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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一〇四 单眼短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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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夫人,恭喜姨娘。确是喜脉,胎像稳固,虽母体略有气血不足之象,但并无大碍。待三个月一满,往后只会越来越稳当。至于药膳中的薏苡仁,份量甚微,于胎儿并无损害,夫人不必担忧。”
梵烟当年怀着隐儿时,亦是由王太医照看的。听他如此说,总算放心了些,再三道了偏劳,便由九莺等酬谢送客,梵烟回身坐在允峥床边,含笑道:“公爷今儿不在这里,我已派人给他送信去了,晚些他自有安排。届时再挑两个靠得住的妇人过来照顾你,往后凡事都能周全些。”
允峥一一应着,一时不由走起神来:薛盟知道这个消息,是作何反应呢?
她的生辰还没过完,肚子里就揣了个小的,往后撒娇耍赖,是不是就没那么便宜了?
梵烟见她倦怠,也不再多留,起身道:“你先歇着吧。”因吩咐洒蓝等人:“往日那些补品暂且都停一停,等定下了太医,开了新方子再说。”
众人殷殷答应着,恭恭敬敬送了梵烟离去。
才跨出门槛,迎面就见并娘带着秋雁,捧着两匹尺头匆匆赶来。梵烟便立了一立,由得这主仆二人堪堪在她跟前刹住脚,朝她蹲福:“夫人。”
梵烟点点头,笑道:“你也得着信儿了,来贺一贺她。”
并娘面露赧然:“我真是耳目闭塞,一时之间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这两匹料子一样是公爷赏的,一样是夫人赏的,算我压箱底的宝贝了,好歹能在四妹妹面前表表诚心。”
梵烟闻言细看那料子——那三棱布是宫里赏出来的,过了自己的手,便按例给府里几个人都分了些;榴红云缎却没什么印象,大约是当初薛盟常与并娘手谈的那段时候,单给藕寄馆的。
“这两样用来做襁褓最合适不过,你有心了。”梵烟不多耽搁她去探望允峥,赞许一句,便沿着连廊,慢慢往回走。
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朱栏碧瓦衬着乱红荼白,惹得蜂蝶儿翩然欲醉。梵烟指尖拂过一丛殿春,听见九莺笑道:“这并姨娘说话怪有意思。同住一栋楼,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哪儿谈得上耳目闭塞?她是在向夫人自表忠心本分呢。”
梵烟嗯了一声:“她一贯也确是本分。”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转着另一件事——玄成来向她辞谢时,说的那一番话……
不知允峥有孕的消息传去,他是否会改变心意。
晚间薛盟回来时,手里托着一柄单眼短铳,一进门便笑问:“隐儿呢?”
梵烟起身迎过去,一面吩咐岳五嫂:“带姑娘过来。”一面自斟了茶,捧与薛盟。
薛盟便在她方才坐的一张醉翁椅上坐了,顺手搁下手里的匣子。
梵烟垂眸一瞥,因问:“这个仿佛也是火铳?比从前见过的更小巧些。”
薛盟略点了点头:“威力平平,胜在后坐力也小,给隐儿拿着玩还使得。”
这如何能作儿戏?梵烟微微拧眉,正待开口,隐儿已走了进来:“爹要给我什么好东西?”
他们父女历来相知相投,很快便凑到一处,专研起了什么“药捻”、“火帽”云云。梵烟听了一耳朵,低头接着看书。
那边唧唧哝哝一阵,隐儿困了,与薛盟约定好何日去试枪,便自个儿下了凳子,向二人告退了出去。
梵烟搁下书卷,见薛盟仍岿然坐着,还当底下人未曾报给他知道,因含笑又提了允峥的事儿,说:“她年纪太小,没个长辈看顾终究不妥。公爷的意思呢?或者一时公爷见了她,再听听她自个儿的意思?”
回来路上便有人给他报喜了。薛盟让澜序放了赏,自己却不是非去不可。
他低头擦拭着火铳上的指印,可有可无:“她才来几天?我又不管内院的事。这些人伺候得如何,原是你最清楚,俱由你指派就是了。”
梵烟闻言笑了一笑,不再多劝。
拾掇好了火铳,薛盟盖上匣子,抬头又道:“对了,家里的船四月初就要出洋了,咱们也该动身回城里去。”
梵烟会意:举家到别院小住,自然不全是为了踏青赏景或是方便隐儿习马。早前宝珠生子,一时风头无二,薛家本已是同船之人,倒不急于锦上添花、烈火烹油;如今大势已定,方是时机正好。
她点了点头:“既这么,里头的事儿我便一力张罗了。届时给允峥单派一辆驮轿,布置得软和些,也正好看一看选出来的人行事妥不妥当。”
薛盟望着她,不禁笑起来——既不是出于欣喜赞许,亦非觉出这话有何诙谐之处。他忽然想到,当年梵烟怀着隐儿时,也不过这样的年纪。
话已说尽,他垂着手,又在匣子上点了点,不再多逗留,起身道:“你早些歇着吧。”
梵烟答应着,一面送了他出来,见澜序提着灯候在外面,方才返去。
春半尚寒,翦翦轻风,扰得虫鸣声此起彼伏。澜序走在侧旁,眼见得将出内院,忍不住回头往西边楼上看了一看,没敢多嘴。
但这副德行没躲过薛盟的眼睛:“鬼鬼祟祟做什么呢?”
