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柔序》乌云燃

16、朝暮 夏小生夜不

　　【夏小生夜不能寐，陆公子情不自己】

　　次日天刚亮，苏珏悄悄带着夏青空来到码头，二人借了一条小船向大海划去，划了好一阵儿都没见什么岛。青空产生质疑，不放心地问：“杜苏珏，这靠得住吗？你认得航路吗？你可别把船再划进贼窝里去啊！”
　　“放心吧夏公子，昨天在回来的渔船上我可一直在记航路呢，都在我脑子里了。况且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最不济就是再跳一次海，有你们夏家的传家宝贝在，淹不死你的，快点划！多使点力气！”
　　两人又费力划了好一阵子，终于找到那座极小的岛。他们拿着点燃的火把走进了洞中，说来也怪，火把将这洞穴照了个透亮，二人也没找到半点壁画的痕迹。

　　“杜苏珏，你是不是记错了路、上错岛了？”青空没好气地说。
　　“瞎说，这分明就是昨天我跟陆公子来的地方，洞外还有昨天烤火熄灭的灰烬呢。怎么可能这石壁上什么也没有？”苏珏不肯放弃，一遍一遍地照着石壁，可找来找去仍一无所获。
　　夏青空累得满头大汗，一屁股坐倒在地道：“不找了。”

　　苏珏突然想起什么，道：“等等，夏青空，昨天我和陆公子并非用火把，而是用他的一个宝物照出来的。”
　　青空一听，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他少得可怜的秘术知识，结结巴巴地说：“那..我看啊，恐怕这壁画被施了什么秘法，只有特殊的宝物才能将它照出来。你那个陆公子他昨天用了什么宝物？”
　　“他脖子上挂的一颗会发光的蓝色宝石。”

　　夏青空整夜都十二分清醒。
　　那日初登南柔岛之时，码头停的那艘宁国海船就叫做“碧穹号”，当时他就注意到了这个名字，但仅仅将它与家中那枚丢失的碧穹石短暂的关联在一起，那念头很快便也散了。可如今，岛上唯一一群宁国人便是陆允言他们，这碧穹号无疑是他们的，莫非那艘船真得名于碧穹石？
　　他眯起眼睛，仔细回想那宝石的样子，看上去的的确确与爷爷画像上佩戴的那枚碧穹石毫无差别。而这宝石的形状是长方形而非传统的椭圆，在当时亦是不常见的，那蓝色的幽异之光更说明那并非寻常宝石。夏青空记得自己小时候问父亲那枚家传的碧穹石在哪儿，父亲只是说被爷爷弄丢了。倘若爷爷丢的碧穹石真的是陆允言身上的那颗，这便意味着碧穹石是被陆家人捡到了。他转念一想，爷爷与陆家人有旧怨，碧穹石又出现在陆家人身上，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黑暗中，夏青空睁大眼睛苦思冥想，绞尽脑汁都捋不清其中关联，更多疑团纷涌而至，而混乱之间那老婆婆的面容，和苏珏口中甄女夏郎的故事也浮现在他眼前。他想：此行意外跟随杜苏珏他们来到南柔岛，竟先后遇上爷爷的红颜知己和疑似爷爷丢失的传家宝石。看杜苏珏那么老实，也不像会耍我的样子，若她说的壁画也是真的..
　　他翻了个身，喃喃道：“莫非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是老天爷安排我与他大吵一架，让杜叔叔收留我上船，叫我遇上这些人和事？可老天爷究竟想要告诉我什么呢？”

　　******
　　隔天，青空提来了一大桶刚刚煮好的红豆薏仁汤，分给众人来解解湿气。杜晏清对此举赞赏有加，夸奖青空学会照顾大家了。青空瞥见苏珏盛完汤后避到一旁，暗自将两颗冰糖放入汤罐搅拌，便走上前问道：“你不是不喜食甜吗？”
　　苏珏答：“如今我喜甜了。”
　　青空又问：“怎么可能？莫非你是要给..”
　　话还未说完就被苏珏踩了一脚，苏珏对他使了个眼色，他立刻闭上了嘴。

　　等众人饮完汤离开了抱椰阁，只剩青空与苏珏二人，他才立即开口问道：“杜苏珏，你是不是还要去见他？”
　　苏珏点头。
　　“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位陆公子了？”
　　苏珏摇头。
　　青空蹙眉道：“你别否认，杜苏珏，你可瞒不了我。你可知，他与你二人不在一处，很快，你就会回到属于你的地方去，他也会离开这里回宁国去，你又为何要做没有结果的事？”
　　苏珏并不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那阿沐呢？”
　　青空连说：“阿沐..阿沐不一样...哎！这当然不同！”
　　“我无意管你与阿沐姑娘的关系。我只知道，倘若在这南柔岛的最后几日我都不去见陆公子了，等离开这里，我会后悔。”
　　“可他始终是宁国府的..”青空拗不过她，可又担心她暴露身份。
　　“他姓陆，是宁国府的人，我知道。我是怀疑过他，可至少他到如今都没害过我，还救过我一命。”苏珏执拗道。
　　“杜苏珏！”夏青空急了，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放心，我这么警惕，只是去见一见他，保准不会暴露身份的。”说罢，便提着汤罐走了出去。
　　“你如此信他，若是有朝一日他伤了你，可千万别来让我知道。我只怕你越陷越深！”青空在后面嚷嚷道。
　　“知道了，谢谢公子提醒！”苏珏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

