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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七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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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烟答应了,一半是不忍,一半是真心。
院子里的大缸荷花经柳顺等花匠悉心修剪过,少少留了些水,入冬后雪落在枯荷梗与冰面上,俨然一缸白玉,高洁安贫。
隐儿对此类琥珀琉璃一般的景观显然尤为喜爱,常让乳娘抱着,自己擎一只长柄鎏金汤匙,“敲冰戛玉”,兴致勃勃地看浑然天成的各种冰裂纹。
又嫌汤匙不伏手,某日趁薛盟未留意时,竟将书房里大西洋钟的坠子拆了回来,“哐哐当当”凿出一片碎琼乱玉。
梵烟原在屋里看年下各房拟的采买单子,好一阵不曾听见女儿的笑闹,恐她又悄悄淘气,出门看时,简直啼笑皆非:“又糟践东西…从哪儿抓来的?”
乳娘不好直说是澜序纵着姑娘,自告奋勇拆给她的,只笑道:“夫人放心,我们才给姑娘渥过手,涂了沆瀣膏,并没冻着。”
梵烟心中有数,恰巧薛盟从前头走来,说:“明日无事,到城南新窑厂去转转?”一面抬手理了理隐儿头上的大红缎风帽。
“这倒好。”梵烟笑应了,“我也长长见识去。”
翌日天公作美,是个晴好的冬日。虽冷,却无风,日光薄薄地洒下来,照得檐角的残雪泛出细碎的光。
梵烟裹着一件藕荷色灰鼠披风,抱着手炉,由九莺扶着上了驮轿。薛盟随后进来,在她身侧坐定。轿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寒气,轿内熏着炭,暖意融融。
出了内城,路变得蜿蜒曲折起来,唯有驮轿照旧行得很稳。梵烟靠在引枕上,透过轿窗的缝隙往外看,栉次鳞比的街巷褪了色,淡了轮廓,渐渐寥廓稀疏起来,露出冬日里萧索的土色。
她看得有些出神。
这些景致,像是梦里见过的。
薛盟正翻着一本新窑的图册,余光瞥见她一路往外望着,便搁下册子,凑过来问:“看什么呢?”
梵烟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一带有些眼熟。”
薛盟没接话,只顺着她的目光朝外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翻图册。
驮轿继续前行,碾过冻得硬实的土路,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梵烟的目光始终没有收回。那些光秃秃的树,那些低矮的土墙,那些弯弯曲曲的小径——她说不清为什么,心里隐隐有一种奇怪的悸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拱得她有些心慌。
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前方不远处,有一片隆起的荒丘,丘上立着几株老槐树。树干焦黑,虬枝如骨,歪斜地指向苍天。
她的心猛地一缩。
三槐坡。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记忆深处那扇尘封已久的门。门后是一片模糊的光影,有炊烟,有鸡鸣,有娘亲含泪的叮咛,有爹爹沧桑的叹息……可光影太碎了,碎得她掬不住任何一块完整的画面。
驮轿从坡下驶过,她呆呆地望着那几株老槐,直到它们被远远抛在身后,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薛盟在看她——她不知道,她的脸色已经白了。
“怎么了?”他问,声音很轻。
梵烟摇摇头,垂下眼睫:“没什么…风灌进来了,凉。”
她抬手掖了掖披风,指尖微微发颤。
薛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他伸手替她把轿窗的帘子放下来,遮住了外头的光。
“快到窑厂了。”他说,“那边比这儿热闹。”
梵烟点点头,没再往外看。
她无从向薛盟吐露。薛盟不知道这些陈年往事。
但薛盟其实知道。他知道那几株老槐树叫什么,知道那片荒丘是什么地方,甚至知道——如果她的家人还在,如果他们还愿意回来,或许会回到这里来。
但他也没有说。
世事无常。在等到一个确凿的结果前,不必告诉她,不必令她怀揣着希望又落空。
驮轿在窑厂门前停下时,梵烟已经恢复了平素的模样。由薛盟扶着下了轿,她放眼望去,面前一片气派不输内城的高墙深院,青砖黛瓦连绵排开,哪里是她以为的泥火作坊?
浑似平地而起的仙人府邸。她则像误闯其中的许仙。
“早想过带你来,只是天儿略热些,里头便是烟熏火燎的,待不住,六七月还得停窑。所以留到这时候。”薛盟侧身一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门房引路,绕过影壁,但见一座敞亮的五间正厅,檐下悬匾,黑底金字题着“熔古铸今”四字。当中屋内设着两把楠木交椅,紫檀高案上青绿古鼎——却是一个仿旧的西洋钟。
梵烟环顾一圈,见四面墙上尚有几幅字画,也有前代的,也有今人的。
一个刚留头的小厮捧了两盅茶上来,又一个被遣去寻督办的人。未几,便见一人埋头从厅后中路走来,一手托着帽子,一手掸着发髻。
那人嘴里嘟嘟囔囔的,跨过门槛时方一抬头,瞧见厅中二人,忙不迭换上一副笑脸,帽子扣回头上,叉着两手行礼:“不知公爷驾至,竟未远迎,该死该死!”