澜序忙笑道:“小的是瞧两旁楼上的灯火已经零星了,唯独主楼这边仍旧明光烁亮的,可见夫人素习多操劳。”
薛盟不置可否,脚下迟疑片刻,说:“是不早了。明儿我去瞧王姨娘,你先搜罗两样新奇玩意儿来。”澜序应下了。
次日中晌,九莺领着两个媳妇到西楼来见允峥。
薛盟走了没多会儿,允峥正摆弄着一台象牙珐琅铸的西洋神龛:肉嘟嘟的黄发孩童,两肋生着羽翼,凌空围绕着面容悲悯的母亲,似乎正为她怀中的婴儿祈福,连绵不绝的颂乐不知从何处响起的,她尚未找出关窍来。
九莺笑问了好:“原怕扰了姨娘安养,特意这时辰才来——姨娘瞧着精神比昨儿倒好些。”说着引了两个女人上前:“这二人是夫人挑来照料姨娘孕中起居的,两位嫂子都生养过,姨娘请尽管吩咐,若有拿不准的,再告诉夫人或是请教太医。正好,过两日咱们便要家去了,府里头样样更便宜些,请王太医来坐镇,也不必奔波劳累。”
叮叮咚咚的乐声掐不掉,允峥抬起头,只觉无拘无束的悠闲日子还没过两日,竟然这么仓促就回去了?
九莺见状,忙又安慰道:“姨娘也不用担心路上不便。夫人嘱咐过,为姨娘备一抬驮轿,保管平平稳稳地坐回去。”
允峥这才点点头:“我都听夫人的。”
回了府,撂手不过月余的诸般庶务重又纷纷找上门来了。
头一桩紧要差事,是给密国公府送自家庄户的几样土仪,梵烟派给了九莺。
其次是替允峥挑稳婆乳娘,这个急不得,让岳五嫂领头慢慢寻访去。
再下帖子邀约汪媃,与赵尚书夫人一会……梵烟搁下笔时,日头早已西斜,十锦端了一盅汤来,道:“颠簸了这半日,回来便一刻也不得闲了。”
小丫头捧来一盆温水,梵烟洗了手,笑说:“我这里也没什么事儿,吃过饭,你们便早些歇息吧。”因问盅里是什么汤。
“小厨房担心夫人胃口不佳,做的都是清淡菜色。这个是小黄鱼汆的汤,上面撒了些枸杞头,久搁便老了,我先端来。”十锦正说着,绮文丽文两个也将食盒捧回来了。
梵烟便喝了一碗汤,吃了两口新笋,又让把一碟玫瑰松子红豆塔给允峥送去。饭罢,接着见府里的几个管事媳妇。
晚些时候,九莺回来了,将宝珠所赠的几样物什予梵烟过目,一面低声回道:“密国夫人说,原本得了几个茧子,打算缠些小玩意儿分送,无奈家中小儿磨人,竟腾不出片刻闲情来,远不及夫人这番费心,多劳记挂。至于咱们家船只出洋的事,她虽神往已久,但实在一窍不通,就不胡乱掺和了。若是有好的玫瑰,烦请夫人替她多多留着些。”
梵烟听完,笑着点了点头:“如此便罢了。”邀宝珠入股分红,本是她的一点私心,然则范家败落的殷鉴未远,宝珠惕励自省,也属意料之中。
九莺又说:“返来时,我悄悄往李侍郎府前瞧了一眼。”
梵烟未感意外,且由她娓娓道来:“大门上的红灯笼虽撤下了,门房并几个进出的婆子倒还是喜盈盈的,说是二奶奶刚诊出喜脉,上上下下都放了赏钱…”
看来这一次,李恪敬是真的行将就木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过早便已超脱释怀——除了容儿。
早在李恪敬中风之初,容儿便催促着他上疏乞恩,请荫一子。迁哥儿将来进国子监,是没什么闪失的。而今之计,不外他们母子到祖茔去结庐而居,每日抄经、读书、“为父校勘遗稿”,待三年服阙,便可直接授官。
容儿素习计深虑远,无须梵烟为她忧心忡忡。只是今时一别,不知何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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