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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一〇八 红丝石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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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玄成在官场上稍显格格不入,办起庶务却是手到擒来,不出五日,他便提着干鲜果子、茶点肉脯上门拜会来了。
姨娘的兄长不是正经亲戚,但户部的王大人到底是有名有姓的人物。门房揣起红封,不忘礼数周全地道过喜,方引着玄成往花厅中去。
薛盟没出门,正窝在书房里逗弄一对“油葫芦”,往日大长公主赐给隐儿的那名虫蚁提督,也被调到了他这边伺候。
对于王玄成这等另投他主的门客,他不大能看得上眼,倒也不大放在心上。全凭允峥母子这一层关系,少不得给他几分面子,命澜序将人请进来,泛泛谈了几句,便放他去了剪淞阁。
允峥不意他忽然造访,简直欣喜若狂,一面扶着腰下榻,一面支使豆青等把一摞油纸包都拆开,摆在碟子里她好嗑牙。
玄成道:“又不是什么稀罕吃食,依着你如今的口味,有喜欢的略尝两口就是,还和我假客气什么?”
允峥抿着盐炒榛仁笑:“每一样都是我喜欢的,不然哥哥怎么会买?”
玄成亦笑起来,咽下那一声未成形的叹息:“如今天热,不好多出门走动,你在屋中也别老是歪着躺着,还得自个儿找些消遣。”
允峥听他谈起这些,怪别扭的,“嗯”了一声,只道:“公爷给我寻了两个女先儿说书,因为我一贯起得晚,这时辰还不到她们来呢。正好昨儿和并姐姐赶围棋,赢了她好些钱,我想着晚间做个小东道,再让她俩说一段。”
玄成听了,唯有点点头,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道:“我既来了,论理还得见见夫人去。”
允峥不舍得他走,但没有梵烟行方便,又如何指望他们兄妹往后常相聚?只得依依送他离去,暗中又嘀咕:不知夫人得不得空。
梵烟正等着玄成的信儿。一听九莺通传,便道:“屋里不便,反不如那边亭子里敞亮,将茶与冰鉴摆在那里吧。”
众人应下,便铺排起来。一时梵烟与玄成对坐,四面皆环水,唯顶上一片木香棚,既阴凉,也不招蚊虫,俨然冰壶秋月。
玄成开门见山,取出几张图纸:“既是令侄读书之处,外城那些偏远荒野的房舍我便不曾考虑,虽能省几个租金,但这时节难保没有狐鼠出没。内城灯市口有座两进的小院子,朝向好,格局齐整,下雨天也不积水泛异味,所以寓居此地的官宦子弟不少,同样大小,租金是城南郊外的两倍;再就是周遭的棋局酒肆多,定力不够者,不免动摇心性。”
梵烟便问:“还有别的吗?”
“国子监一带也有两处,价格与城东不相上下。不过,这一片肃穆归肃穆,街头巷尾极少有商贩叫卖,但巡街兵卒一日不知要兜几个大圈,动辄还要盘问行人,也怪叫人战战兢兢的,不是长法儿。”
缘何就没有一处十全十美的呢?梵烟很快想明白过来:王玄成是全心全意地替她办这件事儿的,故此哪怕有一丁点不如人意的地方,也要事先挑出来,供她取舍。
玄成见她沉吟,忍不住道:“倒还有个地方——再往北走,德胜桥西边那一片海子最是幽静,这时节荷叶田田,芦苇接天,伴着寺庙里的晨钟暮鼓,当真世外桃源一般。缺点么,实在不必我说了,就是离闱场太远!”
“那孩子还小呢,倒不急着考功名。”梵烟听入了神,片刻才定睛看向玄成:“你既说好,我自然信得过。谈的多少银子?中人抽几成?”
