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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八十 不锈铜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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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过去,竟然漫天遍地都是白雪皑皑。梵烟大喜过望,忙起身盥洗完毕,往水红狐肷袄儿外罩了一件雪褂子,戴上昭君套,蹬上羊皮小靴,捧上手炉,踏着雪便往正院去。
歆荣正眯着眼坐在熏笼前,天儿冷,经也不抄了,专心烘手。见梵烟进门,她便笑:“怪冷的,你又来一趟做什么?快把帘子放下来。”
梵烟脱了大褂子,道:“来登门请你呢。”便把薛盟多得了船引、要起个消寒会的话说了,“见天儿窝在屋里也没趣,倒不如大家热闹热闹。公爷还说要自己烤鹿肉,吃着更有意思。”
歆荣有些意动,罕见地没有推辞:“也好。我也闷了好些天呢,越睡越困倦似的。”
“这话正是!”梵烟越发欢喜,“除了鹿肉,再让厨房备些你素日爱吃的东西…嗯,有佛手、桂花新酿的酒喝不喝?若不喝,再另换别的。”
“我又不吃斋,大饮大啖也无妨。”歆荣笑起来,又问:“那火铳长什么样儿?公爷既能用它猎鹿,何不带回家来、让我们也开开眼界?”
梵烟抿唇想了想:“经你一说,我也好奇了。一般人家也有用佩剑宝刀装点屋子的,咱们便供一把火铳在书案上头。”
这就算说定了。梵烟便遣春莺儿去知会纤纤并娘二人。又吩咐厨房取一肩鹿脯,用油纸裹紧,外罩红棉纸、贴了梅笺,连同风鸡、年糕、桂圆配成四色,装进“岁寒三友”朱漆描金大抬盒里,压上两封节敬,交予岳五嫂,让她寻两个做事老成的小子,持着手书送到香草轩邱夫子居处。闵诚仁不食鹿肉,他的那一份便换成了葡萄酒。
节礼送到了,差不多也该封馆了。梵烟一面盘算,脚下一转,往隐儿屋里去。
隐儿正坐在书案前习字,自己看着钟表,隔半个时辰歇一会儿,丫头拧个热巾子来擦擦手,抱着炉子暖和一阵,还要吃两口零嘴儿、润些牛乳。
梵烟暗笑她会享受,余光扫过澄心堂纸:是邱夫子教的“欧底赵面”,写得倒还有模有样。
“娘!”隐儿见她进来,忙起身下了玫瑰圈椅,要她抱着。
梵烟如今已经抱不动她了,只能弯下腰将她搂了搂,顺手理了理她蓬松的额发:“写了几篇了?”
“写了四篇,这是第五篇了。”隐儿答着,一面拉着梵烟坐,自己偎在她身旁。
梵烟会意,捧起几张大字挨个细看过,夸赞了一回,方说:“明日咱们家消寒,你爹爹要烤鹿肉来吃。”
隐儿眼睛一亮:“我也要吃!”
“你人太小,吃不得它,不然保准淌两管鼻血下来。”梵烟笑眯眯的,“所以咱们打商量么——席上还有别的吃食,可以拣你喜欢的口味来,你也不用上学,痛痛快快玩儿一日。只一条,不许临了反悔,见旁人烤得有趣便闹脾气。”
隐儿听罢,仔细掂量了一番,答应下来,又问:“我不去学里,李迁去吗?”
梵烟一愣,没料着她关心的是这个:“你想请他也来?”
隐儿转了转眼睛:“消寒吃鹿肉是中晌的事儿,他可以在家歇半日,晚些咱们再去接他,省得路上受凉。”
真是人小鬼大。梵烟猜着了,她是想靠这多出来的半天发奋,一举超过李迁才好。可是许她有好胜心,就不许别人有恒心吗?
不过这话说不得,白白挫了小孩子的锐志。梵烟只管点头答应,出了房门,方敢笑出声来。
既然要自己动手烤肉,设宴的地方就须开阔些,又不能四面透风冻着人——除了薛盟,余下的不是女眷便是小儿,疏漏不得。
“…这地方选得好。”歆荣罩着件五彩缂丝银鼠褂子,沿着曲曲折折的栏杆,上了太湖石叠山,“我想冬日里为着明亮温暖,少不了去些镶有玻璃窗户的地方,到底失之呆板。一时烧起炭来烟熏火燎的,也不好看。”
“还真是这么个理儿。”并娘跟梵烟一左一右虚搀着她,自嘲道:“我只听说有热闹可凑,眼睛一睁就巴巴儿赶来了,竟想不到这些。却不知那亭子既轩敞如斯,又怎么不觉一丝寒气袭人呢?”
