周旋。那两位夫人听完,面上不显,但梵烟看得出,她们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王玄成虽有些本事,到底没个功名在身。如今的家底,在寻常人户算得上殷实,对这些官宦家的夫人而言,却是差了点儿意思。
“原来她们是来相看我的。”允峥察觉到了端倪,忍不住喃喃自语,“这是都没有相中喽。”
梵烟怕她往心里去,忙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不过是她们自说自话,取中了你这个人,又拿她们惯常的条框估量你,其实与你有什么相干呢?你都不认识她们,有什么义不容辞要给她们一个交代?”
允峥眨了眨眼,那点朦朦胧胧的委屈变作了思索。
梵烟不再扰她,专心听戏。
戏唱完了,喜宴也该散了。澜序从前头过来传话,说公爷在二门外等着夫人。梵烟便携着允峥起身,一行人皆寻不着主家,只得随着人潮不辞而别。
允峥叹了口气,觉得这一日根本虎头蛇尾,远不及她设想的那样盛大,游廊两旁的花灯也黯淡,终究连新娘子的真容也不曾得见。
见梵烟关切望着她,允峥忙解释缘故,话音未落,薛盟已披光戴辉地出现在了视线中。
他显然心情大好,嘴角噙着笑,目光越过零星的客人,率先落在梵烟身上,随即往后扫过允峥、纤纤、并娘等人,复又回到梵烟这边:“可算出来了。今日的戏如何?”
梵烟一笑:“戏自然都好。只是方才找不到主人家辞别,才耽搁了一会儿。”
薛盟并不放在心上,上前两步,温声同她打商量:“我喝醉了,骑不得马,劳烦夫人收留我同乘一车。”
他的语气里则有一股理所当然的亲昵。梵烟看了他一眼,不待开口,他又转向允峥:“委屈王姑娘,单独坐一辆车?我已让澜序赶来候着了,丫头们都跟车伺候…”
他确实有些酒意,吐词略显含糊。允峥本还有许多感想与梵烟吐露,此刻也唯有连连摆手:“不委屈不委屈,夫人快去吧!”
她说着,眼睛不自觉又往薛盟那边瞟了一记。
薛盟不要澜序搀,赖着梵烟往大门前走,身子的重量却没真正压着她,一只手虚虚护在梵烟身侧,踉踉跄跄地一同上了马车。
如意捧了允峥遗落的披风上前,九莺接过手,给允峥系了,催促她快些进车厢,里面生好了炉子。
仍旧是回国公府。她倚在软垫上,鎏金小铜炉熏得整个人暖洋洋的,夹杂着丹桂的甜香。月亮是一个慵倦的月亮,半睁半合着眼,脉脉与她隔窗对视,不一会儿,她的眼睛也渐渐半睁半合了。
流水潺潺的梦,她安睡在一湾香风中,脸上蒙着一块鲛纱,月华依旧白茫茫地倾泻而下,照得她两颊酥麻,更不愿睁眼,直至一个月白的身影俯身过来,挡住了耀目的光晕,动作轻柔地揭开了鲛纱——
眼皮底下的红绿斑斓映在纱上,俨然是一方盖头。
“…到了。”允峥睁开眼时,马车堪堪停下,梵烟正吩咐不必叫醒姑娘,传一架美人榻来抬便是。薛盟亦说了什么,听不大清晰。
允峥忽然决意装睡,闭上眼睛,任由他们将自己当小孩子娇惯。一阵微如涟漪的颠簸过后,她再次安置在了梵烟的院里,与她比领而居。
“王姑娘有好一阵不来了。”入了冬,玻璃玉石首饰看着便寒浸浸的,悉数被收拾起来。九莺合上那耳坠匣子,不由感慨了一句。
梵烟正埋头专研一本九宫洛书,闻言出了一阵神,笑道:“许是又有了什么新鲜去处,小姑娘家又没个定性。”
就连梵烟自己,重阳节后也从薛盟那里得了份儿差事:务必好生缔交新任靖宁侯夫人。
原来这位聂夫人闺名唤宝珠,本是皇太后身边头等倚重的大宫女。多年主仆情深义厚,皇太后有心为她谋个好前程,不叫她终老于深宫,便开恩放了出来,以侄女名义许给傅橫舟为妻。
梵烟颇费了些心思,方在聂夫人偶然出门时得见了真容。借着隐儿的名义,开口便向对方讨了个人情,过后正经投上拜贴还情,一来二往地熟络起来。
这位夫人性子纯良,不谙世事。梵烟凡邀她出游,必定将同行陪客细细择过一遍,实比待隐儿、允峥二人加起来还要慎重,故此宝珠看她,倒甚有些倾盖如故的意思……
“你们背后又议论谁呢?”帘外冷不防响起薛盟的声音。
梵烟与九莺对视一眼,忙起身相迎:“公爷何时添了听壁脚的雅好?”
薛盟一派春风得意:“我不过怕你一味猫冬,白日里也只管睡着,特意悄悄来看一眼,谁想倒叫我抓了个现行。”
“我们正惦记王姑娘呢,有日子不见她来做客,究竟是新得了别的乐子呢,还是被我们得罪了而不自知呢?并没编排她什么不是,公爷尽管放心吧!”
既然说的不是他的宝贝明月,薛盟也就撂开了,转而告诉梵烟一个大好消息:“皇爷圣心大悦,多嘉奖了我一张船引。”
“真的?”梵烟赶紧举起茶盏:“那可要给公爷道喜了!”
“是该庆贺庆贺。”多一张船引,就多一艘出洋的商船,不拘运些什么茶叶、瓷器、丝绸出去,换回的哪是西洋货物,真真切切是把金山银山搬回来了!
薛盟呷了一口茶,仰靠在引枕上,懒洋洋地琢磨了一下:“这雪珠子再落两日,大约能积厚些,届时办个消寒会,咱们自家人赏雪吃鹿肉——我前日猎得一头好鹿,正愁没个由头宰了它。”
梵烟奇道:“公爷打猎去了?”
薛盟“嗯”了一声,稍稍坐直了些:“这回皇爷赏咱们的船引,泰半为这个——先前工部造的一批火铳准头不佳,恰好我问了一嘴,改良了一二,就拿南囿养着的牲畜试了试,果然如指臂使。陛下一高兴,什么赏不得?”
“火铳?”梵烟微微诧异。薛盟的生意虽广,火器却从未沾过边,想不到竟有这样的机缘巧合…
薛盟有意含糊,她当然不清楚,那改良之法,其实是王玄成献上的。
数月前,王先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突然有了上进心,主动寻到薛盟,呈上一份详尽的图纸,“愿为朝廷尽绵薄之力”。薛盟在这些军火工艺上本是外行,先给工部里信得过的人瞧了瞧,谁知对方如获至宝,层层上报,最后传到御前,方有如今的结果。
堂堂魏国公,自是不屑贪昧手下人的功劳,当即替王玄成表了功请了赏,又把御赐的金银彩帛之类分了许多给他。
独独在梵烟面前,薛盟不喜欢提起这个人。
“那就定在后日吧。”梵烟倒不再追问,细细说起了设宴的琐碎事宜,薛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早不知飘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