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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一〇五 枇杷黄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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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恪敬死在四月二十八。
枇杷黄后杨梅紫,正是农家小满天。彼时梵烟与汪媃正陪赵尚书夫人往药王庙进香。
除了焚香祈福,百姓们还会摸药方、求药王水,祈求农忙时节人畜无病。庙前尚有卖“神砂”的,又连台唱戏,好不热闹。
梵烟一行人被小道士奉入知客寮。赵夫人呷了一口茶,望着窗外草木氤氲,道:“今岁雨水调匀,一路看过来,田间的麦子灌浆灌得也足,想必会是个丰年。粮草无虞,朝廷便少了几分后顾之忧。”
梵烟应道:“我也听公爷提过一嘴,说滇南那边不大太平,几个土酋贼王割据一方,互相攻伐不下,受苦的皆是百姓。而今越发连取道的教谕都敢截杀,再不弹压,如何是好?”
“滇南山高水险,用兵不是易事。”汪媃道:“若是连着能有两三年的风调雨顺,不但朝廷可以放手一搏,百姓们的担子也可轻巧些。”
赵夫人点了点头,不愿多谈兵刀之事,岔开了话头,只顺着农桑继续往下聊。
梵烟觑着空,轻声问汪媃:“冯博士可有信来?”
汪媃点头:“来过。说那边民风淳朴,衙门里也没什么棘手的事儿,只是饮食不大惯,偶尔有些水土不服罢了。”
她明白梵烟的言外之意,暗地里也猜到了薛表兄是如何为自己打算的,恨不得冯固也一去不回,好由得她名正言顺改嫁。
所幸梵烟并无替薛盟来游说她的意思。闻言一笑:“我看书中记载,炎徼湿热,入夜后瘴气尤浓,百姓们日落即眠,唯独节日里的'跳月'例外。青年儿女穿着缀满银饰的盛装,吹着芦笙跳着舞,彻夜不散。”
“这般风流?”汪媃稍感讶异,倒也不大放在心上——她既不艳羡那异风殊月,亦不在乎冯固是否入乡随俗。
倘或真要叫她改嫁,何不就当她已嫁与东风,磊落一身,来去自如?
她这番澹泊神色,赵夫人看在眼里,不由暗暗赞许:贺淑人伶俐有才干,性情就难免跳脱不拘些;到底是这样沉稳藏锋的,久处更觉可敬可爱。
年轻后辈们的闲话,赵夫人不会出言臧否。恰逢两家官眷听闻她们一行人在此,前来相见,大伙儿很快谈到了别处。
九莺悄悄走过来,附耳向梵烟知会李家的讣闻,府里已打发人吊唁去了,问梵烟稍后是否亲自登门。
梵烟忖了忖,扯了个由头,先行辞别众人。匆匆赶往李府,与容儿见了面,却也相顾无言,不过各依着身份,尽了一场礼数。
人多手杂,容儿不便脱身招待,令李家小妹沅沅领着管事媳妇,引梵烟到一处抱厦宽坐。
沅沅新婚不久,再回家中已成客人,借着侍奉父母的由头,方留下略作帮衬。梵烟与她亦是旧识,而今相对,二人皆不免默然伤怀。
这时一个管事女人过来,等着沅沅支东西,梵烟便劝她自去,不必作陪。
沅沅敁敠片刻,点了点头,不再是昔日恋恋不舍的小女儿情态,起身步出抱厦,被仆妇丫头们簇拥着渐渐远去。
读祝敲经声迫不及待地取而代之,迭连不绝地传来。梵烟侧首,目光投向西窗外——中吕之月,西府海棠俨然绿肥红瘦,零星未凋的几点艳色,也因为府中白事,尽数被摘去了。
连沅沅都这样忙,想来容儿多半不得空过来。梵烟本该嘱咐九莺,早些告辞回府,却不知怎的,仍旧怅惘地坐在原处。
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响起。屋中主仆对视一眼,九莺率先走到窗前:“是谁?”
