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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七十八 藤萝花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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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烟料理完一摊子杂事儿,便往正院去寻歆荣。
歆荣笑道:“我不问世事的名声在外,去了才奇怪。你们去就是了,我来照看隐儿。”
梵烟道:“这也罢了。如今隐儿也算认得几个字、略微明些儿理了,想来不比先前淘气。”
歆荣睨她:“这话不单是说她,倒像点我呢。”
梵烟“噗嗤”笑出声来:“我可没这个意思。况且,你再不会助着她胡闹的。”
歆荣没吱声。见九莺捧了两样尺头上前,梵烟方不再揶揄她:“下半晌择出几样料子来,我见这个花样衬你,便叫单留下,随你裁件什么衫儿穿。”
“中秋那套我还没上身呢,怎么又做?”
梵烟道:“为着出门吃酒么,公爷特特儿吩咐过的。你纵不去,也不能少了你这一份。”
歆荣听了,这才笑着一招手:“我瞧瞧。”
梵烟对她的偏好向来了若指掌,选的俱是淡雅颜色、新奇纹样:“上回你画的那衣服样子倒是外头没见过的,就拿它来裁如何?”
歆荣想了想,忽然问:“那位王姑娘选的什么花样?”
梵烟闻言不禁莞尔:“她不肯要,只说家里有现成的新衣裳,并没上过身,出门吃喜酒也使得。我想这也不好勉强,究竟是位小娇客,没得唐突了,只约好了届时留她住一晚,次日可以早些起来梳头,借她几样首饰戴一日。”
“这姑娘有意思。”歆荣乜她一眼:“你如今也有小妹妹了。”
这话怪酸溜溜的。梵烟道:“我自然爱她这率真活泼的性子。不过人也有个亲疏先后,她再有多少可爱之处,怎么比得上你我之间打小儿的情分呢?你千万别为这个多心。”
歆荣轻打了她一下:“美得你!谁多心了?把我想得这样心胸狭隘。”
“那便是我多心了吧。”梵烟不与她争。二人又闲话了一阵,天色渐晚,梵烟方别过歆荣,回东跨院去。
八红提着灯送她。半路上小声笑道:“我自作主张,回来说了王姑娘的事,还望你别怪罪。”
梵烟讶然:“你何时也这般见外了?家里有客人,论礼原该回禀她一声。我无非是揣度着那姑娘偶尔说话坦率太过,又怕扰了这边的清净,才没有带到正院来。”
八红说:“不是为这些虚头巴脑的礼。”一面睨了九莺一眼。
九莺好笑:“你有什么只管说什么,难道还怕我与你顶嘴?”
顶嘴也不怵。何况八红这次是为梵烟着想,料想九莺即便有异议,也得多思量几回:“那王姑娘真是傻人有傻福——说是凑热闹去的,但能跟在你身边,见识见识场面,结交几位夫人小姐,往后说亲也能体面些,是不是?”
梵烟笑点了点头:“也算有这么一层考量。她哥哥虽有些本事,但终归是个男子,这上头帮不了她很细。我既与她投缘,权当替自家小妹妹张罗张罗。”
“你就不怕她常来常往的,生出什么别的心思?”
梵烟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八红话中所指:“你想到哪里去了?她才多大?”
八红见她如此,不再继续枉作小人,只笑道:“顺嘴一说罢了。既是你与她来往最多,当然比我们更清楚她的品性。”
说话间东跨院也近了,八红便冲梵烟蹲了蹲礼,转身回去了。
梵烟无奈,对九莺道:“她原是好意,眼下怄气了,如何是好?”
九莺不以为意:“这会儿越理她,她越不饶人,等过两日,她自个忘了,就又好了。”
梵烟摇摇头:“你如今也学促狭了。”一行人进了院子,各司其职,九莺十锦二人跟着梵烟进屋。
隐儿白日上学累着了,早早睡了,梵烟便没再过去,换了寝衣,坐在妆台前拆头发。
十锦打发了人去提热水,一面叠衣裳,一面说:“不知到时候靖宁侯府会来哪些人家。若真能替王姑娘相中一位如意郎君,可不是夫人的一件大功德?”
梵烟只道:“到时候再说吧,又不急。”
八月二十三,允峥来了。
一进门,她便给梵烟看自己的打扮:“夫人你瞧,我穿这一身如何?”
王玄成给她置办了一套番货:浅粉洋金缎竖领长袄,遍地暗织折枝小朵玫瑰,袖口、衣襟用珠白天鹅绒镶边;下穿鹅黄暗花绫马面裙,织着细密小团窠花卉纹,前后裙门处,拼接一块妆花缎,用彩绒织出粉紫洋菊与绿萼梅。外头又罩一件葱绿洋缎披风,一无大团纹样,只在襟边滚一道极窄的浅粉金丝缎,缀着米珠盘成的蝴蝶扣。
脚下一双绯紫天鹅绒凤头鞋,鞋帮上绣粉白二色如意纹,鞋口镶着小珍珠,行走时裙摆微动,珍珠便若隐若现。
头上却只梳着两个垂鬟,插着几朵洋绉纱制成的芍药、蝴蝶,花心亦点缀着米珠。
屋中众人见了,都凑过来连声夸赞不止:“哪里来的一位西洋美人!”