　　“喂杜苏珏！等一下！”青空上前拦住她，一脸严肃地说：“既然那个陆公子你非见不可，可否帮我问他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清清嗓子道：“昨日我去市集见阿沐时，其实远远地瞧见了你与陆公子，他胸前挂着的那只蓝宝石甚是好看，只不过后来被他收起来了，我没看清。你帮我好好看看样子，再问问他，这是哪里买来的宝贝？”他咧嘴笑道。
　　“那得看我到时候记不记得这桩事了。”苏珏白了他一眼出门了。

　　青空被怼得气不打一处来，可他望着苏珏的背影又有些不放心。他纠结了一阵：那日偷偷跟了她一整天，那个宁国府的陆公子似乎无意要害她。她遇了匪徒，陆公子不也赶来救了她么？她与陆公子就算漂到荒岛不也安全回来了么？这陆公子看起来的确不像坏人啊..况且自己身手也不如陆公子，就算一路跟着苏珏，也未必能保护她。罢了罢了，由她去吧。
　　而苏珏终于在言语上占了一次上风，于是神清气爽、兴高采烈地走了出去。她心里清楚夏青空托她问蓝宝石并非因为好看，而是因为照亮壁画一事，可平日夏青空常常嘲讽她，她便也借此机会小小的戏弄他一番。因此，这蓝宝石一事固然要问，口舌之快也是要逞的。

　　******
　　苏珏来到昨日约定的地点见到了陆允言，二人一同游了南柔岛极富盛名的一处山水。酉时，太阳即将西匿，二人爬上高高的山石坐下，同看落日，共饮甜汤。
　　允言尝了尝这红豆薏仁汤，味一入口，他便勾起嘴角笑了：“小苏姑娘有心了，这糖是特意为我加的么？”
　　苏珏笑答：“你喜欢便好。”
　　“你看那些云，美极了。”允言指向天边绯红色的烟霞。
　　“是啊。”苏珏坐在山石上一边看着云霞，一边轻轻晃动双脚，享受这静谧的一刻。她悄悄看向允言，只见他眼含笑意，嘴角上扬，他的侧脸在落日余晖中仿佛一幅珍奇的画。
　　若是能将这一瞬留下便好了。她边想着，边痴痴地望着他，望得出了神，将宁国府陆氏那些事统统抛到了脑后，却没想到又一不小心将脚踝磕在了石棱上。
　　“哎哟！”
　　“小苏姑娘，你没事吧？”允言看向她，见她又自己伤了自己，笨拙的样子有些可爱。
　　“无妨，无妨。”苏珏揉着酸疼的脚踝心想：为何每次陆公子在身边时都会发生这样的事？真是难堪极了。
　　陆允言会心一笑，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摊开手掌将它呈现在苏珏眼前——

　　这是一根由红蓝金三种丝线交织编成的彩绳，上面镶嵌着鱼形的晶石坠子。
　　苏珏一惊，这不正是那晚在流光集市上，她看中的那条彩绳？
　　“陆公子，你..”她惊喜而欣悦，未曾想陆公子竟记下了这一桩小事，一瞬间激动得说不出感谢之言。
　　“我见你对这条彩绳爱不释手，便买了下来想相赠与你。没想到，今日还未来得及给你，你便又..”允言想起她方才笨拙可爱得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你我初次相遇，你就磕了脚踝，那晚在流光集市亦是如此。戴上它，今后便让这条小鱼儿护着你的脚踝，你这个小姑娘啊，就别再磕着自己了。”他温柔地说。
　　“多谢陆公子..”苏珏轻轻说完，欣喜地伸手去接。

　　“等一下。”允言并未直接将彩绳递给她，而是手臂轻轻一撑，轻盈地从山石上跳落着地，对着苏珏单膝蹲下。他抬头对苏珏笑了一下，星波于眉眼间流转。
　　苏珏还未来得及问，只感觉到一股暖流环绕住了自己微凉的脚踝，她低头一看——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将它握住了。
　　顿时，她的头脑一片空白，身体过电般僵直，半晌动弹不得。
　　回过神来时，那条彩绳已然环绕在她的脚腕上，上面的小鱼儿坠子还一晃一晃的。
　　“好了。”允言笑着起身，就在他站起来的一瞬间，那颗耀眼的长方形蓝宝石从胸前的衣服里滑出来。
　　蓝宝石？苏珏正要开口问，她猛一抬头，他忽然俯下身来，在她的前额上轻吻了一下。

　　那感觉，像极了一片花瓣无意间落在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随后又被风拂去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他——
　　陆允言一脸不知所措，似乎也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
　　此刻天边，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落日随烟霞隐去，一轮明月升起，苏珏与允言一言不发地走在路上。半晌，她开口问道：“陆、陆公子，你、你戴的那颗蓝宝石真是好看，那日在山洞中能发出那么耀眼的光芒，是从什么卖珍奇异宝的地方淘来的？也是在这南柔岛上找到的吗？”
　　允言摸了摸胸前的蓝宝石，自己方才竟忘了将它收回衣襟里。他笑了笑，答：“哈，这倒不是。这颗蓝宝石是我爷爷传给了我爹，我爹再传给我的。将它置于黑暗之中，便可散发耀眼的蓝色光辉，你也见过的。”
　　“原来是传家之物，难怪这么好看，有如此神光。”苏珏若有所思道。

　　不知不觉，二人便走到了抱椰阁的大门前，允言停下脚步，轻柔地对苏珏说：“阿珏，明日，老时辰老地方，不见不散。”说完，又对她抿嘴一笑，转身离去。
　　苏珏盯着他的背影出了神，半晌，她转身走进抱椰阁，刚走几步又停下来，侧身伸出脚，足尖轻轻点地，露出那条金线彩绳。苏珏低下头欣赏着它，看着那一摇一晃的小鱼儿，又情不自禁地摸了摸额头，再难藏住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