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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七十七 雁背夕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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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盟极知这王家兄妹皆有许多怪诞之处,允峥因是女子,自然更容易得人宽宥些,向来倒还罢。此时见她怔怔望着自己,眼睛里却并非切实映着这个人,方觉出两分古怪。
面上恍若未察,客套着略颔首:“王姑娘也在。”寒暄了几句,便对梵烟说:“江阴侯过身,咱们家派几个体面的管事去上祭就是了,你可别亲自去——那老物标榜了一世的伉俪情深、忠贞不二,谁知前脚升天,后脚就冒出个野儿子来。拿着信物,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就是他当年在行都司当丘八时欠下的一笔孽债…而今侯府里可是翻了天了,只闹着要滴血验亲、分家分钱,丧礼如何操办,却没一个人肯出头。你说,咱们何苦去裹这个乱?”
事不关己,允峥自觉走开了。立在一丛丝丝濛濛的香草前,采得几缕,三两下编出一个青藤手镯来。一回头,见隐儿趴在薛盟肩头,不错眼地瞅着她,允峥一笑,扬一扬碧绿镯儿,问:“喏,送给你戴?”
隐儿生平最厌谁用哄无知小儿的口吻同她说话,偏偏这人手里的玩意儿着实可爱,迟疑了一下,到底勉为其难伸出手,准许她给自己戴上。
允峥愈发眉开眼笑,上前两步,喜孜孜地套在隐儿白生生的腕子上。
薛盟不明就里,不觉稍稍避开。此时李迁过来辞别,薛盟便勉励了他几句,夸他弹得好,让人送上一把系着扇坠儿的折扇,看着他出门,外头自有李家的小子们接迎,张罗驾车回府。薛盟仍旧与梵烟谈话。
梵烟应下他的嘱咐,又笑:“还有一桩事。先前岳五嫂子同我说,儿郎们进学,少不了一两个伴读,而今隐儿可要比着例子来?我记得她家的女儿也有四岁多了,正经差事尚派不着,陪隐儿玩倒使得。所以想问问公爷的意思。”
“我都不知道这两口子还有个女儿。”隐儿要下来喝水,薛盟便抱着她坐在矮几前,自己动手给她斟荔枝漉:“让她进来待两天,若和姑娘投缘就留下;便是不投缘,难道就短了她一份用度?”
“我不要她。”隐儿突然插嘴。
梵烟奇道:“还没见过面,怎么就不要呢?”
隐儿喝完了杯中的饮子,郑重思索了片刻,仍只说:“不要她。”
梵烟与薛盟对视一眼,笑却不解。
允峥在一旁倒看明白了:“这镯子点缀两朵花好看、还是不要花好看?”
隐儿一愣,少不得拨冗给她解惑:“当然是不要花好看。”
“为什么?”
“这些藤蔓本来就不开花,非得塞进去几朵,不是穿凿扭捏吗?”隐儿觉得她手虽巧,品味太俗了,不想再理会。
面前一大一小叽咕着孩子话,梵烟忽然感到一种悚然:曾几何时,她分明也因薛盟的自以为是困扰过。而现下,她差点做出了他会做的事。
“怎么了?”薛盟握了握她的指尖:“你脸色有些不好。”
“大概被风吹着有些头疼。”梵烟勉强牵了牵唇角,站起身来:“不早了,咱们别在这儿坐着受凉才是。”仔细瞧了瞧隐儿并没出汗,便让乳娘丫鬟们先带她回去。
复转向允峥:“这时辰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出城,不若你留下住一晚,明儿再派车送你?”
允峥见她按下先前的话头不提,显然已经会意,自己当然是事了拂衣去,便笑道:“我倒巴不得成日都在这里,只是担心我哥哥没见着我回去,脑子一热不知闹出多大动静来,还是算了吧。多谢夫人美意。”
梵烟听她这话也在理,便不再强留。薛盟吩咐了澜序,让岳五去赶车,岳五嫂及另两个细心有机变的管事女人跟着,务必将王姑娘稳稳当当送回去。
允峥别过他二人,脚步轻盈地离开了。
薛盟亦随着梵烟走出香草轩,回东跨院去。他没再提伴读的话,究竟一件小事,可与不可,皆由梵烟做主便好。
雁背夕阳红欲暮。屋子里晴光渐暗,却有些不忍掌灯,不忍这般匆匆与春日作别。
九莺十锦正往来忙碌,薛盟又吩咐生炉子,一面借着灯火细端详梵烟的脸色:“这会儿可好些?趁早请太医来诊诊脉…”
梵烟看着他的脸,时过境迁的那点儿恨早就了无痕迹,体谅则是新生出来的——他不过是不明白而已。
但她可以做得比他好。
“不。不必劳动太医。”
岳五嫂送过娇客返来,此后两三日皆不曾听见梵烟提起别话,便明白女儿暂时不得进内院了。
倒也不着急。岳五嫂的想头,是让女儿在主子面前略有几分体面,将来满了岁数,能放良出去、择个清白人家的女婿最佳;稍次一等呢,在看着长大的家生子里选一个合意的,小两口好给大姑娘当陪房。
至于效仿歆荣梵烟主仆——嗐!哪指望她有那般大的造化?再说,东跨院这份殊荣背后,又有多少酸辛不易,说给外人去,外人也听不明白。
江阴侯府争家产的风波过去没多久,京城里又有了大新闻:皇太后娘家侄女终于下嫁啦!
