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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一〇九 中元茄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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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莺最终带回来一样魏国公府决计没有的东西——菲薄的一页纸,上书:“槟榔干果煅烧至焦黑存性,研作细末,治牙疳。”
这是出洋的老舵工口述的海上方儿,称是管用得很。但京师之中闻所未闻,薛家自然也不例外。
九莺不白饶他的,到左近茶铺里买了一盏金橙松仁茶请他吃。转来向十锦一扬手中偏方:“夫人呢?”
十锦脸色一白,只顾凑趣的几个人这才慌了神,连忙回身去找——芦花尽头、横斜过去一条小巷,梵烟正抱书立在巷口书摊,含笑朝她们望过来。
众人大松一口气,暗里连声念佛,争先恐后拥上前,不敢说别的,七嘴八舌只问夫人买了些什么书、可走累了不曾、可要用些茶点云云。梵烟顺势将书交予她们,道:“咱们回吧。”
方才到那小院里看了一眼,梵烟已大觉心满意足——不因为里面如何清幽雅静,布置如何朴实无华,只因为这将是她一个人的天地,再无人知晓。
回到府中,不知谁折了两支桂花来插瓶,满屋的甜香。梵烟暗想:这时节新栽桂花树是不切实际了,索性随意买些香珠香串,悬挂在那边的屋檐床帐下,也算应个景儿。
从前随意翻过的《瓶花谱》、《一家言》不再是虚耗的消遣了,仿佛一饮一啄,皆由前定。
她坐在书案前,墨是磨好了的,笔却不急着动,单以指尖在纸上轻划:凭她一个人是架不起葡萄藤的,莫如在窗下墙角点缀些奇草异蔓,略得意趣便好。
书自然也要有。这屋里的书,泰半是她读过的,纵使没翻过的那些,也很不必带过去——那边巷口出来有四五家书铺呢,届时随意挑拣就是。
大约去不了多么勤,不过是她给自个儿设下的隐退之隙而已。若要种些东西,便得选些落地即生根、随遇而安的,好养活……
“…夫人,王姨娘来了。”一声通禀,方将梵烟拉回窗前。略定了定神,见外面日头偏斜,允峥捏着扇儿犹摇动不止,脸上略带薄红,大步走来,蔷薇纱衫杏色裙儿,行动间已隐隐显怀。
梵烟忙让九莺去迎,仔细搀了人进来坐下,方笑:“既怕热,何必这样急着过来?”一面让十锦点了一盏温温的花露饮子,与她解暑。
允峥接了,因让洒蓝将食盒捧上前:“从前在南边儿时,每逢中元节,要煎茄饼吃。我让他们试着做了一回,滋味儿倒有七八分像呢,所以也请夫人尝尝。”
梵烟点点头,九莺便将碟子搁在桌上。梵烟又问了允峥几句近来的饮食起居,听她答说没什么不适,一应都好,稍稍放心些。
“你如今月份大了,凡事还要多留神才是。有什么爱吃爱玩的,尽管吩咐底下人去办。”梵烟想了一想,复道:“今年护城河烧法船,正由我们家的商行牵头。你那儿上上下下的丫头婆子若有包袱要烧的,大可一道带去。”
允峥听罢,含混应下,又觑了觑梵烟钏环卸尽的一双素手,猜得她先前正写着字,自己不便久扰,这才道:“有一件小事儿…小虽小,我自知做不得主,思来想去,还得回夫人一声。”
梵烟一笑,示意她直言无妨。
允峥指着洒蓝身后的一个小丫头:“我这个丫头月前送了几件衣裳去浆洗房,因为里头有一条月白棉裙,这两日要穿,便又催了一回,谁知送回来一看,上面竟有碗口大一块污痕,像是其他料子染上的。本来也平常得很,她既央我,我便让人再寻一条给她——不想那丰儿媳妇说,她婆婆在浆洗房当老了差事的,从没有这样的疏漏,实在是管事的李嫂子克扣太狠了,连主子们体恤、特意吩咐过的护手油,也被她分出三六九等来,能发次等便发次等,能少发便少发…好些婆子这月份便泡烂了手指头,才耽搁了活计。”
丰儿媳妇,便是近来为允峥腹中孩儿预选出的乳母之一。
梵烟洞若观火,向允峥道:“好,我知道了。”先让人去取两匹料子来,交予允峥的丫头捧着:“素色的裙子,一般丫头也只一两条,过两日祭祖,且匀给这丫头穿穿,之后慢慢做新的不迟。”
允峥头回进谏,可算了却一桩心事,连声受教,又坐了片刻,告退出去。
梵烟又嘱咐九莺:“明早让安姑姑来见我。”
剪淞阁一行人捧着食盒来、捧着尺头回,坦坦荡荡的,谁的眼也瞒不过,安姑姑更不例外。
次日屏气敛声地候在东跨院阶上,时辰甚早,梵烟还未梳洗完。过了好一阵,方有人出来请她。
安姑姑躬身进了屋中,见夫人正戴镯子,脸色一如既往的温煦:“一两场雨下来,眼看倒有些秋意了。今岁各房便多发些布料吧,做衣裳做被褥的都添几样。”
十锦端了枣儿茶来,梵烟抿了一口,接着道:“王姨娘那儿衣料已得了两样,你一时问问各房还差些什么。”
安姑姑应喏个不住,一点儿痕迹都不敢露。
“中秋的节礼办妥了不曾?”