允峥忍不住红了脸,望着梵烟道:“就是我手笨,梳不来复杂的发式。明日只能劳烦这里的姐姐们了。”说着打开手里握着的一只香袋,将里头的几样首饰都倾在桌面上。
梵烟笑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你哥哥也太周全了,连首饰都自己备着,生怕我们委屈了你。”
“他向来是这样婆婆妈妈的,夫人别见怪。”允峥接了茶,喝了几口,“不过我年纪小,略微有几样花儿朵儿就差不多,若借了夫人那些好首饰戴,必定会被比下去,显不出我这个人了。”
“这话倒是。”梵烟爱怜地瞧她:“小姑娘家何须脂粉金玉堆垛,就是这样娇嫩柔润的好看。”
给允峥预备的客房就在隔壁,顺嫂过来请姑娘过去暂歇,允峥却忸捏了一瞬:“夫人,我能和你睡吗?”
梵烟失笑:“只要你不嫌怠慢。”
于是又吩咐将新缝的锦被缎褥搬过来,内间重新铺排妥当。允峥见外头有管事媳妇等着回话,会意辞了梵烟出来,与春莺儿、黄鹂儿等小丫头玩耍。
顺嫂因女儿过来,正说拿几样体己茶点与她们小姐妹,冷不防被岳五嫂悄悄叫去:“夜里要是公爷来,可如何睡?”
顺嫂被她问住了,半晌才道:“夫人既然留下王姑娘,想必…夫人自有主张。”
岳五嫂对这个榆木脑袋无话可说,叹口气走开了——公爷是有一阵没留宿了。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偏偏盼也不是,不盼更不是。
这晚只隐儿新学会了一篇文章,到梵烟跟前背了一回,别无他事。梵烟与允峥梳洗过,便早早就寝。
允峥头一回去别人家,兴奋难耐,本还要拉着梵烟问长问短,见她已合目养神,只得作罢,跟着躺下来,胡思乱想一阵,也就渐渐睡着了。
次日天不亮,也不用人叫,允峥自己便醒了。
梵烟早已起身离去,床榻中犹残留着一股极淡的香气,允峥拥着锦被,兀自坐在原处。
少倾,床帐被轻轻掀开一角,是九莺走上前来,含笑道:“姑娘醒了?夫人正与两位姨娘在外间说话呢。姑娘不必着急,我来服侍姑娘梳妆。”
允峥这才点点头,下床趿鞋:“有劳姐姐了。”
九莺果然伶俐,没多会儿就为允峥打扮一新,她带来的那一袋儿首饰也用有上的,也有用不上的。捧着镜子供允峥前后照过,两个人脸上都露出满意的神色。
于是往外间来。梵烟端坐在上首短榻上,纤纤、并娘分坐在左右下手的圈椅里,俱严妆丽服,纵是纤纤也看不出一丝病容,正说着家常闲篇儿。允峥留意到,她二人面前的茶盏都略略动过。
“还早呢。”梵烟冲允峥招招手,让她挨着自己坐,“你们便在我这儿一道吃早饭吧。”
并娘因笑道:“又要偏了夫人的新鲜吃食了。”
片刻几个媳妇抬了饭桌过来,十锦领着如意、吉祥、春笛、秋笙捧了食盒上前,摆出各样菜肴,主食则是一道桂花鲜栗粥、一道火腿鸡丝粥、一道藤萝花饼、一道羊肉馄饨。
允峥不爱喝粥,吃了一块儿藤萝饼、三四个小馄饨,已饱了大半,正经菜色倒不能下筷了,便慢慢剥着菱角吃。
并娘见状,便笑说:“王姑娘,菱角虽然好吃,毕竟性寒,少尝一两个就是了,仔细肚子疼。”
梵烟亦转过头来,问:“可是饭菜不合口味?”
允峥忙说不是,“正是样样都合我的口味,分明吃不下了,还拿零嘴儿溜缝呢!”众人闻言,都忍不住笑起来。
纤纤亦拿手帕掖了掖嘴角,婉声附和道:“王姑娘既然喜欢,何不在咱们家多住些日子,把四时的花样儿都尝遍了才好呢。”
不待允峥开口,澜序匆匆从前头赶来,躬身请道:“马车都套好了。公爷交代说,诸位早些出发,省得一时又堵在路上不舒坦。”
一屋子人都站起身来,梵烟问:“公爷呢?”
“已骑马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