“房主叫价一千六百两,牙佣一厘五。”玄成吮了吮唇,显然觉得这要的太高了:“我想着总得先由夫人挑选,便没怎么开口往下压。如今既定下它了,大可再磨一磨,另外房子里原有的那些家具,若是不要,也可以让房主抬回去,又能少些。”
梵烟笑了笑:“虽说是一锤子买卖,到底留两分情面在更好。还价是不必了,另有一桩事,只得接着偏劳王先生。”
玄成请她尽管吩咐。
“待原有的家具腾走,请你到庆馀木器铺代为订购一套现成的桌椅床榻,用料样式不拘,结实耐用便好。”
梵烟捧过早已备好的一盒子银票,并一方砚台:“这里有一方红丝砚,是我偶然得来的,放在我这儿也是白搁着。你日常少不得写字批文,若用得顺手,便是它的造化了。”
红丝砚的鼎鼎大名,王玄成也是听说过的——单以银钱衡量,兴许不至于价值连城,可若论古今众多文人雅士推崇的程度,说是天下第一砚也不夸张。梵烟送出这样一份礼,他若不收,倒是不知好歹了。
玄成只得道过谢,双手将砚台接下,笑道:“但愿我不会辱没这方好砚。”
“怎会?”梵烟抿唇,一面放眼往远处眺去,冲候在水边的顺嫂招招手。
“允峥胎气安和,王太医便五日来看诊一回,脉案俱在这里。”梵烟示意顺嫂递给玄成过目。
“我不通医理,凭太医决裁即可。”玄成未曾翻动脉案,又向梵烟道:“夫人的品行,我一向敬重不疑。从前出言造次,委实是关心则乱,过后想起,每每无地自容,悔不当初。不承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但愿你…”
他这番“你”呀“我”的,梵烟倒也习以为常了,一旁收起脉案的顺嫂却暗中咋舌,心想,真不愧是王姨娘的亲哥哥。
六月末,地契房契、家私细软的大小事宜都陆续交割分明。玄成细心,又领着几个匠人将外墙、地面撒过一圈白灰,屋内熏些艾草、苍术,通够了风,重配了门锁。
梵烟往密国公府走了一趟,回来不觉慨叹良久,决意往城北拈花寺去替宝珠母子祈福。
薛盟对此无甚可说。他如今彻底不指望与梵烟涤尽前愆了,只要她身体康健,两个人各安一方也已足够。
而今恭王监国,凡事必垂询各方,不敢擅专。然司礼监犹为不安:别看这些个太监平日里吆五喝六、赫赫扬扬,一旦改天换日,他们休想善终。
皇帝龙潜时跟随过来的苏太监外放享福去了,现任的司礼监秉笔刘太监,一向与薛盟没什么交情,近些时候也屡屡露出亲近的意思。
薛盟不想趟这汪浑水,架不住浑水要往人身上溅。为了不湿鞋,他也暗暗殚精竭虑好一程子了。
他尚且如此,及至生死荣辱都系于皇帝一身的密国夫人母子,更是销声匿迹到了近乎遁世的地步。
薛盟转了转扳指,因吩咐澜序:“去告诉岳五,路上机灵着点儿,别耽搁晚了。”
中元在即,民间烧包袱的、放河灯的,佛道二教诵经设坛,又有城隍出巡……种种习俗五花八门,没得冲撞了。
澜序一愣,老实回道:“跟出门的不是岳五,是祥哥儿。”
“这是谁?”
“柳顺家的二小子。公爷放心,他也算是个稳当人,早先在二门上听差时,再没个徇私夹带的。如今大了几岁,便调到外头来,很会伺候马呢。”
薛盟失笑:“这也罢了——赶明儿让他过来,我瞧一瞧。”
澜序答应着,见他无另话,方退了出来。
却说这拈花寺,最初修建时,正经叫做“护国报恩千佛禅寺”,规模宏大,乃是为皇家祝寿、祈国运长久之所。太|祖御极后,而今也向寻常信众开普渡之门。
眼下寺中僧人多忙于盂兰盆会仪轨,梵烟无意多扰,仅由住持陪同着,于大雄宝殿拈香礼佛过,舍了钱粮,又摘下特意佩戴的几样饰品,是谓“庄严佛土”,便不再往内游览。
住持挽留不住,连忙奉上佛前供过的果品并几样护身符,交予随行的管事女人捧着,一路送了出来。
时辰甚早,梵烟因向车前候着的祥哥儿道:“这一片景色很好,我自个儿走着逛逛。你们一时只在德胜桥东头等我便是。”
众人皆忖,前面便是西海,一年到头游人如织,这时节正可以看芦花飞雪、岸柳残荷,夫人有此雅兴,原没什么出奇的。于是单留下九莺十锦并三两个媳妇子,余下的俱随车往前去。
临水酒楼茶室不少,偶有刚靠岸的漕船,吆喝着才卸船的花雕酒、膏肥肉满的螃蟹……
梵烟笑道:“熙来攘往固然好,究竟与这秋水长天不大相称。”
九莺闻言点头:“从佛门净地出来,再俯瞰这十丈红尘,自是豁然大悟,要见性成佛了。”
“你怎么也学刁滑了,竟来打趣我!”梵烟嗔怪一声,心念一动:“我要罚你——等下一只船来,不拘你想什么法子,去买一点咱们家中没有的玩意儿。”
与其说这是惩罚,不如说是随口的玩乐。只不过,什么东西是国公府没有的呢?
几个人凑在一块儿,集思广益不得,十锦又来磨缠梵烟,梵烟只管正色道:“不可探问考官。”丢下她们,径直采集蒹葭去。
蒹葭尽头,有一座小小的青堂瓦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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