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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六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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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上年容儿为两家伙计争执一事特意赔礼后,梵烟便留了个心眼儿,着意为自己培植几个耳报神。
岳五嫂最会审时度势,眼看梵烟如今不但育有国公府长女,更得了朝廷的诰命,不消梵烟拉拢,率先投靠过来——薛盟在宫中领宴、向晚方能归家的消息,就是她主动递进来的。
外头街面上的动向,梵烟另有两个路子:容儿圆融精明,汪媃耿介坦诚,二者恰可互为表里。
至于宫里——眼下却暂时没个门路。福、寿两位嬷嬷是长公主府中出身,或者与内廷有些千丝万缕的瓜葛,姑且一试吧。
太后娘家侄女与靖宁侯作配,这桩婚事来得突兀,背后必然藏着什么,否则薛盟何必那般半掩半露?
福嬷嬷与寿嬷嬷素来是薛府里的两尊弥勒佛,乐得与大家为善。及至梵烟其人,更是感念她和气周全,得志也不张狂,逢年过节还不忘张罗她们家去,与侄男甥女们团聚一二日。
她们是燕朝末年选进去的宫人。江山易主,昔日的天潢贵胄失了龙运庇佑,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反倒是她们这些草芥、蝼蚁,庸庸碌碌,竟苟且偷生下来。
太|祖皇帝敬重其胞姐,长公主府初建时,也是有一整套堪称“小内廷”的班底的。两名嬷嬷起初未被择中,后来公主之子小小年纪便开府另居,方由先帝金口玉言、指派过来镇守家宅。
九莺捧着炖盅,随梵烟进门时,福嬷嬷正坐在窗下看小丫头们打络子,寿嬷嬷则歪在另一头,翻她那本翻烂了的《法华经》。
见梵烟亲自来了,二人都要起身,被梵烟按住了:“嬷嬷们快别多礼。我来孝敬二位,怎好让你们劳动?”
福嬷嬷笑呵呵地让座,寿嬷嬷亦搁下经卷,道:“我们这把老骨头,哪配消受这些好东西,没得糟蹋了粮食。”
九莺正与几个小丫头一道摆碗勺,闻言便笑:“若您二老都不配,阖府上下还有谁配?公爷头一个就不依。”
她将两只金边雪花小碗搁在小几上,描金小匙并牙箸奉于嬷嬷们手中。梵烟亲挽袖,揭开炖盅:“特意嘱咐了厨房炖足火候,嬷嬷们尝尝,是不是一抿就化了?”
福嬷嬷舀了一点,笑道:果然不费牙,还有股子酒香。”
寿嬷嬷因问:“是什么酒?入口倒醇厚,只怕后劲儿大,一时夫人走了,咱们两个老婆子撒起酒疯来。”
梵烟掩口:“您只管放心吧!是宫里赏给公爷的,叫个'阁老贡酒',最是香醇,并不醉人的。”
寿嬷嬷一咋舌,冲老姐妹道:“如今又有这个名号了!”
福嬷嬷含混道:“有的,自然有的。”
梵烟道:“想必这贡酒有些来历了。以阁老命名,不知是哪一位阁老?”
两个老姐妹对视一霎,寿嬷嬷先笑道:“而今还有什么说不得的?认真是一桩美谈呢!”
“这位阁老姓聂,却不是本朝的官儿。”福嬷嬷微眯着眼,回忆道,“应当是在前朝孝宗皇帝的手里,做过一任首辅。聂家原也算得望族,颇出过几位文臣武将,在老家很说得上话。这酒便是他们祖上传下来的方子,据说当年进献给孝宗时,他老人家赞不绝口,亲笔提了'阁老贡酒'四个字。
“后来么,天下乱了,聂家也散了,再不复昔日满门冠带的盛景了,唯有旁支里一个人,算是极有后福的——夫人不妨猜猜,这人是谁?”
梵烟听到此处,哪里还有猜不到的:若是等闲之辈,“阁老”二字已是禁忌,如何更有光复门楣的机缘?
于是莞尔一笑,并不亮出谜底,感慨道:“可见天道幽微,自有定数。有些人家,纵然一时风雨飘摇,到底根脉深厚,泽被后世。譬如那参天古木,隆冬时节枝叶凋零,看似枯槁,谁知开春一场雨,老根底下又抽出新芽来了——总归是祖宗积下来的惠德,上天眷顾的福分,谁也夺不走的。”
两位嬷嬷俱笑起来,齐道:“夫人看得明白。夫人何尝不是有福之人。”
正因如此,她俩才借着讲古,将太后娘家旧事点到即止。至于如今待嫁的那位聂家千金性情如何,还须梵烟自己设法探知。
果然,七夕节后,赐婚的旨意颁出来了。薛盟古道热肠,专程前去与傅橫舟道贺,设宴的地方却不在丰乐楼,而是“秋波横”。
“眼色暗相钩,秋波横欲流。”梵烟坐在丰乐楼专为国公府留的阁子里,俯瞰着楼下纷红骇绿。
容儿敛裾而上,进门时恰听见这一句,笑道:“哟,哪里学来这样臊人的话?”
梵烟回过神来,大觉赧然,起身迎上去,顾左右而言他:“姐姐前日送来那一对磨合罗好生精巧,不知是谁家的?”
