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柔序》乌云燃

13、红豆 杜父怒问公

　　【杜父怒问公子事，青空好心逢奇遇】

　　次日清晨，抱椰阁窗外，太阳尚在攀爬，晨风习习，捎来些许凉意。苏珏揉着微痛的脑袋踏出房间，来到小亭与父亲和青空用早膳。刚坐定，只见杜晏清眉头紧皱地看向她，严肃道：“苏珏，昨晚在流光集市，我和青空四处寻你不到，最后还是督卫将你送回来。我问你，你究竟去了何处？”
　　苏珏心中一惊，支支吾吾道：“昨晚我一进集市就一直在找你们，可集市人太多，还好遇见督卫他们。”
　　“好，那你说，为何督卫找到你时，看见你在酒铺与一个男子饮酒，那人还醉醺醺的？”杜晏清面露怒色，夏青空听了张大嘴巴，吃惊的看着苏珏，眼中还藏着一丝坏笑。

　　“那、那只是我在集市偶然遇见之人，机缘巧合就坐下来喝一杯，也只是一杯酒的交情而已。况且，那人并非坏人。”苏珏故作镇定。
　　杜晏清听了她的回答更加恼怒，他一拍桌，夏青空吓得胳膊一抖，连忙放下手中茶杯。杜晏清看着苏珏，刚要发怒，突然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那个男子是宁国人，你难道看不出吗？而且他极有可能是宁国官府的人！来南柔岛之前我和你说过多少次，要避免和宁国人接触，别忘了宁国府这么多年可是一直在找..”
　　“您放心，我从未向任何人透露真实来历，也从未和他说我是和谁、如何来到此处。”苏珏一字一句认真地答，但陆公子的来历她并未透露半个字。
　　杜晏清又一拍桌，对女儿恼怒道：“且不说你有没有透露来历，你这来南柔没多久，怎么能独自和陌生男人喝酒？成何体统！”
　　苏珏低下头一言不发，青空在旁看着发怒的杜叔叔，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声。

　　杜晏清心烦意乱，南柔岛此行已一月有余，遍寻高人线索甚微，如今还被宁国秘闻堂的人找到自己和家人，此地实在不宜久留。
　　情绪平复后，他对二人说：“我们在这南柔岛有些时日了，岛上名胜我已带你们考察了一遍。三日后就有季风，我们伺风开洋，启程返航，离开南柔岛！”

　　膳毕，苏珏闷闷不乐地回到房中，父亲的警告在耳边回响，虽然陆公子并不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虽然他并不像父亲描述的陆氏那般可怕，也未曾伤害过自己，但他的的确确是宁国官府之人，理应要避开他的。可是若要避开他，他昨晚所说的沙滩之约，自己是否不该去呢？若自己不去，他会不会一直在那里等？
　　也罢，兴许那只是酒醉之言，不该作数。可一想到三日后便要离开南柔岛，也许再也见不到陆公子，她就心头一紧。

　　“苏大小姐！”她正陷入矛盾之中，忽闻夏青空闯了进来。
　　“你来做什么？”她无精打采地问。
　　青空邪邪地一笑，“当然是来打听昨晚跟你饮酒的那位宁国公子。”
　　苏珏一听，满面不悦地推着夏青空要将他往门外赶。
　　“苏大小姐息怒！在下其实是有好东西给苏大小姐！”青空连忙将藏在身后的东西拿出来。
　　“什么好东西？放下就可以走了。”苏珏一把将东西抢来，原来是一只壶，还挺沉。青空抢先一步挤到她前面，将壶放在桌上，小心翼翼拧开道：“这是我在船舱里找来的赤小豆和薏仁米，我让抱椰阁的小师傅拿来熬成红豆薏仁汤。南柔岛气候湿热，昨日你又中了暑热，这薏仁汤可祛暑湿。”他边说，边取来一只茶杯，乘出一些汤水递给她。
　　苏珏接过茶杯小啜一口，挑着眉满意地说：“想不到夏公子如此贤惠周到，此行带你出来果真划算。”
　　夏青空得意道：“那当然，这可是我跟青禾偷师的。这壶你拿着，我让小师傅把锅里的分给杜叔叔他们。”
　　“多谢。”
　　“既然喝了我的汤，讲义气的苏大小姐也该透露一些那宁国公子的事吧？”青空凑近问道。

