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柔序》乌云燃

12、摘星 流光集市再

　　【流光集市再邂逅，情迷意乱摘星酒】

　　待陆允言离开小棚后，百晓生从兜里掏出方才陆允言和杜晏清给他的钱币，仔细掂量一翻，得意地用婆罗语自言自语道：“这些宁国人真是钱袋鼓鼓、脑袋空空。安柔隐士谁见过？得亏我脑子转得快，用海神娘娘的传说将那老爷子糊弄走了。”
　　他饮了口茶，一边提溜着下巴尖那一小撮黑胡须，一边嗔怪道：“还有那个年纪轻的，想去雪海境？这几十年来老夫就未曾听说真正有人找到过那个岛，我看早就沉了吧？”

　　此时此刻，苏珏站在流光集市的入口，身边人头攒动，她望着前方一顶顶灯影摇曳的大帐，熙熙攘攘的人流，莫名有些期待。她示意身后的督卫退了去，自己顺着人流走进集市，瞬间淹没在眼花缭乱的景物之中，走走停停，却半晌都未寻到父亲和夏青空的踪影。走了一会儿，苏珏发现路人们总用奇怪的眼神盯着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立刻从街道右侧移步到左侧继续向前。

　　集市商品琳琅满目，一只蓝白色大帐吸引了苏珏的注意。帐内摊位上摆满彩色小木雕，走近细看，每只木雕都由好几块拼成，纹理严丝合缝，雕刻的动物色彩斑斓，栩栩如生。苏珏看中一只木雕彩鱼，刚要拿起细细观赏，一只白净的手伸过来，先一步将彩鱼取走了。
　　苏珏抬头，只见一位白净公子将彩鱼拿在手中，他看了眼苏珏，见她也是宁国人的打扮，便用宁国话道：“姑娘，不好意思了，这木雕是我方才就选中的。”
　　“可是这位公子，方才我就在这里，却没见到你啊。”

　　“姑娘，我的确先你一步到这里的，方才就要将钱交给店家，只是突然有事被叫走了，再回来时才看见你走过来。”白净公子语速极快，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堆。
　　道理虽在他那边，可这位公子言谈语气听起来实在不太大度，奈何苏珏向来通情达理，从不夺人所好，于是她指着他手中的彩鱼问摊主道：“老板，还有没有跟这个一模一样的？”
　　摊主摇摇头道：“这种只剩最后一条了，还有其他彩雕，姑娘再多看看？”

　　苏珏礼貌地摆摆手，摊主见苏珏一言不发地对公子手中的彩鱼发愣，又有点可怜她一个小姑娘，便用不太利索的宁国话对白净公子道：“这位公子，我看这位姑娘真的很喜欢这条彩鱼，不如您成人之美？我这儿还有别的彩雕，我拿给您慢慢选吧？”
　　白净公子哼笑道：“你这店家真是有点好笑，明明是我先来看中的，却说得好像我抢了人家小姑娘的东西似的？”
　　苏珏不悦道：“这位公子，店家只是提个建议，你有理却也不必如此说话。”

　　白净公子皱起眉头,刚要冲她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娇柔的声音：“禾哥，你在这儿呀。”
　　他一把搂过身后那姑娘，将彩鱼放在她手心道：“给你选的，喜欢吗？”姑娘满心欢喜地点点头。白净公子将钱币丢在摊位上，又不屑地瞧了眼苏珏，与那姑娘扬长而去。
　　“姑娘，那个公子太过分了，您莫要他那种人动气。”店家实在看不下去。
　　“无妨，既然那位公子实在喜爱，倒不如成全他们。其实，我也不是非要那件彩雕。”她虽心中十分不悦，嘴上却依然温声细语地留着情面。那白净公子行到远处，回过头来望她一眼，她盯着他手中的物件瞧了瞧，便离开了。

　　进入集市深处，只见一大帐内挂满南柔首饰，形状夸张色彩耀眼，与雪海境上姑娘们端庄婉约的配饰风格大相径庭。她情不自禁驻足铺前，伸手去触摸这些叮铃咣啷的首饰，店铺的另一侧则挂着各种各样的彩绳，由彩色丝线交织编成，有的镶珍珠玉石，有的配小巧铃铛。苏珏正疑惑这是何种首饰，只见两位年轻的南柔女子来到店铺前，精心挑选着彩绳，随后摘下环绕在自己的脚踝，相互间嬉笑评论着，一番比较选择之后付了钱，一蹦一跳地走了，铃铛与玉石在姑娘的脚踝一摇一晃地，甚是俏皮。
　　苏珏微微动心，她仔细欣赏着这些彩绳，摘下一只红蓝金三种丝线交织的彩绳拿在手中，只见上面镶嵌着鱼形的晶石坠子，她轻轻触摸那小鱼，十分喜欢。就在这时，后面有人叫了她一声。
　　“苏姑娘？”