不速之客后知后觉,连忙肃容转身,隔着几步路朝窗棂一礼:“无意唐突尊驾,万望见谅。”
“王先生?”梵烟闻声,徐徐上前,颔首致意。
玄成倒还记得这李家的夫人与眼前人交好,不应诧异,唯是眼下不期而遇,仍不免觉得意料之外。
他又向梵烟一揖,被火燎坏的袖口无处可藏。玄成面无窘态,坦然解释道:“是我思虑不周,今日上门时未曾备着替换衣裳。方才进香不慎让火星迸着了,主家殷情厚意,定要另赠我一套衣衫,我推却不得,只好在此等候。”
梵烟原也知道,从前他们兄妹过日子,衣食住行全凭自己张罗,偶需用人的时候,俱是雇的短工,实则一个家仆也没有。
虽说今非昔比,他这点脾性倒是不改。
“原来是这样。”梵烟道。而后,又是阒然。
连蝉噪鸟啁也无。青烟逸散,窗棂框住的人低眉垂眸,仿佛不会眨眼,因而恍惚像素幔后岿然的瓷像。一概生灵都理应在这沉重哀穆中肃容敛色。玄成抿了抿唇,竟忍不住欲开口。
梵烟会意,启唇轻声道:“允峥大好了。”纵然上回装病,彼此心知肚明。“大了一岁,行事自然更周全了。家里新拨给她的两个嫂子,她也管束得很好。”
至于有孕的事,不宜明说。一则场合不对;二则,梵烟直觉,玄成知晓后,未必全然欢喜,少时若闹将起来,岂不罪过?
心下三分不忍之余,犹有七分的愠恼:总是她在枉做恶人。
取衣裳的管事找过来,请玄成前去更换。那头亦有一行婢子簇拥着几位女眷进了抱厦。
玄成向管事道了声偏劳,未再特意向梵烟辞别,默然转身离去,一面低头回想她方才那番话…
虚空中一道鞭子忽然抽中他的背脊!
“…才四个月,就能诊出男女了?”
今日不过循例把脉,王太医称是胎像一应都好,连母体亦比从前强健了些。允峥道过谢,因豆青正守着炖燕窝的银铫子,便让洒蓝送太医离去。
谁知洒蓝返来时,居然替她探出了王太医的一句准话——允峥这一胎,十有八|九是位小哥儿。
不敢惊动旁人,此刻卧房里仅有主仆两个。允峥闻言,靠在引枕上,吮着下唇出神。
这天夫人出门去了,否则洒蓝也觑不着这个空当。下回王太医来,会将此事告知夫人吗?夫人会嫌她不规矩吗?
还是说,夫人早前就已经知道了,王太医肯向她们透露,正是夫人的授意?
洒蓝原是一心为着她,允峥无从苛责。只怨自己竟没从顾到这上头,不然…若能扭得薛盟答应她出门逛逛,再请个外头的郎中号一号脉,倒更不惹眼些。
偏生近来都不大能见着薛盟的人影儿。边陲有战事,京中百姓的生活未曾受到影响,却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
豆青端着炖盅过来时,见允峥恹恹的,还当她仍是胃口不佳,便笑道:“知道姨娘不爱吃粥,这燕窝是掺了滤滓的甜杏仁露,和着冰糖炖的,清甜滑润,和冰酪差不多。”
她这副口吻完全是哄孩子的,允峥“噗呲”一声:“天儿还不算热呢,我也不是非得吃那些寒凉玩意儿不可。”
洒蓝给她拧来巾子擦手,允峥就坐在床边,吃了几口燕窝,谈不上喜不喜欢,便搁在一旁,随即站起身来:“去外头掐凤仙花儿吧!”
府里原本没有这指甲花,是允峥要染脚趾头,方才在剪淞阁前种了一小片。而今她又碰不得明矾,便只由丫头们捣着玩儿。
日头有些高了,丁嫂子与黄嫂子便嘱咐小丫头捧好绸伞、杯壶等物,自己并没紧跟着,以免扰了年轻女孩儿们的兴致。
允峥又不是不知轻重的,自己择了个阴凉处坐着,单看小丫头们嬉闹。
忽见前头书房里人影晃动,允峥一喜,忙不迭起身奔去:“公爷回来了?”
