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7、一〇七 彤云雪酪 ...

  •   端阳节后,御驾即将出征滇南一事,在京城官眷圈子里,已经不是秘密了。

      等闲的宴饮交游俱歇止了。至于密国公府,守卫森严更胜往昔。梵烟虽递过一回帖子,但丝毫不指望宝珠会在这种时候见她,拿捏着分寸送上几样赏玩物什,图的不过是不断了这份香火情而已。

      彻彻底底的无事一身轻,这些年的积劳忧思顺势冒头,如雨后春笋般,将人困锁着,一晃竟有十余日不得下床。

      隐儿一日要来探五六回,恨不得连学也不上了。因怕扰着梵烟静养,九莺等人只得央着她,先到外头去,再慢慢劝解。

      喁喁私语,梵烟躺在床上依稀可辨——接连不断的小痛小恙,实则并未到病入膏肓的田地,只是那股子心气儿散了,一时半刻聚不回来。

      同样常在薛家走动的一位何太医来瞧过,算是熟人了,故而话也是老生常谈的:心神失养、气机郁滞,开了副养血柔肝的方子。梵烟忖其未尽之意,也是可吃可不吃的。

      此时薛盟方后知后觉,自己那夜流露出的态度,落在梵烟眼里,恐怕会认为他是后悔当初千方百计为她挣得一个身份了。

      他踟蹰了许久,到底没有再去她面前剖白什么。

      銮驾戎行,京中暂由恭王监国,文武大臣并司礼监三方辅政,大长公主的权欲之心伺机重炽,几次召儿子前去旁敲侧击,薛盟哪肯兜揽,便只推隐儿陪着祖母敷衍。

      此刻忽见隐儿忧心忡忡地走来,薛盟忙叫住她,起身上前:“可是谁惹你不痛快了?跟着你的人呢?”因暑气未散,一面问,一面让她进书房来歇着。

      隐儿坐到花梨大案前的圈椅上,低头喝了一盏梅苏饮,方道:“祖母听说娘病了,赐下许多药材,可九莺姐姐说,那都是些大补的东西,娘不宜吃——天儿这样闷沉沉的,单是静养,多少时候才见效呢?”

      幼年时双亲和乐的记忆早已淡去,她逐渐意识到,爹是不大得娘欢心的,但像如今这样的局面,她没有好主意,爹总该拿一个出来。

      一股热痱似的窘迫霎时袭遍薛盟全身,他险些就要避开隐儿的目光,幸好最终维持住了,面上依旧笑意温澹:“这话倒是。咱们这会儿便瞧瞧她去,若依旧是老样子,便另想法子吧。”

      随口吩咐外头候着的澜序:“你去问问夫人歇下没有?动静轻些。”

      澜序会意,忙不迭率先去安排,少时返来,却唯有硬着头皮向隐儿回道:“大姑娘这下可以放心了——夫人大安了,这会儿已出门去了城南的窑厂呢!”

      薛盟闻言大感古怪,当着隐儿不便多问,微微拧眉,不动声色地将澜序打量了一番:

      盛夏炎热,几口窑都停炉了,去那里做甚?

      跟车的顺嫂也有此疑问,但她比岳五嫂本分,不会贸然问出口,梵烟乐得清净一时。

      到得大门前,齐督办两口子早候着了。向梵烟见过礼,便拥着她往正厅去:“这几日忒热,掌柜、账房们都轮班休假去了。不知夫人有什么示下,我好将他们叫回来。”

      梵烟久不出门,一时竟有些出虚汗,又不敢离冰鉴太近,捧着茶盏笑了笑:“今儿原是路过,避一避暑气。很不必惊扰大伙儿,齐督办也只管自便才是。”

      齐督办自是恭敬不如从命,只留一个机灵的小丫头在门前听候,自己带着浑家等人退下。

      十锦抓了一把果子,搁在手帕上,跨过门槛,递与这小丫头吃,又叫她往树荫底下站些,二人慢慢搭起话,原来这丫头是齐家老两口从城中带来,一向专给他们的小孙女作伴的。

      不多时,九莺亦轻轻掩了门出来,与十锦对视一眼,低声道:“她嫌屋里人多,且由她独自待会儿吧。”

      十锦问:“躺了这一向,可还撑得住?”

      “眼下看着倒还勉强。”九莺说着,犹自摇摇头:“罢了,横竖咱们就守在这儿的。”

      说话间,一个才留头的小女孩子从后头出来,寻齐家的丫头说话,齐家丫头顺手分几个果子给她。大约是有生人在,她没有接,略待了待,又回去了。

      十锦见她穿着简寒许多,不禁问丫头:“她是你的小姊妹?”

