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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一〇六 陈皮香薷 ...

  •   “…公爷一口就回绝了,还呵斥了她一顿。活该!”绮文在九莺面前,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义愤填膺:“姐姐你听听,这王姨娘真是张狂得没边儿了——三茶六饭、穿金戴银哪一样短过她的?挑这个要那个成了惯例,如今竟肖想起与夫人比肩了…”

      九莺微微蹙眉,听到此处,忙示意她噤声:“好,我知道了。夫人这两日正将养着,你千万别张扬出来,当好自己的差事是正经。”

      绮文点头:“姐姐放心,我省得。”敛了神色,自往院子里去。

      九莺无声叹出口气,转身回到房中。

      梵烟咳嗽了几声,只觉身上燥热黏腻,偏又不敢掀被子——隐隐又有些畏寒。

      忍着头重如裹,哑声问九莺:“什么事?”

      “哦,是王姨娘想请旧邻来家里说话,剪淞阁的人来讨示下呢。”九莺坐到床边,替她擦了擦汗,又斟来一盏温温的陈皮水与她小口啜饮着,“我想夫人素来待她最是宽仁,就自作主张,给了对牌让她们套马车去。”

      梵烟抬眼笑睨了睨她,没甚精神地躺了回去。

      九莺虽一向规矩严明,但极少背后议论他人长短,这话倒像别有深意。

      只是梵烟近来实在殚精竭虑得太狠,小小的风热犯肺,便叫她力不从心了这几日。若无紧要大事,且由得九莺她们调停。

      下半晌隐儿从大长公主府回来,忙忙到梵烟跟前问安。梵烟因午后睡了一觉,精神头儿好了许多,如常与她说笑了一阵,只是不许她到床跟前来,免得过了病气。

      前脚打发走隐儿,后脚允峥又来了。

      她期期艾艾地先谢过特意添给她的客馔,又关切着梵烟的身体:“我只知傻吃傻玩,竟不知夫人抱恙,着实不该…夫人,我来给你捶腿吧!”

      十锦“唉”了一声,玩笑道:“姨娘怎么抢起了我们的活计?”举着美人锤继续替梵烟敲着。

      九莺奉了一盏儿香薷饮来:“这早晚,就不给姨娘沏茶了,免得夜里走了困。”

      允峥只得接了,在绣墩上坐下,但觉丝丝药气从杯中直往鼻子里钻——她当真不喜欢这股味道。

      心里不免有点委屈,却不敢冲着梵烟。昨日薛盟并不疾言厉色,甚至带着几分好笑:“你把朝廷的诰命当什么?庙会上的稀奇玩意儿?挑中哪个只管掏银子就行?”

      仅此而已。一旁听了一耳朵的两个丫头却吓得天塌地陷一般,直到薛盟冲自己摆摆手:“安生找你的乐子去。”她二人才面无人色地拥着自己回了剪淞阁。

      允峥不明白,自己的小小祈求,即便不切实际了些,横竖已经被公爷驳回了,何至于就演变到这种地步?一屋子的丫头都神色慌乱,七嘴八舌地勉力出着主意,催促她趁早来向夫人告罪。

      她、她告不出口!

      梵烟温悯的目光披拂在她身上,允峥咂摸出了其中幽微的疲倦,故此涌出了几许酸辛来:她才不要平白给夫人添一重心烦,她明明可以好生陪着她解解闷儿的。

      奋力地彩衣娱亲了一阵,梵烟脸上露出一丝恬淡的笑意:“好啦。我不过略有些劳累罢了,哪里就用得着你们轮流来侍奉汤药呢?你如今是双身子,行动上多加小心总不会错。可有人跟着?”

      外头丁、黄两位嫂子并几个丫头连忙答应:“奴婢们在呢。”

      允峥知道这就是让她回去的意思了,不得不顺从地站起身来,告辞过,恋恋不舍的滋味难以表明,最终化作一句干巴巴的:“夫人好生养着。”

      应付完前言不搭后语的允峥,梵烟出了片刻神,忽然开口嘱咐:“若再有人来,只说我睡下了。”

      九莺会意,答应着,旋即张罗起了洗漱安置,孰料提来的热水刚放在地上,薛盟一脚跨了进来:“夫人病了?”

      他既压低了嗓音,梵烟索性朝床里侧躺下,作出沉睡的样子。

      帐子上的烛光轻轻跃动着,那人已走到近前,一片乌云飘来,雨迟迟没有落下,良久,是一只温热的手掌贴在了她的额头。

      “烧退了。”他低低自语,径直坐在床榻外侧。

      梵烟心中颠来倒去,终究佯装惊醒:“…公爷来了?”

      薛盟不作声。他当然不是无所事事,他原是有话要问她,至少…至少可以先以探病开口。

      但他不忍开口,不肯听她答一句:“已经好多了。”

      九莺伺机上前来,递上一把热巾子:“夫人再擦擦汗,睡着能舒坦些。”

      薛盟抬头看了她一瞬,略略让开了身子。

      梵烟便就着九莺的手洗漱过,神思清爽了几分,满室的阒寂愈发难以忽视。

      她缓缓开口:“公爷像是瘦了些,是苦夏么?”

      薛盟牵了牵嘴唇:“你倒还记挂着我。怎么自己先消得人憔悴?”

      梵烟闻言,便垂下眼不再看他,同样报以打趣的口吻:“若能为薛家效劳一二,自然是不悔的。”

      真真难堪。既然一个拿出虚情,一个还之假意,总该认真唱念做打一回,缘何就这样戛然而止呢?

      快些走吧。不知是谁在心里暗暗乞求。

      她的一只手搁在被面上,白得透出青蒙蒙来,像大病中的虚脱。他可以替她渥一渥,但这样暑热的夜,这是多余的举动。

      梵烟动了动指尖,渐渐苏醒过来,“有一桩事,公爷知道缘故吗?”

      这才是真实的困顿,兴许薛盟能为她解惑——密国夫人的封后事宜,悄无声息地叫停了。

      薛盟果然比她清楚内情,简直答得心不在焉:“滇南战事胶着,陛下不日将御驾亲征,其余仪礼,悉数暂缓。”

      心上一块磐石被移开,梵烟点了点头,脖颈的酸痛依旧存在。无足轻重的一股无端端的恨。

      薛盟捕捉到了。因而以牙还牙地回敬了不多一分不少一分的恨。

      他再度走过去,铺天盖地的身影黑沉沉地笼罩住了她,口吻是劝解的:“哪怕外头洪水滔天,你又何苦连自己的身子都熬坏了?这还是你从前劝我的话呢。

      “家里的事儿操劳不完,得放手时须放手。谁也越不过你去,谁也越不过隐儿去。”

      这一日你方唱罢我登场,总不容她半刻的清净,原来是为这个。

      梵烟闭上眼,两行泪犹自往下滚:“公爷便把我想得这般心胸狭隘。”旁人有了身孕,为着自己也好,为着孩子也好,搏一搏前程,并未曾碍着她什么。若说罪大恶极,当初何苦许旁人攀上这个高枝?

      又来了。终于轮到薛盟感到厌倦。民间有一种说法叫“鬼打墙”,他和她大抵便是如此:隔膜、争吵、新一轮的隔膜。

      他兀自摇了摇头:“我并非这样想你。”

      他在原地踱了两圈,冷不丁从袖中取出手帕来,要给她擦眼泪。

      梵烟只觉荒诞,别开了脸,撑着身子往更里侧挪了些。

      薛盟攥着那方帕子,僵立半晌,不由自嘲一笑:“我也算长够了教训的,岂会再弄一个诰命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一〇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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