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柔序》乌云燃

14、难舍 说道别心意

　　【说道别心意难别，悄跟踪家传惊现】

　　次日辰时过半，另一间客栈内，陆允言正训斥着方小海，方小海一脸委屈，羞愧的低着头。
　　原来，陆允言曾让随行下属扮成南柔人或是以宁国老乡的身份接近“木先生”以及他身边那几个船员，欲从他们身上套出些线索。可他们对于外人十分警惕，此法并未奏效。小海有些急，一大早带着几个人信誓旦旦地要将木先生他们几个抓来问话，被陆允言喝止了。
　　陆允言微怒的盯着他，严厉道：“小海，我平日是怎么教你的？不得胡闹，不得无礼。”
　　方小海低语道：“公子，我知道错了，我知道您要说，我们如今在南柔岛上，不比在宁国..”
　　话音未落，陆允言生气地打断他：“即使在宁国，也不能仗着自己乃官府之人就如此肆意妄为！既然他们不愿多说，想必是那位木先生早已做足了提防，我们再问无益。”

　　方小海羞愧地眨眨眼睛，片刻后，才敢稍稍抬起脑袋，小声问：“公子，小海知错了。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做？”
　　陆允言道：“虽然种种迹象表明，木先生一行人极有可能来自雪海境，但我们尚未有足够的证据。这些日子你带几个人继续探察他们的行踪，将所知之事一一禀告给我。我与其他几人继续打听结界之事。”
　　小海一直低着头，乖巧地点头答允。
　　陆允言见状，语气又稍稍缓和了些，轻柔地笑道：“小海，我并非要责骂你，只是你以后，凡事都要学会稍安勿躁，切莫再轻举妄动，明白吗？”
　　“知道了公子，小海一定牢牢记住。”方小海扬起头来，重新露出灿烂的笑容。

　　巳时，被白云过滤后的阳光洒向大海，刚触及海面便化成点点金碎。西沙滩椰影摇曳，海风微拂，杜苏珏身穿红色的南柔衣裙，提着一只小巧的汤罐悄悄出现了。
　　此刻沙滩并无他人，她环顾四周，半晌也不见陆允言的影子，于是心想：恐怕陆公子那日只是酒醉之言，不该作数的。她边想边踱步沙滩，脚下那双南柔薄底绣鞋踩在细软雪白的沙面上，传递着来自大地的阵阵温热。
　　“小苏姑娘——”
　　是他。
　　他来赴约了。
　　她转身——远远地，他一袭南柔装束向她轻快地走来，衣裳似海水般湛蓝，在洁白沙滩上如同一颗移动发光的蓝色宝石。
　　“小苏姑娘，我来晚了。”他来到她面前，带着歉意微微欠身。
　　“无妨，无妨。”苏珏咧嘴笑了，方才的胡思乱想被抛到九霄云外。
　　陆允言微笑地注视着她，片刻后看向她的右耳，星月耳坠正一摇一摇地，他又将视线移向她的左耳，只见耳垂下方空空如也。苏珏被瞧得耳朵红，连忙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左耳朵，不好意思地说：“哎呀，这耳坠不知何时少了一只，怎么找都找不着呢。”
　　“莫急，这只耳坠我替你保管得好好的呢。”陆允言嘴角微扬，从怀中掏出一块方帕打开，小巧的星月耳坠乖乖地躺在里面。“现在物归原主。”他一边说，一边双手将方帕捧到苏珏眼前。
　　“原来是被你拿去了，叫我好找。”苏珏心中又惊又喜，小心翼翼取走耳坠重新戴上，然后轻轻晃了晃脑袋，星月在阳光下闪耀着愉悦的微光。

　　二人漫步于细软雪白的西沙滩，在椰林之中有说有笑，半晌已是烈日当空，允言的前额布满汗珠，苏珏见状提议小憩，于是二人来到一颗高大的椰树前坐下，苏珏打开随身携带的汤罐递给陆公子。
　　“这是何物？”陆允言好奇。
　　“是赤小豆与薏仁米一起煮成的汤水，消暑祛湿，带给你喝的。”
　　陆允言接过来品尝，刚饮下一口便皱起眉头。苏珏疑惑的拿过汤罐闻了闻，并无异样。
　　“小苏姑娘有所不知，我家乡的人习惯了饮甜汤糖水，这薏仁偏苦了些。”
　　苏珏若有所思，陆允言见她神色略显失落，连忙说：“从这没有糖的汤水里可以尝到赤小豆和薏米原本的自然气息，也是别有一番风味。”说罢便从苏珏手中接过汤罐连饮数口。见苏珏欣喜，又问：“小苏姑娘的家乡，都有什么好吃的呢？”
　　苏珏想了想道：“说来也怪，我口味淡，不少我家乡人爱吃的菜我都觉得咸了辣了。要说最爱吃的，应当是葱油拌面。”
　　陆允言笑道：“没想到小苏姑娘也爱吃葱油拌面。我府上每日都有各种点心和甜汤，可让我吃不腻的唯独葱油拌面。”苏珏一听，也开心地笑出来，二人交流起对葱油拌面的喜爱。