安姑姑总管内院,这些个详具,其实是不归她过手的。然而在梵烟眼跟前,她哪敢回嘴,只得一气儿担着,答说:“仍旧是依着往年的例儿。想是夫人有什么增减?吩咐下来,我这便去办。”
梵烟微微摆手:“你是从殿下身边出来的,咱们家的老人儿了,事事再熨帖没有,我不过白嘱咐一声——头先教习大姑娘的那位武举人,谋补了一个缺出,不日就要赴任。到底与姑娘有师生之谊,比照着其他两位夫子打点节礼就是,咱们家很不必烧这个热灶、踩那个冷锅的。”
响鼓不用重锤,安姑姑是个机灵人儿,敲这么一下,够她心里掂量好一阵了。
出了院门,她便急急召了李嫂子:“你们这场斗法,斗得好啊!”
李嫂子满脸赔笑:“您老这是哪里的话…那几个带头闹的,已经被弹压下去了。”
“丰儿娘也弹压住了?”
“丰儿娘…她能有什么成算?不过是被众人撺掇的。真当靠着儿媳妇一口奶,全家就升发了?”
安姑姑失了耐心:“可不是升发了——捅到夫人面前去了!我看你怎么收场!”
李嫂子大惊,登时一身冷汗便出来了,这才知道厉害,嘴里犹嗫嚅:“从来吃穿用度分三六九等,偏生护手油分不得等了。什么阿物,也嚷嚷着非用上等的…”
安姑姑代她挨了一场排揎,自觉对得起她这些年的香火钱:“我在夫人跟前保住你,已是仁至义尽。再宽限你两日,不把里外抹光整,我先撵你出去!”
李嫂子度着她的脸色,千恩万谢了一番,转头填补窟窿去了。
一面平账,一面把次等的油销去府外,一面请丰儿娘等几个为首的婆子到堂屋里,推心置腹说起体己话,临了各人怀里塞一个细巧荷包。
“…这几个奶娘也不知道是谁选出来的。我看只丰儿一家,就未必老实本分。”十锦绕完最后两针,剪断线头,一方月白散点金桂的帕子又绣成了。
不单帕子香囊这些小件儿,大小主子们的穿戴,俱是由各自大丫鬟打点。东跨院里,只有桌围、椅搭、门帘等物,才是交到浆洗房去的。那管事媳妇殷勤得不知怎么好,回回必定亲自监工,一点儿磨毛也不敢有。
其余几房的情形想必差不多。至于丫头们的东西,除了贵重些的料子,历来也多是送过去清理的。
王姨娘正得宠,又怀着身子,她那儿的丫头都受了怠慢,吕姨娘、并姨娘处岂会没有?不过两个人都不会挑破罢了。
九莺关上螺钿柜子,抿嘴道:“不平则鸣。也不必为着一件事情,就判了人家的生死,往后瞧着吧。”
依她看,夫人而今也是得放手时须放手了,和气致祥嘛。
挑了两条绦子,拿到正房里给梵烟过目。梵烟仍是手不释卷,目光却怔在别处——
不如种扁豆葫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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