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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六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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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来了。他又在用这种漫不经心的口吻,说些诛心之论。
梵烟梗着脖颈,不为所动。
换作从前,无论她心中作何感想,于情于理,都不能让薛盟这番唱念做打白白落在地上,恰如圣人之训——柔嘉婉娈,是为媵为妾的本分。
但今时今日,她有了不驯服的底气。这底气甚至是他亲手奉上的。
薛盟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不好,简直有几分挟恩图报的下作。无奈酒已经醒了,再如昨夜那般涎皮赖脸也做不出来了,恰巧九莺过来有话要回,他便支吾着走开了。
梵烟依旧起身相送,捏着手绢儿拭了拭颊边,因问九莺何事。
九莺笑道:“岳五嫂子拿了两匣子上好的黄精、枫斗来,说是工部李侍郎家送来赔礼的——年前他们铺面里的伙计不晓事,与咱们家的人起了争执。夫人可听过这事儿?”
“我成日坐在家里,可上哪儿去听说这些?”梵烟想了想,说:“在商言商,但凡天底下的总管、伙计,都怕短了进项,在主家面前落个不尽心的罪过。这也是他们立身之本,咱们大可体谅些,不至于为这些个小处,损害两家一贯的情谊。你让岳五嫂去回李家的人,原不算一桩事儿,请李夫人千万别放在心上。东西我们收下了,多谢她一番厚意。如今不便大肆游乐,将来再相聚,一叙别情。”
九莺答应着,又说:“我才刚问过五嫂子,连她也说不上来,究竟是咱们家哪一个伙计、为着什么事争执。”
“那更没什么了不得了。”梵烟一笑:“难道你还非要把这个人揪出来、打两板子?”
九莺一抿嘴儿,这才去了。
未改元的这一年,日子如同藕寄馆的一池静水,波澜不惊。
春笛往东跨院送了菱粉糕返来,向并娘回道:“夫人正陪汪家姑奶奶说话呢,都赞咱们这糕清甜可口。夫人还嘱咐说,菱角性寒,贪嘴不得,让厨房晚间给藕寄馆炖一道温补的汤膳。”
并娘听说汪媃来了,一时暗自敁敠起来,心说薛盟多半又有由头去东跨院了。
自梵烟得诰封后,薛盟便转了性子。长日里竟埋头浩瀚书海里做起学问,抑或与门客旧友来往一二;若无正经事,难得往那边坐坐,仅止于给隐儿添几样玩器、商议两句新窑的出品云云。
至于并娘这里,好比荣枯有时的藕花一般,意料之中地沉寂下来了。
冬去春来,直等到六月再临,又是年年岁岁俱相似的“荷花宫样美人妆,荷叶临风翠作裳”。
梵烟坐在竹帘荫里,给隐儿裁一件家常穿的小衫。隐儿趴在翠簟上,正煞有介事地握住一柄素绢团扇,模仿九莺十锦摇腕送风的动作。
薛盟掀帘进来,隐儿眼尖,登时丢开这挥不动的笨重玩意儿,翻身往上扑:“爹爹!”
薛盟应得响亮,弯腰一把抄起她,举过头顶,颠了几颠,隐儿在半空中蹬着小腿,“咯咯”笑个不停。
过足了冯虚御风的瘾,薛盟这才收手,将女儿放下来交给乳娘,顺手理了理被她扯歪的衣襟:“带姑娘去看荷花,别离水近了。”
隐儿眼睛一亮,牵着乳娘的手就往外头拽,几个丫头跟在后面备水的备水、撑伞的撑伞,再掖几条擦汗的帕子。
梵烟搁下裁到一半的藕合纱,起身接过九莺沏来的茶,奉给薛盟:“听岳五说今日宫中赐宴,可是有什么喜事儿?”
薛盟接过茶碗,不忙着喝,似笑非笑地轻撇着沫子:“倒不止一桩喜事。今儿是大朝会,百官咸集,拔擢封赏的不少呢!连那傅横舟,也从七品散阶,一气儿升到正四品正议大夫,还袭了爵。”
梵烟微愣——傅橫舟她是有印象的,从前的靖宁侯世子,常在薛盟跟前随喜的那位清客。容儿开糕饼铺子时,还请他编过曲子与坊间传唱。
昔日的附庸鲤鱼跃龙门,听薛盟这口吻,似有讥诮不平之意。
梵烟忖度着,一面在旁边坐下,试探着道:“想是…立了什么大功?”
薛盟没接这话,抿了口茶,接着说下去:“方才在麟德殿开宴,席间陛下又提起侯府尚无主母,有意给傅橫舟指门婚,十有八|九就是皇太后的娘家侄女儿了。”
这是恩遇,还是牵制?梵烟暂时还看不透,口中故意道:“哦,原来公爷是眼热这个。”
“你也太看轻我了!”薛盟轻嗤一声,宽了衣裳,忽问:“有什么凉饮没有?”