梵烟极知她是有心捧自己的场,暗记下这份人情,一面笑答:“细论起来,这亭子竟不是咱们家现造的,是公爷命人从别处移来的。说是全由白铜铸成,内中烧着炭火,所以暖而无烟。”
说话间不锈亭已在眼前,梵烟便又指给众人看:“到底事无两全,亭外一丈之内,皆没有白雪、红梅、松柏可赏,咱们姑且占个高处,放眼四眺吧!”
梵烟因要张罗,留下隐儿在房中苦读,自己早早过来;歆荣横竖无事,便也陪她同往;余下纤纤、并娘,更该遵守本分侍奉在侧了,因而一大群人皆觉得时辰尚早,想不到薛盟竟比她们还先到。
他没披大衣裳,仅穿一件半新不旧的漳缎夹衣,挽着两袖,正指挥澜序等几个小子揩抹铁炙子。
难得歆荣赏脸,薛盟心下自是惊喜,随即又转向梵烟,嘴里道:“这一程路虽不远,为着景致好看,着实有些崎岖。你们纵然是兴致高,也须当心累着了。”
歆荣笑而不言,梵烟因答道:“慢慢走着不打紧,倒也有些趣味。难不成公爷怕我们活动开了筋骨,一时每人都多吃两口,鹿肉不够分?”众人听了,都捂嘴笑起来。
薛盟斜睨了梵烟一眼,略一抬手,伺候的人知机捧上一把热巾子。他便一边擦手,一边轻哼道:“我今日只瞧着你一个,但凡剩一点肉渣,都唯你是问。”
“怪冷的。”梵烟不再接茬,推一推歆荣,“容我们进去坐吧。”目光仍向着薛盟,仿佛企望他准许。
薛盟怎忍为难?忙不迭侧身为她们一行人引路,至亭中团圆桌前坐下。又亲沏了茶,斟出四杯来,挨个奉上。
歆荣、梵烟倒还罢,另外两个哪消受得起?眼见梵烟那一杯已被接在手中,并娘赶紧站起来:“多谢公爷抬爱,还是婢子来吧。”
薛盟并不勉强,由得她去。想起一事,扭头吩咐:“派两顶竹轿在下面候着。我知道李家那小子是个迂的,势必不肯坐,倒连累姑娘迁就他。你们便说这是长辈体恤他们小人儿家,不许他叽歪。”外头几个人应声去了。
薛盟复问跟前几人:“待会儿你们是自己动手烤肉呢?还是都由我效劳呢?”
梵烟搁下杯子,眼风掠过众人,迎向他:“我们并不曾试过,还请公爷先教教我们。”
这话显然说到薛盟心坎儿上了,他不无得色地解说起来:“其实也没什么学问。只要肉好、刀工好,片得薄薄的,往炙子上一搁,留意着火候便是,连佐料也不必多,略微撒些盐足矣…”
歆荣在桌下悄悄一拉梵烟,另一只手拿丝帕掩着嘴,压低了声音:“这个人若去开炙肉馆,而今也可富甲一方了。”
梵烟忍俊不禁,咬紧了下唇拼命按捺着,所幸丫鬟们已张罗起了设杯安箸,恰好替她遮掩一二。未几,隐儿并李迁也到了。
隐儿系着一件玉色羽缎鹤氅,两手敛着裙裾,从轿上跳下地,没让薛盟抱,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爹爹。”又分别见过歆荣、梵烟及两位小娘。
李迁落后半步,两手捧着一瓶红梅,这会儿才交给底下人,自己趋步上前,向诸位长辈揖礼问好。
薛盟招手让他过去,垂询了几句,得知红梅花儿是隐儿半路见了,要他折来的,又不肯自己拿着,李迁恐旁人失手,索性一路抱在怀里,方坐了竹轿上来。
此事显然是隐儿太骄横,这小子也太好欺负。薛盟打了个哈哈,转而提起了李迁的课业,又叮咛他不可过于用功伤了身子,今日便正好松快松快——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么。
李迁垂手听完,脸上露出点儿笑模样,这才像个小孩子了。
因他十分守礼,不肯与女眷们同席,薛盟便让抬一架屏风来隔断,自己领着他坐到另一端去,梵烟她们这边愈加自在几分,纤纤小声道:“果然是个迂的。”
养了这几年,她的胆气又复苏不少。梵烟原深知“本性难移”四个字,上回她在允峥面前说的那一句话,便堪称居心不良,不过被岔开了,过后再翻旧账也难,这会子又来!
并娘见梵烟脸色微沉,却打圆场道:“这孩子模样倒俊秀极了。先前还叹事无两全,眼前不是白雪、红梅、松柏都有了?”
隐儿不知前情,单听出这话是在夸自个儿,也不怎么受用——若她当得白雪红梅,那李迁穿个蓝不蓝、翠不翠的袍子,就当得松柏啦?
可见这位小娘跟允峥差不多,金缕鸭脯做得虽好吃,眼光不怎么样。
想到允峥,隐儿不由得抬首问梵烟:“娘既然答应我请迁哥儿来,怎么不请王家姐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