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柔序》乌云燃

36、无妄（上） 牢不可破终

　　【牢不可破终有时，傅致其罪难自辩（上）】

　　临近酉时的几个时辰是最难熬的。
　　清绝号上所有人都默默聚集在甲板上，船在那片熟悉的海面停驻，不再转弯，也不再向前。
　　杜晏清双手抱在胸前，来回不停地踱步，时不时抬头观察天光和云朵颜色的变化，仿佛落日熔金的那一刻即是末日。
　　阳光从天边的云层透射到海面，形成一片金闪闪的膜层照在海水上。随着光线角度的不断挪移，金色膜层愈来愈广，愈来愈宽，犹如一张巨网要将海面上的一切一网打尽。此时，一团团云朵正悄无声息地汇聚在一起，它们的颜色由雪白逐渐转为淡粉，再变成绯红。海面的温度于无形中愈升愈高，一道道刺眼的落日光辉将众人的不安放大了一倍又一倍。

　　苏珏站定在掌舵台前，一动不动地盯着灵犀木船舵。结界一破，他们便要以最快的速度冲回落英码头，向梁总督的巡逻队以及夏伯伯禀报此事。船上的温度更高了，一束束金光打在掌舵台上，生性冰冷的灵犀木也被捂得发烫。
　　苏珏不敢抬头，她不敢看天空的变化，也不敢去想结界破溃的场景。父亲和夏伯伯费尽半生的财力心力才找到结界之法，如今却弄出这么大一场意外让他们功亏一篑。一想到即将降临的灾难，一想到夏青空还下落不明，她心中便充满是愧责。

　　忽然，方才还风平浪静的海面向上卷出一折一折的浪来，浪的势头越来越猛，清绝号由最初的微微起伏变为剧烈的上下颠簸。苏珏立刻用海水将小狮子沾湿，小狮子发出了金色微光，这才令清绝号从浪涛中平稳下来。

　　这时，有位水手高喊道：“不好了！酉时到了！”

　　众人闻之色变，苏珏猛地抬头，只见天空中再一次出现了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之景。霎那间，海面上翻起滔天的金色波浪，这些浪朵好似海怪的触角，它们奋力地向上伸展，又重重地摔落回金闪闪的海面上，场面怪异而壮观。虽然，烈烈的加持令清绝号在波浪滔天的大海中只是微微起落，众人却依然惊恐地躲避着来自四面八方的飞浪。

　　他们终究没有躲过令人忌惮的这一天。

　　浪势逐渐涨高，一股庞大无比的力量正从海底疾速窜升，躁动的海波将清绝号的船底震得砰砰直响。人们定在原地，任由那闷闷的而又连绵不绝的响声冲入耳畔，那不曾停歇的心灵上的折磨令他们难以喘气。

　　一股股浪头猛烈地翻涌上来，笼罩着整个海面的碎金膜层被隆起的浪头愈撑愈大，愈撑愈大，突然“哗啦”一声，碎金层裂开了！

　　裂开的碎金层瞬间崩成无数颗金色的水花，这些水花闪飞到天上，与空气结合后停滞了几秒，突然一颗一颗地爆裂、沸腾、消失。此时，清绝号面对着的海面里发出一声巨响，那响声悠远深厚，似乎来自深渊。紧接着，四面硕大的水帘“轰隆隆”地从海底升起，向众人涌来。

　　大家都呆住了。
　　“不好，结界破了..是结界破了！”一位老水手失声大叫道。
　　“清绝号，立刻后退！”
　　杜晏清一声令下，众水手连忙操纵清绝号拼命后撤。水帘一步步逼近，来势汹汹、巨不可知的力量将清绝号托了起来，眼看就要将它揉进去，那水帘忽然剧烈抖动起来。
　　苏珏闭上眼睛握紧小狮子，那烈烈似乎感应到什么，竟也随之剧烈颤抖起来。在高耸入云的浪涛中，小狮子的双眼微微睁开了！

　　又是“轰”地一声惊天巨响，顷刻间，四面的水帘朝周围炸散开去，清绝号顺着散开的水势摔出了巨浪的重围。这时，两道极细的金光从烈烈的双目射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清绝号紧紧围住，又轻柔地带着它降落到海面上。

　　不知过了多久，四面硕大的水帘全都消散不见了，万千波涛恢复了往昔平静。待从惊魂未定中缓过神后，所有人看见，水帘消失的地方，现出了一座岛。
　　“快回落英码头！”杜晏清声嘶力竭地喝令道。
　　清绝号全速前进，向那座岛冲去。

　　******
　　此刻的落英码头上密密麻麻站着许多人。方才结界破溃之际发出的撼天巨响惊动了雪海境里的人们，他们纷纷走出家门来到码头，却震惊地发现码头外海面的景色已经与先前不同了。
　　夏循甄由青禾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走到码头上，他焦急地确认再三，直至终于意识到雪海境整整六十年牢不可破的结界已经化为乌有，他双腿一软向后瘫去，幸好青禾及时扶住了他。

　　梁总督亦闻声赶到，见此情形，立刻下令调遣附近巡逻队全员集合于此。不一会儿，梁渊澄便带着三支巡逻队出现在码头，在父亲的指挥下布置起整座岛的防守。
　　清绝号奋不顾身地穿过层层参天的灵犀树林，终于靠近落英码头，一下船，杜晏清便见到夏循甄、梁总督等人。
　　夏循甄松了口气道：“杜老弟，你们可算回来了！”随后，他着急地四处张望道：“青空呢？杜老弟，青空怎么没与你们一同下来？”
　　杜晏清脸色一沉，“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磕在甲板上，苏珏见状也跟着跪下来。杜晏清垂头道：“夏兄，我们找到了隐士，原来当年夏前辈遗落的碧穹石就是开启结界的要义。可碧穹石在陆家人手上，青空不知从何处得到了碧穹石，我们回程的路上遭到海盗突袭，那陆家人也趁乱上了船。为了..为了追回碧穹石..青空..青空他..在打斗中，同碧穹石一齐掉下海了..”

