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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七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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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洋葡萄酒比本土的果酿多了成倍的蜜糖,又掺有异国香料,很是适口。梵烟与容儿两人不知不觉间,竟喝尽了一玻璃瓶儿。在阁子中时不觉得醉,甫一下楼,却是两腿发软,全靠九莺她们从旁搀扶——梵烟更甚,坐进车厢便合上了眼,来不及与容儿告别,已经睡沉了。
九莺担心了一路,给她支好软枕、搭好薄毯,又不时给她擦脸,一面寻思着到家后要叫两个本分健壮的女人来,合力架着她送进暖轿,就这么悄悄回到东跨院才好。
好容易进了院门,不待松一口气,顺嫂脚步匆匆地迎上来,压低声音向九莺道:“公爷来了多时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九莺心里叫苦,面上不显,答了个“知道了”,打发顺嫂先下去歇着。自己扶着轿,暗忖该如何应对。
十锦从后头走过来,凑近她跟前,说:“眼下也没有外人了,何必死瞒着。”
九莺摇了摇头:没根没据的,她也不能对十锦说,梵烟似乎心绪不高,万一正与公爷相干呢?
踌躇间,轿帘掀了起来,九莺下意识伸出手去,让梵烟扶着站出来:“他来了多久?”
“估摸着有小半个时辰了。”顺嫂度着九莺十锦一行都是年轻姑娘,不见得有力气,便候在旁边预备着搭把手,尚不曾走,“先还抱着姑娘玩了一会儿,后来姑娘困了,乳娘带着去睡觉,公爷便一个人在屋里。”
梵烟点了点头,提起精神,徐徐往正屋走去。
屋中灯火略昏,看不甚分明。梵烟环顾四周,才见薛盟正歪在软榻上,信手把玩一个小摆件儿。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梵烟脸上,嘴角便弯了起来。
“回来了?”他一面说,一面起身走上前:“跟谁应酬去了,这样酒逢知己?”
梵烟不答,嫌身上披风太重,让九莺十锦替她宽去,又问:“隐儿呢?”
春莺儿拨亮了灯,站出来答说:“姑娘睡了,两个嫂子带去隔壁安置的。临睡前还念叨夫人呢,哄了好一会儿才罢。”
梵烟点点头,怔怔走到桌前坐下,不知想些什么。
外面的丫头提了热水来,十锦倒了大半在盥盆里,捧到跟前,服侍她净面浸手;九莺开了衣橱,取出一套家常旧衣,预备为她换上。
梵烟仍是神游天外,胳膊也不抬一下。九莺给她脱到中衣时,一旁看着的薛盟便道:“我来吧。没得折腾久了受凉。”
九莺只好将衣裳交给他,薛盟接了,复冲她一摆手,让众人都散了。梵烟垂着眼,没作声。九莺不便再耽搁,默默领着大伙儿退出去,帘子落下时,到底忍不住回头觑了一眼。
屋里只剩他二人。薛盟让梵烟靠在自己怀里,三两下给剥了干净,又赶紧披上寝衣,径直抱起人走到床前,稳稳当当安放在大迎枕上。
又来拆头饰。他从这种举动里品味出一点儿乐趣来,早前隐隐压抑着的郁闷不觉散了,正要开口,手被梵烟抓住了——累丝簪子勾住了头发,他没留意,扯疼了她。
薛盟连忙凑近她些,小心将几丝墨发解出来,又看了看手里“喜蛛应巧”簪子,奇道:“这簪子是哪里来的?”
梵烟撑起身来,辨了辨,失笑道:“这是公爷送来的,一盒子都是虫豸,怎么自己先忘了?”
问归问,她心里原清楚答案——这些依照时节添置的衣饰陈设,如今很不须他亲自过目,他当然不记得了。
薛盟自己也想起了这一层,便顺手将簪子搁在外头矮柜上,随即挨着她躺下来。
床帐还没放。他又坐起身来,侧首问:“想吐吗?”
梵烟摇了摇头:“还好。那股子难受劲儿已经过了。”
薛盟不放心,到底下床,将水盂移至跟前,因叮嘱梵烟:“我不习惯你睡在外侧。一时想吐,或者要茶水,叫醒我就是,可别悄没声儿自己逞能。”
这番情意,不承是不行的。梵烟答应下来,说:“公爷留在丰乐楼的西洋葡萄酒甚好入口,所以我略略贪杯了,其实并没有怎样。”
薛盟听到这话,又问了一回:“究竟是谁,值得你如此应酬?”
梵烟忽然觉得好笑,不答反问:“公爷今儿既做东,为何散得格外早?”
薛盟胸中有股莫名的滋味,潜心咂摸片刻,说不明白,随口道:“席上没什么趣儿。”
简直自谦得像扯谎。梵烟才在容儿那里长了见识,自是不信——照薛盟一贯的作派,该是那儿的头等贵客。
她猛地闭上眼,黄粱都被拿去熬成粥了,不容她入梦。
于是她只好回想容儿后来说过的话:聂家这一辈出仕的少,子弟们个个藏锋守拙。容儿也仅仅听李恪敬抱怨过几句,不外“一家子全靠裙带系着”、“皇太后待他们也不过尔尔,还不如待奶娘曹家的好呢!”