容儿被她拉着手,有意调笑她:“应景的玩意儿罢了,不值得一提。妹妹单为这个请我?还是我不解风月,别没得辜负了一番深情?”
梵烟两颊发烫,忍不住啐了她一口:“贫嘴薄舌的,亏我还事事推崇你这个姐姐呢!”
容儿见她十分难为情,着实不欲再说下去,便知趣换了话头,二人联袂落坐,说些节令人情的事宜。
阁子里存着薛家的西洋葡萄酒,此时斟了出来,供二人浅酌。
容儿搁下杯子,忽问:“妹妹才刚念的那一句,是出自何处?”
“是李后主的一支《菩萨蛮》。”梵烟不懂她为何重提此话,但见她脸上并无戏谑之态,想必有些缘故,便据实答道:“上片写歌舞欢宴、眉目传情,下片却叹宴罢又成空,推及李从嘉其人,倒有些可叹之处,不宜视作俗烂艳词靡曲一流。”
“原来如此。”容儿若有所思,不觉微微颔首:“怪道是第一行院。”
梵烟“哦”了一声,不解其意。
容儿一笑:“妹妹难道不知?京城里天字号的行院,便叫做'秋波横'。论起排场来,与丰乐楼也在伯仲之间。”
“倒是我孤陋寡闻了。”梵烟听了,便道,“姐姐可曾躬逢其盛?”
容儿捂嘴直笑:“我纵神往已久,可惜没谁引我进门。”
遂向梵烟解说起来:“那院里的假母据说是前朝一位名伶,年少时颇有些际遇,而今年岁大了,便养了四个女孩子继承衣钵。平素妈妈女儿的相称,虽也是行当里的旧例,但她家却实打实比别家更像亲骨肉过日子。”
这话有意思。梵烟不禁追问起来:“怎么个像法儿?”
“行院分前厅后宅,男女之防比许多限于生计的小户人家还严谨。那四个女孩子,皆从'云'字辈,便住在后宅相邻的一带闺房里,每日除去到假母住的正房上晨昏定省,便拘在各自房中学琴练字——听说还专置了几位女夫子做西席,教导诗词歌赋一类。寻常外男,竟不许多看一眼…”
“既这么着,怎舍得她们应承那些客人呢?”
容儿正侃侃而谈,被梵烟这一问,方愣住了,片刻道:“假母假母,终究真不了。惯常再如何爱若珍宝,细究起来,不过奇货可居而已。
“万幸那些客人也绝无贩夫走卒。只说打茶围一项,入门至少得花费三五十两银子——你说,满帝京有这份身家出的、有这份胆量出的,拢共才几家?此外做花头、办文会的一些客人,自诩高雅之辈,便更不肯百倍唐突滋扰这些'闺秀花魁'了。”
说话间,外头送了“劝酒十五盏”进来,俱是成对的斗彩浅腹高足碟,霎时将六方桌都摆满了。
容儿见状便说:“咱们只姐妹两个,就是大肚弥勒佛,也装不下这么些菜色,太铺张了。”
梵烟亦向九莺等道:“原本设这六方桌,是为了清清静静赏景、说话,这会儿谁添了这些个,催着咱们大嚼大饮了?”
九莺忙出去问明白,一时返来,笑回道:“是楼里仿古做的下酒菜,还不曾写在牌子上呢,说先请常惠顾的贵客们品鉴品鉴。”
梵烟“哦”了一声,“是他们一片殷情。”
“只是咱们实在消受不了这许多。”容儿笑道:“拣两三样留下,其余的分给大家尝个鲜儿吧!”
梵烟便说:“这固然是你爱物惜福,于我而言,却怕怠慢了李夫人。”
容儿轻拍她一下,嗔道:“淑人倒与我客气!且听我接着说秋波横是正经。”
若问容儿因何对这行院了如指掌,其根源实则在李恪敬。
李恪敬升任侍郎后,自觉已是位高权重,出入结驷连骑。秋波横再尊贵,不过是个窑子,岂有不奉他为座上宾的道理?
于是乘兴而往,败兴而归——那假母竟真敢给他吃闭门羹,派个龟奴出来佯装管事,作揖说:“尊驾降临,本是鄙府之幸,然鄙府确无令戚属,不敢冒名攀交,还请尊驾别处寻亲吧!”
李恪敬恼羞成怒,当即破口大骂,王八婊|子真当自个儿是清白良家不成?可终归无计可施,怒发冲冠地打道回府了。
此后越发荒淫无度,家中一概丫头仆妇,“虽无十分颜色”,亦要肆意轻薄,方可解恨雪耻一般。又不知从何地买了两个假托佛门名号的暗娼,关起门来,无所不至。
容儿早看他是泥猪癞狗,却犹深恨他闹得家中乌烟瘴气,唯恐他带坏了自己悉心教养出来的儿子,苦于暂时没有永绝后患的良计。
种种烦恼,她虽不提,但言语之外的欲说还休,梵烟如何能感受不到?
高足碟里的沙鱼脍凉了,逸散出若有若无的腥气。梵烟忍不住想,自己在丰乐楼里所受优遇,较之薛盟此刻在秋波横所受款待,依旧是太不足挂齿的小恩小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