      丫头“嗯”了一声,抬手往后面一排罩房指去:“她是碾房工家的,老子娘带着,都住在那边,比他们村里的房子还好些呢。”

      “他们是本地匠人?”九莺听了,跟着问道。

      “可不。”丫头笑起来:“都说外来的和尚会念经,本地的,反而没有外地的月钱多。”

      蝉噪静下来时,梵烟打开了门:“回去吧。”

      翌日又至。这一回屋中的茶香更淡雅些,冰鉴里堆砌的冰块亦雕成了花木瑞兽的形状。

      梵烟恍若未觉,带来的一卷书略翻了几页,几枚油亮的翠叶被风携进来,恰落在纸上,她不觉伸手拈起一枚,对着日头细细端详。

      那齐家的丫头自觉与她们也算熟人了,倚在门槛上,歪头笑看了看:“那是爆格蚤树。开花香得很,就是果子结出来掉得到处都是,一踩满地污糟糟的。”

      原来是女贞。梵烟松开指尖,拂去那一点碎绿,接着看书。

      九莺十锦原还指望这小丫头能凑出两分热闹来,见状,也只得作罢了。

      今日太阳不如昨儿个酷烈,是以回府的时辰也提早了。梵烟敛裾登上马车,似乎又改了主意,稍稍犹疑了一瞬,方才俯身进了车厢。

      街市上行人见少,卖瓜果冰饮的摊子倒多了许多,偶有几个跑腿的替主家买两样回去。

      梵烟揭开一角车帘,仿佛出神地望着外头,并没有心血来潮要尝一尝。

      马车进了侧门停稳,把式自去卸轭喂马——这两日岳五有旁的差事,她们另唤了个人。九莺扶着梵烟下脚踏,坐上竹轿,十锦捧着包袱,里头是手帕、靶镜、冰片等物。四个婆子抬轿,穿过中庭甬路,沿着石子墁道,不疾不徐地往东跨院去。

      到了月亮门前,婆子们停了步,弯腰落稳轿杆,默然退至一旁。顺嫂仍跟着进屋,预备着一时吩咐人抬水洗澡。

      绮文丽文两个小丫头在屋里斟茶摆果子,春莺儿守着熨斗…此时只余九莺与十锦随梵烟到屏风后去,换下出门的衣裳。

      并非盛装丽服,可梵烟却微微摇了摇头,像是觉得颈项发僵。

      九莺看在眼里,收拾起衣服,便去取薄荷荷叶露并玉刮片来,好替梵烟推拿一二。

      梵烟拦住她:“怪累的。不如泡一泡汤,慢慢歇着去。”

      十锦笑道:“这也使得。一时饭来了,我再唤夫人起来。”

      梵烟心知她们是怕自己连饮食也蠲了——九莺十锦,连同歆荣那里的七巧八红,她们这些人打小一块儿长大的,自然与旁人不同,可是……

      “…那也是丈八的烛台,照得见别个,照不见自个儿。”恰巧绮文丽文去院里接过食盒,不知正嘀咕谁,义愤填膺之下声调不觉高了几分,九莺忙不迭比了个手势,制止她们。

      梵烟昏昏欲睡之际忽然迸出一星光亮:是了,她怎么忘记了这个人?

      稍晚隐儿过来,见梵烟面色,心下便是一松,复泛上几丝委屈,依偎在娘亲身边,恨不能将自己这些日的一饮一食都细细说给她听。

      “…这一个师父本领好,脾气也好。横竖祖母那儿园子又大,我跑着比在咱们家更畅快了!”这说的是教她骑射的教习——原先薛盟替她择得一位武举人,弓马自是没得说,偏生隐儿觉得他不上心,只拿自己当小儿敷衍,暗里便有些不忿,索性转向大长公主撒娇去了。

      梵烟先前并不知道这些底细,因问:“既如此,何不辞了那位举人?没得互相耽延。”

      隐儿一笑:“等我再娴熟些,便到他面前显露一回,必教他往后不敢轻易小瞧我们黄口小儿——那时再打发他走也不迟。”

      她这点儿脾性着实深肖薛盟。梵烟心想,但比其父可爱百倍千倍不止。她怜惜地摸了摸隐儿的双髻:“你既有分寸,就依着你的主意。”

      隐儿点头,又拈起一支小银叉,从几上果碟里叉起一瓣儿映日果,送进梵烟口中:“娘吃这个。”

      这果子原产于吴楚之地,近来传到都中,因为色泽朱紫,香甜如蜜,大受高门绣户、文人雅士追捧。梵烟见隐儿特意喂给自己尝,必定是她喜爱的口味,便欣然吃了,道:“听说丰乐楼新出了一道彤云雪酪,便是用这映日果做噱头。明日给你捎一盏回来尝尝。”

      隐儿不作他想,单瞧她有兴致出门便好了,忙不迭拱进梵烟怀里:“多谢娘!”