　　椰林尽头，一位乔装打扮的少年拨开挡在身前的两片不知从哪折来的棕榈叶子，悄悄偷看着他俩。
　　“这傻姑娘还是去见了他啊。”少年摇摇头。

　　二人饮毕，陆允言说：“我来南柔岛之前就听闻南洋盛产上乘的五色珍珠，小苏姑娘可愿随我一同去集市探探宝？”
　　苏珏用力点点头，陆允言得意一笑，提起汤罐带苏珏离开西沙滩，往市集去了。那藏在棕榈叶后的少年见状，亦偷偷跟在二人身后。
　　南柔岛中心的市集，正是那晚流光集市举行的地点，此刻已是正午，陆允言带苏珏尝过当地美味的椰浆咖喱鱼之后，开始在街市中寻找珠子铺。正走着，陆允言忽然伸手拉住苏珏的胳膊，向自己身侧轻轻一拢。苏珏如过电般微颤了一下，只听陆允言道：“莫忘了，南柔岛上要倚左而行。”

　　二人来到一家首饰铺，陆允言一进门便询问店家要看看店里最上乘的五色珍珠。店家拿出几颗给他挑选，他仔细比较之后连连摇头，不是嫌这颗不够大，就是嫌那颗不够圆。随后，苏珏跟着他走遍了市集的每一家首饰玉石铺，终于在一家店内寻到一颗无论大小、形状、色泽都无可挑剔的珍珠。陆允言小心翼翼地用丝帕将它包起，轻轻捏住它，举在阳光下端详，这颗浅海珍珠散发出五色光芒，璨璨生辉。
　　“就是它了。”陆允言满意地让店家将珠子包起装进一只鱼纹匣子内。
　　苏珏内心充满疑虑，忍不住问道：“陆公子费尽心思找寻这里最上乘的珍珠，一定是有重要的用途吧？”
　　陆允言点点头。
　　苏珏心中掠过一丝焦虑不安，却故作镇定地追问道：“莫非，是要将它送给什么意义重大之人吗？”
　　他扭过头来，含笑注视着她，那双眼澄澈见底却又深不可测。
　　陆允言见她脸色渐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温柔的答：“这珍珠是为我的姐姐挑选的。”
　　苏珏顿觉心中一块石头落下，轻舒一口气，方才愁容舒展。

　　天色不早，苏珏欲返抱椰阁。陆允言问苏珏还有多久离开南柔，苏珏如实告知。陆允言听后有些惋惜道：“小苏姑娘，今日有幸与你同游西沙滩，心甚悦之。其实这南柔岛风景优美独特，只可惜你明日便要离开此地，如若不然..”
　　苏珏抬起头看着他，等他说完之后的话，可他未再说下去，只柔柔的笑着。
　　“不然..如何？”苏珏忍不住问。
　　陆允言笑了笑，道：“你多保重，若是有缘，必会再见。”
　　苏珏有些失落地垂下头，浅浅地嗯了一声。

　　此时天暗道狭，路上已行人寥寥，杜苏珏匆匆赶路，原本陆允言想要将她送回抱椰阁，她怕被爹和督卫看见，便婉拒了。正走着，前方忽然出现四个皮肤黝黑、高矮不一的南柔男子挡住了苏珏的去路，他们见苏珏独自一人，便不怀好意地围了上来。
　　苏珏一见不妙，连连后退，众人步步紧逼，领头一个眉间带疤的高个子男人示意她交出钱袋，他身旁的喽啰还将大刀在她眼前用力晃了晃。苏珏在雪海境从小至大从未遇过匪徒，第一次身陷如此险境，心里直打鼓，虽说自己小有身手，但同时被好些人围住，若是真交起手必定招架不住。于是她深深吸了口气，后退几步，一边后退一边慢慢掏出钱袋，扔给那男人，然后不动声色地慢慢向后退去。他打开钱袋，数了数里面不多的钱币，眉头紧锁，似乎不太满意。

　　随后，他抬头打量着苏珏，目光落在小狮子玉佩上停住了，他端详了一阵，勾勾手指，示意她把玉佩交出来。苏珏一皱眉心想：不妙，小狮子是夏家宝物，夏青空那么放心地交给我，我答应过一定好好保管。头可断，血可流，小狮子不能交，得赶快逃！于是她虚晃一招，朝匪徒扔了个虚的便扭头撒腿就跑，边跑边将小狮子塞回衣襟。

