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池·清（离离原上草）》吴锦

32、第三十二章 爱恋

　　乾清宫，康熙歪在暖阁里养神，录宁又在探头探脑，李德全对她也是很无奈，因为康熙的放纵，门口的侍卫也不很拦她。
　　现在她望望康熙睡着呢，就坐在外边的台阶上等，光凭她私窥圣颜这一条，就够死罪的了。可是录宁不怕，如果没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康熙是不会治她的罪的，况且，太后，父王母妃的面子，他也是不得不卖的。
　　录宁太喜欢现在这种嚣张的感觉了。她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

　　叶无双就待在后殿的偏房中，像每日伺候这种事，是轮不到她的，和雅和悦两人是康熙的近身侍女，所以，现在两人都在前殿伺候。
　　叶无双坐在炕上绣花，夏日的天气是闷人的，外边的房门没有关，只有一挂洛宁窄篾竹帘，看上去典雅朴素无华，却是帘中佳品，虫不蛀鼠不咬，清香淡淡，细品则精美细腻。这是内务府巴结和雅二人，特意孝敬的，在这个皇宫里头，得势就得到一切，没势就没有一切。
　　叶无双因为是康熙亲自要来的，所以，内务府早早的又给她备了一份儿礼，暗暗还塞给叶无双二百两银票，每日的用度比照和雅二人，一丝儿也不差，每天的中午时分都给她们三人送来冰茶等物。
　　因为今天是和雅二人全天的班儿，不下来，早早就有茶房上的给叶无双送了鲜果与冰茶，叶无双忙谢了，两个小太监笑着走了，一副能给她送东西来万分荣幸的样子。
　　叶无双做着手里的活计，不由又叹了一口气，微微含着一丝苦笑。
　　忽然觉得脖子后边有些痒，一回手，碰到一个人的脸，吃了一惊。
　　回头一看，一张放大的脸就在眼前，吹口气都扑到他的脸上，不是四阿哥是谁。
　　叶无双愣愣的看着他，四阿哥也定定的看着她，一言不发，眼睛都不眨一下，无比的专注。
　　叶无双呆了，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热情而又忧伤，没错，是忧伤，是一种让别人看了受不了的忧伤，叶无双的手下意视的去触四阿哥的脸。
　　四阿哥一把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热得烫手，四阿哥呼出的热气全都扑到了叶无双的脸上，那是叶无双很熟悉的一种气息。四阿哥伸出右手把她揽在怀里，这一刻，叶无双没有反抗，四阿哥叹了口气，“多好，现在的你，不是浑身长刺儿了。”
　　“现在的我？”叶无双问。
　　“不要说话，就当是我们俩人做的一个梦吧，不要让我醒来。”四阿哥低沉的话语在头顶想起。
　　叶无双刚要问，四阿哥把她的头按在怀里，用一种十分悲伤的口气说，“你就不能听我一次话么。”
　　叶无双没有动，这个怀抱实在太温暖了，哪怕不是爱情，此时的她觉得，有一个男人宽广的胸怀抱自己一抱，也是好的。现在的叶无双还无法完全适应这个全新的角色，“我”已不是“我”，那么放纵了自己的感情又有什么好处呢？
　　四阿哥无声的笑了，不知为了什么，他自己也不明白。其实，有些事情可是替代，可是有些事情，是永远无法替代的。

　　录宁在乾清宫外等的不耐烦了，便招手叫守在外边儿一个侍卫，那个侍卫过来行个礼问：“公主，有什么吩咐。”
　　录宁下巴一抬，冲里屋点点头，“哪儿，什么时候醒？”
　　侍卫道：“那可不知道，一会子要是醒了，李公公就出来叫人了。”
　　录宁又挥挥手让他走开，侍卫迈步刚要走，录宁又道：“回来。”
　　那侍卫只得回来。
　　“问你个事儿，你们这儿有没有叫佟秋淮的。”
　　侍卫向阶下一指，“哪儿那个，那个就是。”
　　录宁顺他指的方向看去，阶下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肤色白白，面貌英俊的，就是佟秋淮。
　　录宁也是个急性子，不耐烦等人，见康熙老也不醒，拍拍屁股走人了。
　　她走后，李德全从里面出来，看了看，又回去，对康熙低声说：“万岁爷，录宁公主走了，该醒了。”
　　康熙睁开眼笑了，“这个丫头，一点儿耐性也没有，这么快就走了，我还没睡着呢。”
　　康熙又问：“有几起儿人去找过叶无双了？”
　　“有几起儿，八阿哥的人，九阿哥的人，刚刚录宁公主来前，有信儿说是四阿哥也去了，十四阿哥跟在后边去的，但是没有进去。”
　　康熙笑道：“让他们折腾去吧。”
　　又对李德全说：“那个叶无双的份量还不够，要给她加点儿份量，让他们大家都看重才好。”
　　李德全忙应了声是，就要下去叫人来梳洗。
　　“等下。”
　　李德全站住，康熙沉默了一会儿，才问：“无忧还没有信儿吗？”
　　“没有，太子天天派人去；四贝勒不定时，都是自己去，呆一会儿出来；十四阿哥去过几次，都是站在外边儿，没有进去过；韦福瑞每天早晚去，风雨无阻的；奴才隔两天就去看看，没有动静，人也没有变化。”
　　“没有——外边儿的人去吗？”
　　“没有，白家一个人儿也没去，连翠竹镇上的人也没有信儿，那一家子还照常过，想是不知道信儿；白姑娘也一直没有露面。”
　　“这可怎么好。”康熙大大的皱起来眉头。
　　女儿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修御不可能丝毫没有查觉，如果查觉了，她怎么可能不出现呢？她到底去哪儿了？怎么样了？这个一直不在他掌控中的女人，又让他头痛了。这么些年，他对她的感情早就淡了，可是这个女人却如肉中刺一般的扎在心头，让他一想起来就痛，就觉得对不起她。
　　她到底去哪儿了呢？
　　康熙不由想起了修御给他讲的一个传说：传说世间有灵异的凤凰，凤凰分两种，一种是翩翩五彩的谓之彩凤，也是传说中常常提到的，专播人间祥瑞；还有一种是白凤，通体洁白，无一丝杂色，专救人间疾苦。有一年，一只白凤路过一个国家，向皇城的方向看了一眼，爱上了一个王子，从此落入凡间，再也不能起飞，这一呆，就是几十年。
　　当时康熙还笑她：不会说得是你吧。修御嗔怪的瞧他一眼：我有那么老么。
　　又说，白凤凰一但爱上了人类就要受世间万千疾苦，如果这个人类背弃了她，那她死后直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当时，修御大大的打了个冷战。
　　康熙安慰她：不过是个传说，何必当真呢。
　　又打趣儿的问她：那她们这些仙人们住在什么地方？
　　修御望着他，慢慢的说：住在一个叫凤凰池的地方，一个她们永远也回不去的地方。