　　******
　　屋外已至午时，烈日高悬，苏珏将与陆允言相遇相识的经过，他的真实身份，连同明日的沙滩之约，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夏青空。
　　青空听完，瞠目结舌道：“所以，你明明知道陆公子乃宁国府陆氏之人，还与他一同喝了酒，明日还打算去西沙滩再见他？”
　　苏珏连忙道：“陆公子彬彬有礼，有君子之仪，并非什么凶神恶煞。天后庙里他古道热肠，赠我金椰，流光集市那晚他未曾害我，更何况，我也并未告诉他我的真实来历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此人毕竟来自陆氏，况且杜叔叔再三告诫，不可与他们走得太近。所以苏珏，你真的还要再去吗？”青空一语戳中她心忧之处，她一时语塞，无话可答。

　　青空几乎看穿了她眼底的失落和不甘，便又道：“可若是抛开宁国府陆氏这个名字，你与那位陆公子在这诺大异国两次相遇，也算缘分了。”
　　苏珏没有应答，她轻叹一声，随后视线落在了脚踝的淤青上。自打遇见陆公子，她已经两次撞到脚踝了。
　　青空侧过头盯着她低垂的眼眸，小心翼翼地说：“苏珏，我知你打小就谨慎自持，凡事都小心处之，若让你保守什么秘密，你便是到最后关头也会守口如瓶。既然我们三日后便离开，若你真心想去见他最后一面，我就当对此事毫不知情罢。”
　　苏珏抬起眼看向夏青空，吃惊这种话竟会从他嘴里说出来。
　　青空看着她的眼睛，忧心地说：“我只是怕你越陷越深。”
　　“我自有数。”苏珏道。
　　青空将手放在她腰间的佩刀上拍了拍，又道：“你记得，要带上十二分的防备之心，万万保护好自己。”
　　苏珏微微点头，同时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原本应该挂着星月耳坠的耳垂此时空空如也。
　　“对了，这刀不错，叫什么名字？”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苏珏的佩刀。
　　“还未取名呢。”苏珏道。
　　“好刀得配上好名字才风雅，给它想个名字吧。”青空道。

　　******
　　这天未时，夏青空身着南柔服饰，提着一壶薏仁汤来到南柔大街的摘星酒铺前，阿沐拎着一只篮子从里面走出来，笑盈盈地看着他，二人一同往天后庙走去。原来昨晚，二人在摘星酒铺饮酒时，夏青空应承了阿沐陪她去天后庙祈福。
　　天后庙大殿上，阿沐从篮中拿出水果供品摆上供台，夏青空见供台上的酒杯空着，便将壶中的薏仁汤倒进去一些供上。二人祈福之后，来到殿外一处凉亭。虽尚未立夏，南柔岛上已是暑热难耐，阿沐是喜好酸甜的安柔女子，喝不惯薏仁微苦的味道，便去附近买椰子，留夏青空一人在亭内等候。

　　青空百般聊赖，四处张望，见不远处有位身着朱衣的老婆婆在一颗树下摘果子，烈日炎炎，老婆婆时不时用掏出手帕擦擦额头的汗珠。青空担心婆婆体力不支中了暑热，便倒了杯薏仁汤走到她面前。老婆婆转过身来，只见她弯眉细目，椭圆的脸庞柔和而慈善，额间还佩戴着由深赤色珠子串成的眉心坠，十分典雅，只是有些陈旧了。青空不懂得婆罗语，便打着手势指了指太阳，又指指额上汗珠，将杯子递给了她。
　　婆婆明白了青空的意思，微笑着接过杯子，饮了口红豆薏仁汤，开口用宁国话道：“谢谢这位小公子，你可是从宁国来的？”
　　青空大吃一惊，有些兴奋地答：“没想到婆婆您懂得宁国话，在下是从宁国来。天气这么热，我见婆婆您一个人站在这大太阳底下，便想把这杯红豆薏仁汤给您喝呢。”