　　那头目见苏珏居然敢骗他，气得用力一挥手，两名手下立刻追上去。苏珏哪跑得过他们，没多远就被冲上来的匪徒捉住了胳膊要将她拖回去。
　　“啊！救命！”苏珏害怕地惊叫起来，她使出浑身解数挣脱开了抓住她右臂的人，急中生智，飞快地从腰间拨出渊澄相赠的那把佩刀，刺向朝她扑来的喽啰。
　　锐利无比的刀刃狠狠划破了他们的手臂，一瞬间鲜血渗了出来，疼得他们滋哇乱叫，苏珏连忙转身，欲乘乱逃跑。
　　那眉间带疤的匪徒头目一见苏珏竟伤了自己的手下，低估了她的力量，顿时目露凶光，一步上前伸手去捉她肩膀，苏珏惊恐扭头，迅速侧过身去，让他扑空。那头目恼怒起来，招招紧逼。
　　苏珏不敢硬碰硬，只得招招闪躲，眼看就要招架不住。“完了完了，我可不想横死在南柔岛啊！”她心中害怕极了。

　　就在此时，一个少年气喘吁吁地从不远处飞奔而来，原来那正是夏青空。他见苏珏被困住，一把扔下手中两团用来掩人耳目的棕榈叶，正要冲过去，说时迟，那时快，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头砸中了匪徒头目的后脑。那头目顿了顿，刚一扭头看向身后，正脸便挨了一记重拳，完完全全地倒在了地上。苏珏大吃一惊，只见陆允言在她面前稳稳落地，衣角飘扬，右手还保持着刚才的握拳姿势。
　　不远处的青空看得目瞪口呆，他见来了个厉害的人救了苏珏，便侧身隐匿在一颗大树后，暗中注视着他们。

　　“陆公子小心！”苏珏大呼一声，只见一名匪徒从陆允言身后扑来，猛地勒住他的脖颈。陆允言毫不慌张，一把钳住匪徒的双臂，弯腰屈膝，一个漂亮的过肩摔将匪徒放倒在地。发力瞬间，他胸襟内的那颗长方形的蓝色宝石坠子甩了出来，在他胸前摇摆晃动着，在初升之月的照射下闪烁着。那宝石起初散发出幽蓝的微光，而后在黑夜中那团光芒渐渐地强烈起来，将那与陆允言交手的匪徒刺得睁不开眼。
　　夏青空极力睁大双眼盯着那团明晃晃的蓝光，疑惑而又不可思议地脱口而出：“碧、碧穹石？”他对这颗宝石似曾相识，他曾在父亲房中见过一幅爷爷的画像，画中的爷爷脖子上挂着一颗长方形的蓝色宝石，父亲告诉他，此乃夏氏祖传的宝物碧穹石，可后来因故丢失了。那碧穹石无论形状、大小都像极了此刻陆允言脖子上挂着的这颗蓝宝石。想到此处，青空使劲揉揉眼睛，视线寸步不离地跟着陆允言脖子上的蓝宝石移动着，直到陆允言将那些婆罗族人一一放倒后，重新将它塞回了衣襟里，它才黯淡了下来。

　　“公子，都解决了，你没事吧？”这时，方小海向苏珏和陆允言走来，身后那些匪徒们正架着他们已经被打晕的头目，骂骂咧咧跌跌爬爬地离开了。
　　“无事，小苏姑娘你呢？有没有伤着？”陆允言关切地问。
　　苏珏惊魂未定地掸去身上的尘土，茫然道：“无..无妨，多..多谢陆公子及时相救。”
　　陆允言笑道：“莫要客气，我与小海正要回下榻的地方，听见呼救声便立刻赶来了。天色已晚，就让我和小海送你回去吧。”
　　她尚未从方才的提心吊胆中缓过神来，便点了点头。
　　见她踏进抱椰阁，陆允言才与方小海离开。

　　苏珏蹑手蹑脚地返回，见父亲正与清绝号的船员水手在亭内议事，未察觉自己晚归，便松了口气。她在房中休息片刻，缓过神后，起身提起空汤罐欲还给夏青空。她来到他门前，刚要敲门，忽见他从身后出现，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你为何这么晚才回来？”她问。
　　他似乎并未听见任何声音，低下头自顾自地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夏青空，你去哪里了？”苏珏戳了戳他的后背道。
　　“嗯？”青空抬头看了眼她，结巴道：“哦，我，我去见了阿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