“议论了这一二年,靖宁侯府可算能安心了。”八红过来串门,说起外头的热闹:“这两天忙着抬嫁妆过去呢。整整六十四抬!我听澜序说,西城的大街小巷从早到晚都堵得厉害,咱们没正经事儿且别忙出门。”
正值允峥在,听得心生向往,忙问梵烟:“夫人,届时去喝喜酒,能让我跟着瞧瞧吗?”
梵烟深知她的脾性,便据实道:“虽说是亲戚,到底君臣有别,不同于平常人家,可以不请自去道贺。若得着了喜柬,我再去问公爷的意思,去不去得。”
“怎么去不得?”薛盟隔着窗先笑答道。靖宁侯府人丁单薄,他这些时候倒很热心,俨然充当了傅橫舟的大半个长辈,上下里外都解囊相助,颇具主人家的派头:“不但你带着王姑娘去,汪表妹去,咱们家那几位凡是肯动弹的,都去随喜随喜才好。”
梵烟等人忙起身相迎。一面含笑答应,一面暗暗纳罕:他这样给傅橫舟作脸。
忖了忖,梵烟道:“中秋前才新打了几顶冠子,就都戴那个吧。”
因有女客在,薛盟没往她们跟前凑,自己坐在窗下的交椅上,端着茶饮尽了,方说:“怎的替我俭省起来了?那时令首饰,过节戴着应应景儿罢了,如何又戴到人家府上去?”
九莺上前添茶,他便嘱咐:“不要滚热的,倒些凉的来解渴。”
随即打趣梵烟:“你也是个财主了,什么样的好东西没有?把你不喜欢的旧物借给她们装装门面,明儿我再给你挑新的来。”
梵烟心中有了数,只管掩着口笑:“公爷排揎我,嫌我悭吝,没给姐妹们好生打扮。那我借花献佛,一人再做一套衣裳,岂不是顺水的人情?”
薛盟无甚不可,走过来一拍她的肩头,捏了捏:“依你。我走了。”
他还有得忙。梵烟被他按着,也不起来蹲礼,嘴里道:“公爷慢走。”
允峥低下头,轻嗅茶盏中氤氲的香雾。听见梵烟让九莺十锦去开库房,而后又叮嘱自己:“你今日回家便得禀明令兄,二十三夜里住在我这儿,否则次日赶不了早。”
允峥抬起脸儿,答应下来。
梵烟一笑,接着说:“届时你便跟着我。给新妇子道过喜,再去认几位夫人小姐,有几个是我相熟的,脾气都好,人也随和,你若觉得闷,只管跟她们玩。九莺跟着你,她素来周全,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找她。”
允峥点头不迭:“夫人待我真好——我哥哥知道我来这边,从来没什么可不放心的。”
这话倒也不尽然。
玄成这天归家早,正在天井里弯腰切西瓜,见允峥推院门进来,便招呼道:“快洗手吃西瓜,尝尝我这回挑得如何。”
允峥舀了水洗了,踱过来看瓤儿粉沙沙的,不是她爱吃的脆口:“哥,贺夫人二十四要带我去靖宁侯府喝喜酒,头一晚我就睡在国公府,好不好?”
玄成听见灶台上水响了,忙踅身去拎开水壶,另坐上一口大锅,蹲下|身看看火候,一面拨,一面嘀咕:“烧柴就是不方便…”
水是晚间洗漱用的。锅里要蒸的是螃蟹饺子——他馋这一口好久了,一向没空剥肉剔黄。这回是提早送了一封月饼给洗衣的大娘,托她代劳调馅儿,顺手又包好了。是比他们兄妹平时捏的像样。
摸出怀表看了看时辰,玄成坐在院子里开始啃西瓜:“你都不认识什么靖宁侯,也要去凑这个热闹。”
“串几回门就认识了嘛。有夫人领着我呢,怕什么?”
玄成爱吃这种熟透的瓜,三两下解决完一块,抹抹嘴:“人家一日多少事情计议不完,你还三天两头去添乱。又是官场上的往来,哪是给你玩儿的?”
“你如今说话也老气横秋了!”允峥看他吃,自己忍不住也掰了一小块儿,“反正公爷让我们都去呢!”
玄成听她又拿鸡毛当令箭,劝是劝不住的:“这也没几天了——明儿我告假,去给你买身成衣吧!要喜庆点儿,也别艳过头,选些鹅黄柳绿之类的,配你那串珍珠…”
“公爷交代过,要盛装打扮,夫人到时会借我一套珍珠头面。”
“你又白饶别人的东西!”
“哪里白饶了?都说好了是借。再说,哪一回我去他们家,不曾带着礼物?上次那玻璃耳坠子,夫人可喜欢了!”
“你还说,没有我打磨,那东西也敢叫耳坠子?更不该拿去送人。”
“样式可是我想的…”允峥的声音不觉低了些:“况且我也没说有你的份儿。”
她吃完那点西瓜尖儿,瘪了瘪嘴:“我不想永远都坐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玄成沉默下来。她如果再小些,设法跟着薛家姑娘一起念书,哪怕被人说是趋炎附势也无妨。可惜没有如果,她真正年纪小的时候,全荒废在颠沛流离中。
片刻,他叹了口气,满脸无奈:“新衣裳还要不要?”
“要的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