薛盟难得燕居家中,也不做什么,悠然躺在窗边一把醉翁椅上,摇着扇子听廊下鸟鸣。
后头丫鬟们摘花的动静依稀可闻,不过他懒得动弹,无意凑这个热闹。
此刻见允峥一头钻进来,额角沁着薄汗,脸颊也被日头晒出淡淡的红晕,薛盟便笑道:“你倒是不嫌热。”一面示意将屋中的冰盆撤远些。
允峥连忙拦下:“怎么不热?只是两位嫂子都说,每日还是出来透透气得好,不然可不憋得慌?”
薛盟点了点头:“这话在理。”
允峥又坐到他跟前,拉着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小腹上:“公爷你听听,仿佛是有动静了。”
薛盟掌心贴着那处,静默一瞬,勾起唇角:“初孕的女子,少说要五个月方能觉着胎动。你这动静,更像肠子咕咕响呢!”
允峥抿了抿嘴,略有窘态,旋即自个儿顺着梯子下来了:“先前吃了些燕窝,嘴里寡寡的,是有些饿了。”眼睛往他手边小几上瞟了瞟:“公爷这儿有什么好吃的没有?”
“总是这些汤水甜羹,自然败胃口。”薛盟便吩咐:“做几样清爽开胃的菜来。”
王姨娘的口味,厨房早已摸熟了,知道她偏爱新奇滋味的,咸甜兼收。这时辰到早不晚,热意正浓,费工夫做出的大菜没人吃,索性将头几日快船运来的苏造鱼、八宝菜、金丝蜜枣、糖佛手攒了四冷碟,现做一样桂花糖藕、一样鸡头米炒虾仁,再是一盘子澄沙酒酿饼、一盘鸭丝翡翠面。
小丫头捧来铜盆供允峥净手,允峥洗了,又拧出一把手巾,递与薛盟。
薛盟挑了挑眉:“我不饿。你自个儿吃就是。”
允峥便不再让,坐下来率先夹了一块儿糖藕,咬了一口,顿时眉开眼笑:“甜糯糯的,好吃。”
见她喜欢,薛盟便命将几瓷坛子路菜都给剪淞阁,一面道:“苏式酱菜佐粥最佳,偏你又不爱吃粥。”
允峥正等着豆青给她挟面,闻言眼睛瞬了瞬:“千人千味嘛。昨儿我去寻并姐姐下棋玩儿,她那里的蜜汁火方倒很浓郁酥烂,夹在荷叶饼里正合宜。就是多吃两口便有些腻,葱丝萝卜条之类的虽能解腻,又太冲鼻子,若是改加些许酱菜在里头,想必更可口啦——赶明儿我便卷些给公爷尝尝?”
“听着不赖。”薛盟答应着,支着下巴看她吃过了,漱过口,又拿筷子挑酱菜里的瓜子仁儿,要喂外头的雀儿吃,这才拦道:“可别。这起小东西娇贵得很,吃喝都有专人伺候,稍不留神就会坏了嗓子。”
允峥不过一时起了玩心,听他一说,也就作罢了,接着问:“那公爷明儿也在家?入了夏,休沐日原该放得勤些…”
薛盟不置可否,任由她天南海北地扯闲篇儿,纵然不过是琐碎的家长里短,自她嘴里说出来,却也算自得其乐。
不知说到哪一段时,允峥凑得更近了些,拿起他随手搁下的扇子,殷勤地替他打着:“公爷,我能请从前住在我们对门儿的小妹妹来家里做客吗?”
既是女眷,当然没什么不妥。薛盟爽快应下。
至于谁去迎接、谁去招待、谁去回禀夫人,底下伺候的人自会料理。
允峥的心思并不在这些鸡毛蒜皮上,她又睃了睃薛盟的脸——眉宇唇角都是舒展的,微微透着惬意的漫不经心——终于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公爷,要是我将来生下个小子,也能得个诰封吗?”
薛盟抬起手,挡住了她再度扑过来的扇面:“你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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