　　苏珏下意识地猛一转身，差点撞到身后之人，她一看，竟是陆允言。
　　陆允言端端正正地站在她身后冲她微笑着。他换了身衣裳，蓝色长衫，与他气质如此相衬，如此好看。
　　苏珏吃惊地后退一步，脚踝却“咚”地装上一旁大帐的立杆，“哎哟！”她疼地蹲下身子，手中的彩绳也掉落在地。

　　“苏姑娘——”陆允言见状，立刻蹲下伸手去扶她，她此刻酸痛与害羞交错，忍痛道：“无妨，无妨。”她缓缓站起身来，低头见彩绳还在地上，刚要弯腰去捡，蹲在地上的陆允言也瞧见了，便轻轻拾起彩绳拿在手中端详。
　　“多、多谢陆公子。”苏珏刚要伸手去捞，陆允言微微一笑，拿着彩绳向苏珏的脚踝伸去。苏珏一惊，立刻向后缩了缩脚踝，陆允言抬头看看她，噗嗤一声笑了。苏珏头脑一片空白，俯身一把捞过彩绳，迅速挂回铺子上。

　　陆公子起身，轻轻掸了掸长衫，对苏珏说：“苏姑娘莫误会了，我只想比划看看这小鱼儿戴在你的脚上是什么样子，并无他意。”
　　“无妨，无妨。”苏珏摇摇头，星月耳坠也跟着一晃一晃的，在大帐灯笼的映射下闪闪发光，将陆允言的目光吸引了去。

　　“这流光集市如此热闹，苏姑娘独自来欣赏吗？”陆允言试探道。
　　“我..陆公子不也是一个人吗？”苏珏并未放松警惕，未透露自己其实在寻找同伴的讯息。“对了陆公子，早些时候在天后庙，我喝了你好不容易找来的金风玉露，实在抱歉。正巧在此遇到公子，我便还给你吧。方才路过一间店铺在卖金椰子，请公子在此处等我，我去去就来。”说罢便向外走去。

　　“苏姑娘，不必麻烦——”陆允言追上前，“我知道这集市上的摘星酒是南柔一大特色，倘若姑娘想要还我人情，可否请姑娘赏脸请我一杯摘星酒？”
　　“摘星酒？”苏珏一头雾水。
　　“走，我带你去。”未等苏珏答应，陆允言便牵起她的袖子离开了首饰铺。

　　******
　　那边厢，杜晏清匆忙穿梭于流光集市乱序涌动的人流之中，他似乎觉察到身后有一个影子跟着自己。他一边加快脚步，一边向集市入口艰难地逆行而去，经过摘星酒铺时，他停顿片刻，掀开大帐进去将半醉半醒的夏青空一把带了出来，身后的女掌柜神情略显失落。
　　“青空、青空，你见到苏珏了吗？”杜晏清一边扶住他一边着急问道。
　　“苏、苏珏？方才她不是在与我饮酒吗？”青空半睁着眼睛回望酒铺。
　　“嗯？”杜晏清立刻停下。
　　“噢，我记错了，那不是苏珏，那是阿沐。。”青空露出迷离的笑容，口中喃喃道。
　　“唉哟！”杜晏清看着夏青空这副不争气的德行，顿时有些气恼。他带着青空走出集市，与守在门口的几名督卫使了个眼色，便先行离开了。

　　方小海跟着杜晏清和夏青空出了集市，不料一位南柔打扮的大胡子男人撞上来，身上背着的一箩筐浆果滚落一地，方小海走得太快没及时停住，一不小心踩碎了好些浆果。那大胡子男人恼火不已，满嘴说着方小海听不懂的语言示意让他赔钱，方小海无奈之下拿出一些南柔钱币给他，匆匆绕道离开，却跟丢了杜晏清他们。
　　方小海离开后，大胡子男人走进一旁的小巷，摘下胡须，原来是杜晏清的一名督卫。杜晏清示意几名随身督卫这岛上有宁国人，让他们务必小心，又从督卫口中得知苏珏不久前刚进了流光集市。杜晏清登岛后早已暗中打听过，这些日子岛上除了“碧穹号”一行人来自宁国，并无其他来自宁国的船只。他回想着陆允言的模样，那青年人的神态语气像极了二十几年前的那个人。他担心若是真的遇上，他们恐怕不会轻饶了自己，亦担心苏珏会碰上方才那青年人，便吩咐两名督卫进入集市寻找苏珏，自己和另一名督卫驾着摇摇晃晃的青空先行回抱椰阁去了。