薛盟亦笑着一抬手:“我们心血来潮,顺路过来瞧瞧。预先不曾知会你,又何罪之有?”
督办连声称是,复催小幺儿多添几个炭盆来,躬腰讨薛盟的示下:“大掌柜并账房们都在天井里候着,以免唐突了内眷。公爷先查哪一样,小的便传他进来。”
“我今儿什么也不查。”薛盟的目光落在他鬓角,“倒是你这头上怎么回事儿?”
督办“嗐”了一声:“头先伙房里到了一批玉蜀黍,几个猴儿崽子想起王先生提过一嘴的新鲜吃食,不知谁起的头,瞎倒腾一通,真炸了锅了!您瞅瞅,我没拦住不说,自个儿兜了一头一脸的灰,可不是失礼喽…”
薛盟越发笑起来,因让他只管自便,外头候立的人也都散了。
督办见他二人起身,自往后逛,便暗拿眼神同澜序商量,澜序小声道:“您老放心洗脸去吧!”自己也只远远跟着。
梵烟此时方问:“这位督办即是总掌事的了?”
薛盟点头:“老齐是我从公主府带出来的,也算元老了。安在这边坐镇,再不会有什么二心。”
见梵烟一脸求知若渴,忍不住细细说与她听:“所谓督办,一是督察财务,二是打点与宫中的关系。至于烧什么样式的玻璃器、各烧多少数目、运往何处售卖,则是由大掌柜裁夺。账房们大体是核算物料出入、发放匠人的工钱、年末结算利润分红之类。”
一面说话,一面进了器皿库——这是存放成品的一处院落,设有恒温地窖。梵烟一进屋,便觉春意融融,与前厅的暖热及屋外的冷冽皆不相同。
成套的玻璃器依照颜色,分门别类置于一座座博古架上,错落有致。架头挂有小签,梵烟挨个看去,上面题着“秋水澄”、“焕烟霞”、“二甲传胪”、“太平有象”、“水荇牵风翠带长”…种种名目,不一而足。
薛盟大致瞧了瞧,俱是些供给市面上的寻常货,无甚特殊。梵烟倒很喜欢一只浅浮雕双蟹的金星玻璃笔洗,捧起来笑向薛盟道:“这个摆在书房里有趣,只是怕越发不能专心苦读了。”
薛盟见状,便吩咐人将这一套“二甲传胪”包起来,送到家里去:“既这么说,倒真要你每日临几篇字,交来我查。”
待来人取完了那十来件文房清供,好生装箱送走,房中再无旁人,梵烟方耍赖道:“能置办齐这一套文具的人家,原不必雪窗萤火,总也有一个官儿做的。”
这话有嫉世愤俗之嫌。薛盟抬手欲拧她的脸儿,被梵烟挡住了:“这地方玩闹不得,咱们出去吧。”
出去更该给她留些颜面了。薛盟心知肚明,却也随她。
二人又过了一道门,这一方天地愈加宽广,也愈加炎热起来。
“这便是窑房。”薛盟指着正前方一高近两丈的大棚,里面是八卦形半倒焰式炉,“烧完这一炉,就该过年了。到时候挑些好的进贡宫中,咱们自家也留些。”
梵烟略走近瞧了瞧,便往侧旁去,一侧是碾房,一侧是冷作房,都不好进去碍手碍脚。
再走便是后罩房了。南匠北匠分住,当中是祠堂,再是伙房、水井、水房,水房后还有一座小小院落。
先前督办嘴里一片狼藉的伙房,眼下已然归置整齐了。几个半大小子不防撞见生人,不知如何称呼,囫囵行了个礼,便一溜烟儿地往那小院跑:“王先生!王先生!”
“这是匠人们的孩子吗?”梵烟问。
薛盟说是,“南匠是从广州、苏州、烟台等地高薪聘来的骨干,不但领的是年薪,更要安顿好他们的妻小,才能让他们踏踏实实做事儿。”
他着意看了一眼梵烟:“北匠便是本地的熟练工了。国朝定鼎这么多年了,依旧有上无片瓦的,也寄居在厂中。”
一片默然中,小院那边“吱呀”开门声清晰可闻:“孩儿们,又作什么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