　　十四阿哥躲在一旁，等四阿哥走了，他才出来。
　　一挑帘子，进到了屋里。
　　叶无双仍在绣花，抬头见他进来，慢慢的站起身来。
　　十四阿哥走到她身前站定，冷冷的看着她。
　　叶无双的脸色微红，想是刚才被四阿哥抱住憋了气，现见十四阿哥进来，不由有一丝的慌张。
　　十四阿哥伸出双手紧握住叶无双的肩膀，叶无双只觉肩上剧痛，紧咬着呀，愣是没吭一声。
　　十四阿哥狠狠的看着她，“我告诉过你，不要做梦，你不过是个可怜的人，不过是被利用来罢了。”
　　叶无双倔强的抬头看着十四阿哥，“奴婢有什么可以被人利用的吗。”
　　十四阿哥眼中闪过一抹痛苦，“你不要这么倔。”
　　“奴婢没有倔强的资本。”
　　“你有，你有，你知道你有，你和她太像了，只有你像她；看人的时候，神情都像。”
　　“奴婢不知十四爷说的是谁。”
　　“你知道，你知道。”
　　十四阿哥颓然的松开手，坐在了炕沿上，落了泪。
　　叶无双觉得自己的心不可抑制的痛了起来，连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自己怎样从小草变成了叶无双，真是奇怪，自己还没有完全适应这个角色，就被这接而连三出现的人打乱了阵角。
　　轻轻的把手帕递到十四阿哥的面前，十四阿哥双肩耸动，叶无双知道他在啜泣，一个哭也不在人前哭的刚强的男子，在她的面前落了泪，为那个无声无息躺在那儿受苦的人，落了泪，有那么一瞬间，叶无双觉得太对不起他了。紧咬着唇，才没有把自己灵魂已依附于叶无双的事告诉他，太骇人听闻了，如果这事传出去，哪怕这身体里的灵魂就是她丁小草，也难免不被当妖处死。
　　只有很小的一会儿，十四狠狠的把手帕扔还给叶无双，“谁要你假惺惺做态。”
　　叶无双轻轻的叹口气，坐回到炕沿儿上，“十四爷请回吧，奴婢还要给皇上把这条帕子赶出来呢。”
　　十四阿哥狠狠的一跺脚出去了，叶无双望着门口发了好大一阵呆：这是一笔什么糊涂账啊。

　　叶无双的胸前不住的有鲜血渗出，四阿哥悲痛万分的抱着她。
　　叶无双喘息半晌，说道：“我早知道有这么一天，我早知道，我死之日，就是丁无忧重生之时，我不骗你。”
　　“你骗我，我不让你死。”
　　叶无双眼中滚滚的淌下泪来，“我不死，她不生。这样的选择题可不能让你来做，那样对你太残忍了。”
　　“不管怎样，我不让你死，你是我的，你只是我的。”四阿哥的泪模糊了视线。
　　叶无双摇摇头，“我谁的也不是，我只是我的，如果我保护不了我自己，我就毁了我。”
　　四阿哥一哆嗦，不敢相信的看着叶无双，这话，是这么的刺耳刺心，他第二次听到了。
　　叶无双吃力的笑了一下，“知道我为什么不告诉你了吧，你会把我当成妖孽的。”
　　“你不能死，我不让。”
　　“我的灵魂只能有一个身体，那个身体就是我母亲生我的身体，如果我回不去，我的灵魂就会烟消云散。”
　　叶无双用手轻轻的抚上四阿哥的脸，似要举起千斤的重量，“谢谢你，谢谢你真的爱了我，我一直以为你在利用我，你也以为你在利用我；现在我知道你爱我，可是我们来不及相爱了。”
　　四阿哥的泪无声的落到叶无双的脸上，两个人的泪混在一起流了下去。
　　叶无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