　　******
　　“我们到了。”
　　陆允言带着苏珏在摘星酒铺前停下，一边微笑着指指店铺，一边迈了进去。苏珏迟疑片刻，心想自己还要寻找父亲和夏青空那小子，不过，还是先将陆公子的人情还了罢。于是她点点头，跟在陆允言身后走了进去。
　　店铺内，一位头戴彩饰、风姿绰约的南柔女子正手执一枚酒杯半卧着，细细品味着杯中最后几滴酒，她正是方才将夏青空灌醉的那位阿沐姑娘。她见有客人落座，便用手将头发向后捋了捋，慵懒的起身为二人端去摘星酒。

　　阿沐姑娘尚沉浸在与那俊朗公子对酌的情境中，她为二人斟上酒，微醺地打量着他俩，突然用不标准的宁国话开口对苏珏说：“这位姑娘，何时嫁给这位公子啊？”
　　杜苏珏被问得顿时面红耳赤，她看向陆允言，哑口无言。
　　陆允言爽朗的笑起来，开口对阿沐说：“她是我的一位朋友。”
　　阿沐姑娘听了，亦捂着嘴笑起来，她轻轻拍了拍苏珏的肩，笑嘻嘻地走开了。

　　陆允言见苏珏还愣着神，会心一笑，举起手中的酒杯，轻碰了下她的酒杯，道：“今晚能坐在异域他乡如此美妙的地方，与小苏姑娘共饮佳酿，是在下的荣幸，我敬你一杯。”
　　苏珏回过神来，双手握紧酒杯，害羞的低头小啜一口，不敢望向他的眼睛。这摘星酒加入了酸甜的异域香料，比雪海境的香雪酒更呛更烈，苏珏却觉得这滋味如同饮了浆果和鲜花酿成的蜜茶，于是又饮下一大口。陆允言细细端详着她的面容，回想起方才遇见的木先生，顿觉二人有些神似。他品了品酒，漫不经心地问道：“小苏姑娘打算在这南柔岛上游玩多久？”

　　“应还有些日子，陆公子你呢？”
　　“短则十日，长则一月。小苏姑娘是跟着宁国的商船登岛的吗？”
　　“正是，前几日跟着商船来到此地。”苏珏心中打鼓，胡乱回了一句。
　　陆允言听后，眉头轻挑，举起酒壶，边给她斟酒边说：“小苏姑娘，据我所知，宁国的商船由航政司管辖，船头桅杆饰蓝漆，以青白色勾“宁”字作为记号。自我半月前登岛至今，未见一条宁国商船。那么——”陆允言身子微微向前倾了些，低语道：“姑娘，你究竟是怎么来的呢？”

　　不知是因陆允言戳穿了自己的谎话还是突然的靠近，苏珏脑中“哗”地一片空白。片刻后，或许是摘星酒使了劲，她竟有些兴奋，见允言靠近自己，便将头扭开，俏皮地答：“你越是问，我越是不让你知道。”
　　陆允言听了她这般淘气的回答正要发笑，只见她耳畔的星月耳坠跟着晃了晃，闪闪夺目。一霎那，这酒的后劲放大了那团明晃晃的光芒，眼花缭乱中，他仿佛看见一颗星星在夜空中闪烁着。陆允言有些晕眩，只见他缓缓伸出右手去触碰那团光彩，苏珏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并未躲开。

　　他轻抚着她耳畔那簇闪烁，柔声道：“星星——”
　　时间，凝固。

　　******
　　亥时将近，流光集市游人渐疏，摘星酒铺内，苏珏与陆允言饮完了整整一大罐摘星酒，只见陆允言左手撑着脸努力抬着眼皮，苏珏则半靠在椅背上即将睡去。阿沐姑娘端上两碗汤递给二人解酒，苏珏晕晕乎乎地喝下去，似是清醒了些，她望着大帐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记起自己还要去找青空和父亲，便“噌”地站起身来。

　　这时，陆允言突然开口道：“小苏姑娘要离开了吗？”
　　苏珏看向他，他半睁着眼睛，迷迷糊糊地低语道：“后日巳时，西沙滩见。”
　　苏珏愣住，尚未回答，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苏小姐，原来你在这里。”

　　是随行的两名督卫，他们见苏珏身旁趴着一位宁国装扮的男子，顿时警觉起来，他们一个环顾四周，一个打量着陆允言。苏珏见状，赶忙对他们说：“我正要找你们，我爹呢？我们快走吧。”说完，将酒钱交给阿沐，回头望了眼趴在桌上的陆允言，便催促督卫与她一同离开了。

　　众人走后，阿沐收拾起二人桌上的酒盏杯罐，只见陆允言的醒酒汤一口未动，已呼呼大睡，他头枕左臂，右臂掌心微微向上摊在桌上。阿沐摇摇头，为桌上烛台内熄灭的蜡烛添上新油，摇曳的烛光下，陆允言的右手掌心内有什么东西在闪，她俯身一看，是一只小巧的星月耳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