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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七十三 灵芝眠兔 ...

  •   在正院里吃了饭,回来的路上,隐儿已困得睁不开眼,梵烟乳娘带去早些安置。她自己也坐在妆台前,拿梳子通头发。

      没让九莺代劳。她正欲借此梳理自己脑子里的千头万绪。

      李恪敬中风。

      “闭症还是脱症?”

      闭者邪闭于内,脱者气脱于外。治法天差地别,用药南辕北辙。若请来的大夫连这个都分不清——

      她回想起岳五嫂说的那句“越治越坏”。

      手中的犀梳停了一瞬。

      “夫人?”九莺觉察到她的异样。

      “打结了。”梵烟索性搁下梳子,小心解开纠缠的一股发梢:“冬日里是该用润泽些的发露。”

      九莺不再多话,放下镜罩,关上妆屉,盖灭了几盏灯,最后落下两重帐幔,悄无声息退出去。

      梵烟安稳地躺在锦衾里,合目而睡。耳畔犹萦绕着白日里听过的、抑扬顿挫的清脆算珠声。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它们的私语她完全听得懂:

      李夫人一面求神拜佛,又四处递帖子央告。

      会有闭、脱不分的庸医吗?这样的充数滥竽踏得进侍郎府的门吗?

      她翻了个身,绣被窸窣作响。

      腊月里日子短,这些天不但薛盟忙于各处打点,从宫中上下到朝野旧交,礼单开了一摞又一摞。连梵烟也是一睁眼就得过目采买账册、红白人情,吩咐清点祭祀礼器、斟酌长公主府的节礼、安排福寿两位嬷嬷的孝敬;针线房把新制的年节衣帽分送明白,皮料库、参桂库的损耗出入,大小厨房的盘点……

      岁月不居的缝隙里,梵烟仍常惦念容儿。

      薛盟荐去的太医说,延误了这几日,病患已然风痰入络,药石难回。今后——就只能躺着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成了长在床榻上的一团肉。

      “我让人又去问过,要不要多换几个太医再试。她回说,多谢费心,不必了。各人有各人的命数。”

      梵烟默然听着,没有问薛盟,商行里那些舶来药或可有效?

      更不曾拿这话问容儿。

      身手矫健的婆子们搭着梯子,把旧年的花灯挨个取下来,换上新兴的式样;丫头们捏着巾布,巨细靡遗地擦拭府中每一个角落。

      是时,穿戴齐整的岳五嫂一行便显得分外十指不沾阳春水——她们是被梵烟派去李府问安的。

      “李夫人说,多谢夫人惦记,等过了年,府里归置利落了,再亲自过来叙话。还让我转告一句,请夫人不必忧虑,她有分寸。”

      她有分寸。梵烟把这四个字在口中细咀了一遍,面上只仿佛对着瓶中的腊梅花儿出神。

      岳五嫂浅浅坐在杌子上,捧着一盏热茶,知趣地无声慢品。氤氲的香雾渐散时,梵烟开了口:“嫂子瞧着,李家可还好?”

      岳五嫂忙坐直了,忍不住又叹一口气:“乱是真乱。两位老人家都伤心病倒了,一府添了三个药罐子,白日黑夜没个停歇地熬着药。平素近身侍奉的那些人还好,底下总有几个懈怠的。那李侍郎爱妾又多,来路又杂,任凭往昔如何山盟海誓地恩爱不完,眼下照样各奔前路…”

      觑了觑梵烟的脸色,岳五嫂又将话锋翻回来:“不过那李夫人着实能扛事儿,谁见了都要打心底里佩服。我瞧着她虽忙得脚不沾地,心气儿还在,该吩咐的吩咐,该打点的打点,一样都没落下。”

      梵烟听得此节,也就不再怔忡了。对岳五嫂道:“嫂子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打发了人,她继续坐在那一瓶腊梅前,不必细嗅,浓烈的香气扑鼻而来。一时想到隐儿说,腊梅花儿闻着像酒。寒冬腊月的,自然是最冷的酒最烈。

      黄绵袄子①将收起的时候,薛盟来了。

      隐儿正伏在矮榻上,同梵烟认彩笺上的大字,见他进来,登时丢掉手里的东西扑过去:“爹爹!”

      薛盟答应着,一把搂起她,满屋子“飞”了两圈,隐儿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驭风乘虚得尽兴。

      梵烟在一旁看着,也笑。

      那笑容和素习不太一样,她自己没察觉。

      薛盟把隐儿揽回来,在对过坐下,把她搁在膝头,侧首对梵烟道:“怎么瞧着又瘦了?”