梵烟便唤九莺去开冰鉴:“午后才给隐儿兑的荔枝漉,这会儿不算很冰,公爷正好尝尝——”
“罢了罢了。”薛盟闻言,却笑着直摆手,“既经了她的眼,我若喝了,岂不存心招她哭闹?”
梵烟原也瞧出隐儿近来有几分霸王性子,便笑说:“哪有这样的道理!虽说她小,尚不大懂谦让为德,但实在该教导着她慢慢明理才是,怎么反而助着她刁钻蛮横?”
薛盟当即为女儿打起抱不平来:“一点儿吃食罢了,你竟忍心为这个排揎咱们姑娘。”
梵烟心知辩不过他,好笑道:“既这个喝不得,冰鉴里就只有两样奶点心了,拿它来与公爷解解渴?”
薛盟受了揶揄,倒也颇为自得,复端起茶碗来,说:“这茶水晾得刚好,我喝这个便是。”
梵烟恼他娇纵女儿,不加管束。殊不知在薛盟心里,隐儿活脱脱就是年幼时的他,不曾失怙、不曾经历战乱罢了——既然上天都这样成全她,做父母的如何倒不成全她呢?故此爱她比爱自己更甚。
一时喝了茶,汗也出透了,薛盟便吩咐抬水来,洗了澡,换上一身半旧细葛褂,躺在临窗的凉榻上摇扇。
梵烟收起针线,又放下一扇纱槅子,点了一架龙挂香,走至榻前,要替薛盟扇风。
薛盟把折扇往她面前打了几下,道:“我不睡。借你的地方清净歇歇脚,夜里还要出门呢。”
梵烟答应着,并不多问。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薛盟嘴上说不困,眼皮儿却渐渐胶住了,手里的扇子欲坠未坠,被梵烟赶在砸地之前接了过来。
“娘,爹爹,荷花!”正望着钟面上的指针出神,冷不防隐儿炮仗似的冲进屋,高声炫耀手里擎着的一把花苞。
这一嗓子脆生极了,简直绕梁不绝。薛盟猛地一激灵,起身抓过一样东西就要砸——隐儿可不怕他动气,挣开哭笑不得的乳娘跑到榻前,举着那犹带水珠的粉白花苞,踮起脚往薛盟鼻子底下凑:“爹爹,闻,香…”
薛盟忙不迭扭过头,打了一连串的喷嚏,彻底醒了。既已知道是他的好明月回来了,脸上顿时和颜悦色,低头扫了眼茎杆上尚留着指甲印的荷花骨朵,便猜得是这小祖宗等不得,乳娘还没来得及拦,她自己亲手掐上了。
梵烟眉头微拧,一面取过一叠细纸,递与薛盟,一面说隐儿:“看中哪一朵,该让妈妈姐姐们替你摘才是。万一跌进水里了可不是玩的。”
不待隐儿开口,乳娘等先要请罪,梵烟扬手止住:“我知道,不是你们不仔细,原是她主意太大。”
隐儿兴冲冲献宝,哪能料到会挨数落,眼巴巴看着梵烟,又看薛盟。
薛盟立即会意:“咱们姑娘一片孝心么!既是要给娘送来,如何能假手于人?”笑着伸手把隐儿搂过来:“这花挑得真好!骨朵儿又饱满,颜色又娇艳——改明儿让花匠再种几缸,就摆在院子里,底下养小鱼儿。咱们想怎么玩都便宜,也不怕沾水,好不好?”
隐儿点了点头,垂眸瞄了瞄花,选出一支最红的,要薛盟给剪去多余的杆儿,抬手往梵烟发髻上插:“娘,喜欢吗?”
梵烟本只梳着个家常发式,哪里戴得住这样大的一朵花,甚至被她勾乱了几丝鬓发,脸上怒容却终究绷不住,无奈一叹:“你呀!”
隐儿知机,立即张着手臂要她抱,梵烟倾身,将她接住,遂提醒薛盟道:“已经酉时正刻了,别误了公爷的正事。”
确是不早了。薛盟瞥了眼座钟,略以为憾,不得不起身,重换上珠冠玉带,佩着绣囊金刀,穿戴齐整,临出门又回头望了一望:隐儿已被乳娘哄着去寻花瓶养荷花了。
梵烟含笑转首,目光与他相对,便顺口问:“夜里可要留门?”
薛盟喉咙里忽然有些不爽利,下意识清了清,滚过一个含糊的“嗯”,旋即又补了一句:“且看吧。若太晚就在前头歇了。”
梵烟点点头,一行送了他出院子,回房又拾起那裁到一半的纱衫。
十锦又移了盏玻璃罩灯上前,笑道:“还做呢,又不是赶着要穿。”
“闲着也是闲着么。”梵烟穿好了针,吮着唇儿琢磨一回,叮嘱十锦:“明早叫厨房拿那两瓶阁老贡酒炖个老鸭,务必要很酥烂的,我好给福嬷嬷她们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