至于聂家的女孩儿……
“还不睡?”薛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近极了——像是正居高临下审视着她的脸。
梵烟没睁眼,摸索着将被子拉高些:“正要睡,你又说话了。”
薛盟笑了一声。梵烟看不见,他脸上有一种哀伤的神情。
薛盟也看不见。他锲而不舍地问了第三遍:“谁把你灌成这样…”
梵烟无奈,不得不如实招供:“不过是李侍郎夫人。公爷若不信,明儿只管上丰乐楼对账去。”
“…是她。”薛盟颇有感触,道:“你与她,倒称得上管鲍之交。”
“这可不敢当。”梵烟被他搅得走了困意,索性也起身来,拥被坐谈,“我们每常说的不过是内宅里的闲篇,旁人走到近前了都不值得属耳一二。”
“是么?”薛盟目光灼灼,直等着她细说下去。
梵烟疑心他真会到丰乐楼去盘查。太荒唐了。
“我想结识那位聂家姑娘。”这没什么好隐瞒的,“李夫人说,自来连一丝风声也不曾听闻,大约是位极庄重自矜的闺秀吧。”
薛盟不予置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梵烟见他这般神色,即知他必定还掌握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内情。但薛盟只是抬起手,替她掖了掖滑落的被角,安抚孩子似的,语气温存:“你与她结交,原也没什么益处。睡吧。”
幢幢灯影里,他的脸上仍是那股万事不萦于怀的疏懒,梵烟突然大感愠怒。
“公爷既然这么说,我撂开手就是。”她按了按微微胀痛的太阳穴,眉宇间却不见丝毫波澜:“原也是公爷特意提过这么一桩事,我怎能不上心些?”
这话颇有怨气。薛盟只当她难得醉了,率直一些也是有的,仍旧跟着靠过去,握一握她的肩头,笑道:“夫人近来辛劳,我岂能不知?等明年尘埃落定了,再不瞒着夫人。”
梵烟冷笑一声:“公爷自有一番道理,我不敢置喙,唯有一事,少不得请教一句。”
薛盟暗觉无奈,嘴角笑意不变:“你说。”
“靖宁侯新得恩遇,公爷便急急在秋波横为他设宴庆贺,不知是出于何种考量,就不怕有心人见了,编排出个'弹冠相庆'来?”
薛盟的目光瞬间冷下来。
梵烟怀着一种报复的快意,气定神闲地躺下去,侧身朝向床内。
她见过薛盟近来爱佩的一把镂雕螭虎的错金银鲛鱼皮剑,不知此刻是否在手边——会从背后剖了她吗?保不齐。她觉得背脊有些凉意,他也没替她再盖严实。
再睁开眼时,司空见惯的绡帐忽然变得可喜可贺起来,像平白多赚的……
“你说得对。”身后人冷不丁开口,唬了她一跳。梵烟翻过身,不意薛盟仍靠坐在床头,难不成耿耿于怀了一夜?
薛盟没她想得这般器量小,坦言:“是我张扬了。只说傅橫舟骤然交了好运,朝野里恐有人不服,很该替他作一回脸,竟忘了诸多忌讳。”
梵烟暗暗纳罕,借着低头揉眼,慢慢支起身,方笑盈盈抬眼望着他:“这么说,公爷不怪罪我的犯颜极谏了?”
“好乖乖,都把我抬举到这份上了,我还舍得不从善如流吗?”薛盟拧了拧她的脸,心头竟泛起一股睽违的生疏,仿佛自己过分轻佻了。
梵烟倒泰然如常:“那我便可于心稍安了。”说着,忍不住轻嗽起来。
薛盟忙要取衣裳给她添上:“可是夜里着了凉?”
梵烟摇摇头:“不过是些微秋燥罢了。”拢了拢衣服,便要下床。
候在外头的丫头们听见响动,忙进来服侍着二人梳洗。薛盟拾掇妥当时,见梵烟尚坐在妆台前,便走过来看九莺给她挽髻,一面果然从几排首饰匣子里翻出一整盒草虫簪儿来。
便择出一对金镶玉螳螂捕蝉的,顶了九莺的差事,弯腰替梵烟戴上,借玻璃镜子与她交睫。
见二人重修旧好,九莺比谁都欣慰,暗冲众人一比手势,识趣地退出房去。
相顾无言里,他最终克制住了吻一吻她发丝的冲动:“梵烟…”
含着惆怅的呢喃轻唤后,又过了良久,薛盟方找回自己的声口:“李恪敬其人,品性实在不堪。且从前我韬光养晦时,他生怕避之不及,过后又觍着脸来贺我高升,我早不屑与他来往了——他那内人倒是两样,有胆识,有权变,比许多须眉浊物都强。你赏识她、与她交好,我都不反对。只是…”
说话间,他走到茶案前,见有法制梨膏,便取了一匙,化在温水里,给梵烟端来:“只是她与李恪敬早已成了仇雠,凡事不留余地,那也是逼上绝路,不得已而为之。可你不同,梵烟,你和她不同。”
梨膏水儿微甘,她轻啜着,瓷杯中有一层浅淡的涟漪。她明白他的意思,她有隐儿,有歆荣,有他——再不济,还有这国公府。
“咱们之间,不要沦落到那样的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