      她身上那件蔓带葫芦纹裉袄分明是年下新作的,此刻竟有两分宽松。

      梵烟留意到他的目光,托腮的一只手放下来,袖口滑落,覆盖住腕间白玉镯。

      “尺寸略放些,看起来比较飘逸。”梵烟将他眼里的怜惜看真切了,觉得过于小题大做,笑了笑,说起正月里年酒的安排。

      这日隐儿闹腾得晚,薛盟陪着她玩够了,便宿在东跨院。

      屋子里炭火生得暖热,半夜醒来,脖颈胸背倒微微发了汗。梵烟蹑手蹑脚下床,自己斟了半盏儿冷茶喝,并未惊动外间上夜的十锦——这些日子她们也忙坏了,难得好睡。

      她没披大衣裳,不敢多贪凉,搁下杯子便回床边去。大红销金帐幔上的瓜蝶牡丹纹在清寒夜色里渐渐明晰起来,幽微的光一视同仁地拂在沉睡的人脸上。

      那是她终身所托的男人。那是薛誓之。

      梵烟忽然被一股浩大的不舍从背后追上来,迫切地俯身过去,抱住了他。

      薛盟动了一下,从睡梦中睁开眼。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肩上,看不见他的神情,但感受得到他一瞬间的僵硬。

      她并不在意。她连惊醒了他都不在意。她不过想确认,他好好地躺在这儿,咫尺天涯也不要紧,同床异梦也不要紧。

      好在薛盟终究没有开口,少时,一只手伸到梵烟背后,将她搂得更贴近些,缓缓抚挲着。

      隔日便是二十四。阖府上下再无一处不是窗明几净、纤尘不染,小丫头们犹举着掸子、扬着拂尘,四下应一应景儿。

      大厨房一刻不停地筹备着肴馔糕酥,白茫茫的云雾从早到晚飘逸弥漫,如临仙境一般。细巧小食的调制便交给了东跨院小厨房。

      梵烟正听管事女人回禀馈赠几家亲友的蒸酥蜜饯并羊羔酒,顺嫂走过来道:“公爷说,有一位王先生携着妹子作客来了,请夫人前去相陪。”

      梵烟所知晓的王先生,就只有那窑厂里的王玄成了,倒不曾听说他还有个妹妹。

      她点了点头,打发走送年礼的女人们,走到里间去,由九莺挑出一身见客的衣裳,妆点严整,又抿一抿发髻,佩上珠玉。十锦已备来一盘礼:一件旃檀小护身佛、一件金镶玉鱼坠、四方梅兰竹菊绣帕。

      梵烟笑看了十锦一眼,捧着手炉走在前头,一行人便往前院去。

      才刚进门,便听见花厅里一阵说笑声,其中一道显然属于一个年轻姑娘:“千真万确是公爷这儿里的茶好,泡得也得法。公爷但凡尝过我哥哥煮的茶,就明白我绝非拍马溜须了!”

      薛盟轻笑起来:“有幸喝过一回,记忆犹新。”

      两人一唱一和,王玄成夹在当中,显然辩驳不过,支吾含混了两句,梵烟没听真切。

      她理了理衣襟,走到厅前,展颜笑道:“果然是年节近了,好生热闹。”

      厅中三人俱闻声望过来。薛盟笑向她略一颔首,玄成则忙拉着一个红袄白裙的姑娘起来见礼:“我和允峥出门逛大街买东西,本是顺道送这些玻璃器来,谁知到底叨扰了公爷和夫人。”

      梵烟这下明白了,先前薛盟评此人狷狂,虽有些严苛,倒也并非全无由来。

      不过因他并不自知,所以也无甚不可恕:“王先生忒客套了。我也正为办年货发愁呢,不知如今外头又时兴些什么?”

      她一面问,一面亲手扶起那名唤允峥的女孩子。

      玄成略显赧然:“我俩都不是什么品味不俗的人,不过是见旁人都买,就跟着买些。”

      允峥回过神来,拔下发间的一根簪子:“街面上的玩意儿都没什么出奇。夫人不如瞧我这根玻璃簪,是我哥哥自己烧的,倒正经算得独一无二。”

      梵烟低头细看,只见那簪子通体澄透莹润,簪头微翘,坠着三粒米粒大小的玻璃珠,下连一株灵芝仙草,一只小兔倚芝而眠,恬然无忧。

      “妹妹属兔?”梵烟暗中一算,虚岁才十八,真是青春妙龄。

      允峥不由赞叹:“夫人好厉害!”

      这有什么厉害的?梵烟道:“这是令兄的友爱之心,我虽不敢比肩,但也是一见妹妹就喜欢的,自然一猜即中。”

      说着让十锦送上表礼:“这些玩意儿就相形见绌了。妹妹拿着玩儿吧。”

      允峥欣然谢过,玄成亦站起身随之一揖。

      薛盟这才寻着空隙插嘴:“你且带王姑娘内里去逛逛,一时摆了饭,再着人去请。”

      玄成还待推辞,薛盟道:“这时辰街头巷尾只怕能把魂儿都挤出窍,何必凑这个热闹?不如在舍下清净歇歇。一时我再让人把你们买的东西送到府上去,若还差一样半样的,我这里添上就是了——还望你别嫌简薄,更别嫌我狂悖才是。”

      话已至此,玄成只得连道“岂有此理”,恭敬不如从命。梵烟便携了允峥,起身别过他二人,径回内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七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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