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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七十二 孤峰书签 ...

  •   那是一副年轻跳脱的声口——王先生,居然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

      只见他一身蓝白二色短打,蹬着双牛皮直缝靴,肩上披着件半旧麂皮雪褂,似是出来得仓促,松軃軃的发髻略微歪了,随他躬身的动作一晃:“原来是公爷来了,失礼失礼。”

      先前那几个半大小子挤在他身后,亦跟着纷纷叉手,七嘴八舌:“见过公爷。”

      想不到是个小小的领袖。梵烟正暗自敁敠,不意那年轻人又冲自己一揖:“见过夫人。”

      她心中不由得一动。

      自踏入窑厂,无论是最初见到的督办,还是沿路遇到的管事伙计,个个都恭敬有加,垂首屏息,生怕怠慢分毫——对薛盟,以及薛盟携同而至的、不应唐突目视的她。

      梵烟明白他们的拘礼,原是无可指摘的情理之中。但也因此,面前这个近乎冒失的人才显出几分不同来。

      “玄成。”心神微漪实则不过转瞬而已,薛盟很快笑着开了口,冲那年轻人道:“老齐刚刚还告了你一状,说你带着这些小子们把灶台都炸了。”

      “这可是大大的冤枉啊!”那玄成指天誓日地辩解起来:“我今日连院门也没出,如何还能招惹到齐大督办?”

      薛盟轻哼一声,并非认真计较。玄成见状,便挥挥手,赶走身边一堆小幺儿,随即朝二位主家比了比手:“公爷若不嫌弃,到寒舍喝一杯茶?”

      “罢了罢了。”薛盟道:“我还不知道你?没得扰了你半日偷闲——我们原也逛得差不多,这就回去了。”

      玄成不多虚留,一路将他俩送到月亮门外,薛盟连道“留步”,说:“这些天渐渐闲了,我也知会过老齐,不必早晚点卯。只是这余下的三两炉,仍是劳你上心些。”

      “公爷只管放心。”玄成郑重了神色:“这窑口不单是我一个人的饭辙,更是这么多弟兄安身立命的根本,我再不靠谱,也决不能拿它当玩意儿。”

      薛盟闻言,不再多话,拉了梵烟离去。

      回程路上,日头越发高了,黄澄澄印在中天,模样十分喜人,不过因为窑房的炉火在前,高下立判,并不很暖和,倒更像额间贴的花黄。

      地上的泥土也化了冻,马蹄依依踏过,驼轿里微微摇曳,睡梦般的水乡…

      “你怎么不说话?”薛盟没头没脑地问。

      梵烟一笑,不无洞察:“我在想,这样大一座窑厂,于公爷,竟不过是公余之暇。若要我来调停,应当如何,思来想去,却已经左支右绌了。”

      “你也扯这些谀辞!”薛盟半是嗔怒,半是试探:“我还当你琢磨的,是那王玄成——”

      梵烟柳眉轻扬:“公爷这是推己及人了。想来这王先生便是公爷从前提过的那位奇人异士,公爷原该将他放在心上的。”

      薛盟默然一刻,方笑:“这小子,虽略有一二可取之处,到底过分狷狂了些,不知天高地厚。当初他在广州胡来,开罪了本地豪商,险些被人丢到江里,有人当作笑话讲给我听,我便吩咐把他捞出来,带上京城瞧瞧。好在他替窑厂解决了玻璃不澄透的问题,不算白费我这番工夫。”

      梵烟含笑听罢,末了“哦”一声,“原来如此。”

      她看起来兴致缺缺。薛盟在挫败之余,隐隐松懈了警惕——确是毫无由来,仅能归咎于他一向趋福避祸的直觉。

      到了大门前,岳五早候着多时了,上前行了礼,便有话要回薛盟。梵烟自回东跨院去。

      院子里一派静谧,荷花缸中枯梗上的残雪融化了,水盈盈的重又鲜活起来。梵烟一面看,一面解披风进屋:“姑娘呢?”

      “姑娘到正院去了。”黄鹂儿正坐在炭盆旁,拿火箸拨着底下埋的芋头,起身笑道:“嫌咱们院里玩腻了,闹着要寻大夫人,乳娘们拗不过,只好抱去了。大夫人打发我过来说一声,晚间再送回来。”

      梵烟不禁莞尔:“她倒会挑地方。”歆荣比薛盟更纵容孩子,隐儿即便把天捅破了,歆荣也只会在一旁拍着手夸个不住,“咱们姑娘真有力气!”

      屋子里面暖意融融,十锦怕外衣上的落雪洇湿内衬,捧到一旁掸雪去了。梵烟换了家常衣裳,坐在镜前卸首饰,九莺跟过来搭手,抿嘴笑道:“夫人挑的那套玻璃文具送到了,暂时还没经姑娘的眼。”

      “不必摆出来。”梵烟道:“连箱子送到正院去吧。我也一道过去。”

      一行人才出院门,忽见岳五嫂遥遥从前头过来。梵烟本不留意,岳五嫂却忙忙赶上来,行了一礼,笑唤了一声“夫人”。

      担心梵烟怪罪她四处乱跑,岳五嫂赶紧说出自己探来的消息:“夫人可曾听说李侍郎府上的事儿?”