      天时既阻,兼逢事会交错,车马骈阗的丰乐楼也难免冷落了几分,不复“堂上三千珠履客”的盛况。

      王玄成策马而至,进门前将缰绳交给专管停车栓马的代客,随手给了块碎银当辛苦钱。

      他虽也高挑俊美,但衣冠排场在这名利富贵地界远不够看,焉知出手竟这般阔绰?喜得那闲汉作揖道谢不止,又问大人赴哪家的宴,还允他代为领路。

      玄成只道“不劳烦”,脚不点地上了楼,三两步来到魏国公名下的一排雅座前。

      甫一开门,丝丝缕缕的清凉迎面而来,夹杂着冲淡幽香,直叫人周身暑气尽消,烦襟顿开。

      梵烟居主位,犹缓缓摇着扇子,含笑向他一点头:“王先生好。”

      玄成连忙一揖:“夫人好。”

      黄花梨夹头榫画案上已摆好了茶盏,梵烟请玄成入座,寒暄几句,道:“这儿的雪酪做得新奇,据说是酸口的。我便来凑个热闹,给家中带些回去——王先生可尝过没有?”

      丰乐楼却不是街面上的寻常食摊,每每炮制出一些新奇肴馔,连宫里的贵人都忍不住差亲信出来采买呢。

      玄成说:“听同僚提起过,上面搁的是无花果。”如果允峥在,他就能买一份给她尝了。

      梵烟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本草》中载,此果性平味甘,清润开胃,孕妇食用不但无害,且大有裨益…”

      玄成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脸色却微微变了:“夫人…”

      “哦,还请王先生见谅——令妹如今得熊梦四月,征兰之兆已稳,这才禀报佳音……”

      梵烟话音未落,便被一阵“叮铃哐啷”的惊响压过,玄成倏然起身,面色且怒且惧:“她、她怀孕了?”

      纵然早猜得他未必十分欢喜,但这副情态,仍旧是出乎梵烟的意料:“王先生…”

      “怎么能放任她怀孕?她会死的!”

      冥顽不灵。梵烟不再白费口舌,搦过幸免于难的小银匙,垂眸专心地挑起一点彤云雪酪,细细品味。

      果肉太甜,乳酪又太酸,并不谐和。

      她轻轻蹙眉。对过的王玄成也终于冷静下来,暗自懊悔:自己早前已经冒犯过她一次了,不该再有第二次。

      他整衣敛容,复向梵烟赔礼:“在下失仪了,愚昧妄言,不值当夫人入耳。”

      梵烟不为所动,玄成便又将一片狼藉的茶桌重新归置回来,提起尚还温热的茶壶,斟出一盏茶,双手奉与她赔罪。

      梵烟执扇拦止:“不敢当。”旋即改回了素习的和婉口吻:“王先生与令妹手足情深,我原也艳羡得很。无奈覆水难收,我不愿苛求自个儿,也劝王先生一句,不必自苦太过,抱恨终天。”

      这话固然入情入理,但玄成犹是低着头,心下戚戚。

      “我听赵夫人提过,部堂大人对你是赞不绝口,只待三年期满,定会举荐你升任郎中,这便是由钱转政的一条坦途。将来外放做道员,有宝源局的资历,要么被派往铜矿产区,要么被派往税收繁重之地;或者转入台谏,纠察风纪,那更是清贵得了不得——我们这些戚畹人家,还要多多仰赖王大人美言呢,难道令妹还得不着庇护?”

      这等舌灿莲花的功夫,亦算师承薛盟了。梵烟话锋一转,语意微沉:“我真不明白,你为何执意作困兽犹斗之态?”

      玄成脸色通红,仿佛迎面生受了一掴,既羞于与她四目相对,又暗暗踌躇雀跃,呐呐半晌,方道:“夫人教诲得是,我…我明白了。”

      他第三次行礼,谢她铮语良言:“允峥顽劣,又一意孤行,若一味只求夫人保全她,未免太厚颜无耻——我不信结草衔环来生再报的虚辞,从今以后,夫人凡有驱使,我必定赴汤蹈火!”

      “王先生言重了。”梵烟勾了勾唇:“我们钗裙之辈,顶天的大事也不过柴米油盐,人情往来罢了。”

      洁白如雪的乳酪悄然消融着,倒映着她模糊不清的脸:“原是有一桩小事儿要偏劳王先生,谁知越扯越远了——

      “我们大夫人娘家门生故旧不少,有一位世侄天赋颇佳,如今想往城里来,寻两间安静的屋子住,窄浅些也无妨,唯一一条,务必无人打扰,好专心读书进学。

      “这事儿托到了我这里,本也可以回禀公爷一声,自是易如反掌,可是公爷为人,王先生是知道的,历来大包大揽惯了,于他不值一提,于那年轻后生,却是恩情如山,难以偿还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一〇七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