　　婆婆上下打量着青空，笑道：“小公子，我见你一直比划，看你的样子不像这岛上的婆罗族人，想必你是从东方而来，怎么样，我猜得没错吧？”
　　“婆婆您如此见多识广，又懂得说宁国话，真厉害！”青空边说边帮婆婆将一只只果子从高高的树枝上摘下，不一会儿便装满了竹篮。
　　青空将婆婆邀请至亭内坐下，又倒了杯红豆薏仁汤给她，婆婆微笑接过道：“可真是个善良的小公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青空。”夏青空虽与婆婆相谈甚欢，却亦时刻谨记杜叔叔的告诫，不将自己的姓氏道与外人。
　　“哦？青空小公子，你为何千里迢迢到这南柔岛上来啊？可是在寻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呐？”她一边问，一边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青空的脸，看得青空冷不防耳朵一红，低声答道：“我..我来游历，见识这里的风土人情，顺便收集些特有的花草种子带回去。”
　　“青空小公子，你可是姓夏？”婆婆突然问道。

　　青空一听，心中一惊，怕不是运气这么背给我遇上了宁国府的探子？于是连连摇头。婆婆有些惋惜地说：“怪婆婆冒昧了，婆婆只是见你的眉目像极了一位故人。青空小公子，婆婆再问你，你自宁国而来，可曾听过你们宁国的一位航海之士呀？他的名字叫做夏云生。”
　　夏青空不知婆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谨慎地胡乱编道：“夏云什么？..夏云生？哦对对对，好像是听长辈们提过这么一个人，曾经在宁国也是小有名气，算起来应该是我外祖父那一辈的老人家了。婆婆您见过他？”
　　“当然见过，他是我的一位故友，你这张小脸与他当年的模样有七八分像呢，婆婆还以为是他家的小辈来了。看来你果然不认识夏云生呐，可惜可惜..“婆婆叹惋道。
　　“婆婆如此记挂那位夏云生前辈，一定是很深的交情吧？”青空好奇地追问道。
　　婆婆并未多言，只微笑道出八个字：“当年一别，再无音讯。”
　　夏青空心中长舒一口气，心想：看来这婆婆并非陆家人派来的，兴许是爷爷当年航海邂逅的一位红颜知己，可惜爷爷早就不在了，既然婆婆不肯说，他那些风流韵事也已无从问起了。只是想不到，这位婆婆时隔多年还对我爷爷念念不忘，还能一眼认出我是夏家的小辈，想来我夏小公子这芝兰玉树之资一定是传承了我爷爷的。想着想着，他挑了挑鬓角的发，漾起得意之笑。

　　婆婆慢慢饮完红豆汤，又问道：“你是孤身一人来这南柔的吗？如此俊俏又讨人喜欢的小公子，难道就没有漂亮姑娘与你同行吗？”
　　夏青空不好意思地笑了，就在此时，阿沐捧着椰子走来，见青空正与一位陌生的老婆婆说话，露出一脸疑惑。青空刚好不知如何回答，一见阿沐，便拉她过来道：“我便是与这位姑娘一同来天后庙的。”
　　“果然是位漂亮姑娘。青空小公子，我要回去了，多谢你帮我摘果子，这汤很可口，喝完之后婆婆我心情大好。”她微笑地看着青空，眼神变得精神抖擞，说罢，便提上果篮起身。
　　“婆婆，果篮沉，您住在哪里？我们送您回去吧。”
　　“不用了，我住得不远。青空小公子，你如此乐善好施，婆婆我祝福你一切如意平安。”婆婆伸出手在青空的脑袋上轻抚两下，笑道：“哈哈，今日你我也算是有缘人咯！”说完又看了他一眼才离开，留下夏青空疑惑不解。她的步伐健朗平稳而又轻快如风，不一会儿便消失在远处那片龙脑香树林之中。

　　这时，阿沐妩媚的挽着青空的胳膊说：“这位婆婆的头饰真好看，公子也买一个给我吧？”
　　青空回过神来，笑着点点头，二人便下山了。
　　傍晚时分，阿沐戴着青空买给她的赤珠眉心坠，心满意足地与他道别，临走前，还在他脸颊那颗微小的痣上吻了一口。

　　夏青空一路上摸着脸颊，意犹未尽地回到抱椰阁，一上楼，只见杜苏珏正站在他房门口等他。

　　“夏大公子。”她喊了一声。
　　“夏大公子？”青空诧异道：“噢，苏大小姐有事求在下？”
　　“明日一早我去西沙滩，可不可以请你托抱椰阁的小师傅，再帮我煮一壶红豆薏仁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