      “怎么?”

      “想那李侍郎年纪轻轻,前几日竟一下子中风了!家里人各处延医问药,大把银子撒出去,都不甚见效,甚至…越治越坏了。李夫人急得没法子,一面求神拜佛,一面四处递帖子央告——这不,求到咱们公爷跟前来了,说有专长此疾的太医代为引荐几位,将来结草衔环地报答。”

      梵烟一路听,一路渐渐皱起眉头:“那…公爷的意思是?”

      “行善积德的事儿,公爷当然不会坐视不管,这会子已经让我们家那个到太医署去了。”

      梵烟点点头,轻叹一声,顾不上思量更多,打起精神跨进了正院垂花门。

      歆荣正带着隐儿拼七巧板,一大一小凑在书案前,脑袋几乎要挨到一处,听见梵烟进来时,方齐齐抬头,冲她笑开了。

      歆荣笑得更灿烂些:“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我还说多留隐儿一阵呢。”

      “天儿冷,怕她闹起来收不住,回头再受了凉。”梵烟说着,伸手把一迭声叫“娘”的隐儿抱进怀里,顺势摸了摸她的后颈,暖烘烘的,也未曾出汗,放下心来。复挨着歆荣坐下:“再说,有东西要送你。”

      “是什么?”又是一大一小齐声问。

      梵烟忍俊不禁,先把隐儿两只小手团在掌心,方示意几个女人抬箱子进来,搁在书案前空处打开:十来件金星玻璃文具,再映上烛光,益发像满箱子星河倾泄而出。

      歆荣啧然连声,起身凑上前细看:“这是你们窑上新出的?倒比前番那些更具巧思。”

      隐儿眼热得不行,奈何被梵烟搂着,“许看不许摸”,急得直欲溜下地来。歆荣会意,弯腰一件件捧出来,与她过目:“喏,这些都是你的,不着急。将来等隐儿掌了事,想烧什么样的就烧什么样的。”

      梵烟乜她一眼,却见歆荣的目光忽然凝住了:在琳琅满目的笔洗、笔架、墨床、臂搁、镇纸、水盂、砚屏、印盒等尽数被移开后,梨白暗纹绫布上,还安放着一枚小小的书签。

      “这式样少见。”梵烟跟着望去,“像一座孤峰。”

      歆荣脸上有一种奇异的神光,梵烟说不上来是什么,甚至说不上来是好是坏——为此,她心里生出极毫微的一丝涟漪,即将荡开之前,那神光消失了。

      “那我便留下了。”歆荣收起书签,随即笑摸了摸隐儿的脸:“带姑娘洗把脸吧,收拾清爽了。就在我这里吃饭好不好?”

      隐儿虽有些霸道,待歆荣却很慷慨,并没有争这套文具的意思。点了点头,便跳下绣墩,由着乳娘们带出去了。

      八红走过来收拣满书桌的玩具,歆荣自走到面盆架前洗手,拿手巾擦干水,又抹上些沤子。

      因想起一事,歆荣又对七巧说:“我记得还有两壶玫瑰花的沤子,一会儿给大姑娘带回去。”

      梵烟闻言,搁下手里的自行船,正色道:“她又是这般,见什么要什么,你别理会她。”

      歆荣悄冲七巧呶了呶嘴,一面走上前笑劝:“小孩子是这样的。又不是要星星月亮,给她拿着玩一阵罢了,何苦疾言厉色的?”

      梵烟摇摇头:“东西虽小,这副秉性养起来了不好。”又明白歆荣不过一片爱护之意,再揪着不放,反倒是辜负。

      便岔开说起今日在窑厂的见闻,督办如何、器皿库如何、物料库如何,再及王玄成其人,以至那些窑匠家的孩子……

      歆荣听了,心下明白几分,便说:“看来这一趟收获颇丰呐!既这么,为何你进门时尚愁眉不展呢?”

      梵烟被她一问,先起身往窗外瞧了瞧,隐儿还不曾过来。这才压低声音:“说是李侍郎中风了,府里上下乱哄哄的,我怎能不为容儿发愁?”

      “这个人我知道,见了酒色财气,一概来者不拒,作下病来是早晚的事儿。”歆荣不以为异,只问:“是闭症还是脱症?”

      梵烟道:“这个暂且不得而知。想来有些疑难,总之请了不少大夫,现下又托到公爷这里,想请位有资历的太医好生断一断缘故…”

      说到此处,她突然住了口。歆荣正待追问,抬眼见隐儿正迈着小腿上了台阶,也就撂开了这事,招着手让隐儿到自己跟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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