　　听到这里，夏循甄双腿一颤，青禾与梁总督同时将他扶住，夏循甄大口地喘着气，费力问道“掉..掉下海了..然..然后呢？”
　　“我们在海上找了三天三夜，仍没有他的下落..我见霜降已至，结界将破，便立刻赶回来告知您..”
　　听到这里，夏循甄顿时天旋地转。
　　“夏兄！我们会再去找他，定会将他找到！夏兄，我辜负了你对我的一片信任，我如今无颜面对你，无颜面对夏家，更无颜面对这里所有人！”杜晏清颤声道。
　　夏循甄将手伸向杜晏清，欲开口对他说什么，可忽然身子一僵，双眼一黑，直直地向后倒去。
　　“爹！”夏青禾大叫一声，众人见状立刻围上来。梁总督察看后，命人将昏迷不醒的夏循甄送去医馆，杜晏清也跟着去了。

　　此刻，码头上已炸开了锅，有几位老人惊慌失措，连连担心六十年前的祸事会卷土重来，有人却说不知宁国如今是什么光景，倒是想回去看看。梁渊澄作为督卫长正带着巡逻队竭力维持落英码头的秩序，承诺会保证大家的安全，劝慰人们都回到家中去。
　　苏珏刚起身准备随父亲一同送夏伯伯，却被夏青禾拦住去路。夏青禾指着她哭喊道：“杜苏珏，我哥哥是和你们一起出海的，他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人说没就没了？还有我爹，他们俩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要怎么赔！”
　　苏珏强忍眼泪对青禾道：“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要我拿什么赔，我都赔给你..可我要先去把他找回来..”

　　夏青禾还要说什么，被赶来的梁渊澄一把拉住。她一见渊澄，就猛地扑进他怀里，哭得更加委屈更加凶了。苏珏见到渊澄那双紧紧拥住夏青禾的手，见到他百转千回的心疼眼神，便什么都明白了。

　　这时，杜晏清从医馆折返回来，急匆匆地对梁靖川道：“总督大人，宁国府对我们这片海域日夜监视，如今雪海境结界已破，必须尽快建立防御！”
　　梁总督点点头。就在此时，渊澄看了眼停在落英码头的清绝号，不禁惊道：“杜叔叔，你们船后方是什么人？”
　　只见一艘气宇轩昂的龙骨海船不知何时来到了清绝号的后方，那面风中飘扬的蓝白旗子是杜苏珏再熟悉不过的了。

　　******
　　“哈哈哈哈哈——”只听那船上传来一阵猖狂的大笑声，“夏老头，没想到你这结界竟然也有破败的一天啊，我陆向南终于找到雪海境了！”
　　众人纷纷停住脚步张望过去，只见船上那位长者头戴紫冠，身披金甲，眉宇间煞气四溢，有生吞四海之势，他正是宁国统治者陆向南。他的左右侧还站着两个身长八尺的年轻人，正是他十分器重、立下赫赫战功的儿子。
　　“怎么会这样？陆允言呢？”苏珏焦急地极目望去，可碧穹号的能见之处只有士兵，毫无陆允言的影子。

　　“姓陆的，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梁总督走向落英码头的最前端大声道，平稳的步伐中透出强硬的力量。
　　“你是何人？”陆向南眉头一横。
　　“我乃雪海境总督梁靖川。”
　　陆向南哼笑一声，不屑道：“噢，原来是姓梁的，六十年前带头起义从宁国叛逃，又把我的人从雪海境连夜驱逐出去的，就是你家老子吧？你的账不急，晚点再和你算。夏老头呢？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居然在家躲着么？”
　　“姓陆的，我再说一遍，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打哪儿来的便回哪儿去，否则休怪我对你不客气。”梁靖川面不改色道。
　　“哈哈哈哈，姓梁的，你看看我这船上的军队，你们连可怜巴巴的破结界都没了，还要与我斗狠吗？不如你请我进去坐一坐，好茶好酒伺候着，我们还有得商量。”陆向南轻蔑道。
　　“商量？我们这穷乡僻壤，恐怕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来招待你们宁国府的人。你究竟想怎样？”梁靖川正视他道。

　　“六十年前，雪海境海域已属宁国海疆，你们带着群宁国的逃犯擅自叛离躲到这里，你们驱逐海商，封印此岛，自立为王，其罪当诛。今日我陆某人不计前嫌，放你们一条生路，条件只有一个——将雪海境交回宁国府管辖。”
　　“笑话，雪海境从来都不属于宁国海疆。先父交待过，当年救下的不过是无辜村民，没有杀人，没有放火，何来逃犯一说？六十年来，我雪海境人民不曾犯你宁国疆土一寸，你想接管雪海境，这辈子都是痴心妄想。”梁靖川毫无惧色道，浑厚的嗓音震慑四方。
　　陆向南竟未恼火，却忽然大笑起来：“你们还真是虚伪，若非想叫我接管，我的探子又怎会故意放出信号，将结界崩塌的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呢？”
　　“探子？”
　　陆向南对着码头上的人群大喊了一声：“出来吧杜老弟，这么多年可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