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梼杌幽幽》鬼尧幺幺

9、第9章 他真正感兴

　　当黑夜渐落，华灯璀璨照映天际，万籁俱寂的吴氏集团还有最中央那一座的顶楼一层还在亮如白昼。

　　这一层入目只有巨大空旷的泳池，四下安静一片，唯有池中保持着节奏起伏的水声时不时传来。

　　水水波粼粼间晃动的光影，从男人健硕挺阔、肌肉分明的背部滑落，只是几息之间，肩宽腿长身姿矫健的身影，就从此岸快速接近彼岸。

　　几乎不见水花闪过，一眨眼，才惊觉那人已经在水下安静调了个头，此刻已然又出现在返程近半中央位置。

　　阿奔站距离泳池不近不远的地方，静静守候着。

　　除此之外，即便是吴佑身边人亲信，也从不被允许踏足中央楼的任何私人空间。

　　在吴氏总部的日常午间休息时间，吴佑总会在这里消磨一两个小时，保持着雷打不动的时间。

　　而中午临时安排一刻未歇，等到阿奔已经送完放学的吴祈回了吴家老宅，再返回时男人才刚刚结束工作。

　　只除了在老宅陪着奶奶和弟弟用晚餐，吴佑其余皆是过午不食。

　　一日繁杂尘劳，游泳成了解乏最好的办法。

　　极简单调得近乎苛刻的日常节律，除了工作几乎没有其他一切多余的娱乐消遣。

　　天长日久，就如同吴氏集团令一众富豪世家都望其项背般，吴佑这个名字，无论在何时谈起，都成了众人心中如珠穆朗玛峰般高不可攀的存在。

　　然而，这样的人。

　　往往都只有“高处不胜寒”这一种命运。

　　当所有人都带着敬仰崇敬之心看待他，却也因为巨大得如同神和人之间的鸿沟和距离而遥不可及，无法靠近。

　　比起尚在年少还未成人的祈少爷，阿奔有所察觉，吴老夫人更对自己这个完美近神的长孙挂念颇多。

　　这不是出于寻常人更偏好完美顶级事物的欣喜。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隐忧。

　　只是老夫人心思太细腻也太深远，这其中缘由阿奔难以准确探明。

　　一个半小时后，伴随着利落破水而出声音，男人结束了运动。

　　阿奔恭敬上前将毛巾及时送到他手边。

　　吴佑眼角面颊皆被晶莹水珠浸染，随手摘去泳帽泳镜，肤色莹润冷白如瓷，眉眼却因水汽更显凌冽冷俊。

　　擦过面容发丝水滴，感觉到阿奔有话要说的样子，吴佑眼帘轻抬。

　　“老夫人说她新熬了汤，等着您回去尝尝。”

　　阿奔一五一十传达。

　　男人听懂了老人原话背后的意思。

　　她总是担心着，不愿意让他一个人。

　　哪怕他已经身居高位，是吴氏这艘远洋巨擘的掌舵人，似乎都不足以让这位慈爱的老人安心。

　　吴佑也习惯了老人总是这般变着法儿地盼着自己回老宅，遂不再开口。

　　接过阿奔再次递来的手机，正走向淋浴室时，不经意按亮的手机屏幕恰巧弹出一条短信，吸引了他的注意。

　　一目十行几秒钟看完了这条全英文短信，吴佑眉间轻扬。

　　这位远在英国许久不曾联系的导师，忽而说及找到了他当年结束学业离开前留下的私人联系方式，遂发信息表示问候。

　　然而话间却提及了不久前对他寄来的竞赛相关书籍是否满意，甚至对吴佑在事业闲暇都不忘记数学这一挚爱的感动和惊讶，一番跳跃之后又是对他没有继续钻研学术这一损失的耿耿于怀……

　　这样絮絮叨叨甚至有些零碎的话语，和当年留学时那位数学大拿导师如出一辙，倒是彻底让他相信了这真是自己昔日恩师发来的短信。

　　不过，虽然如今数学于他而言已经变成了集团报表等金融数字，但联系到实际忙得脚不沾地和几无闲瑕的日常，吴佑确定自己绝无兴趣，在这样的节点关注昔日导师又出版了什么书籍。

　　所以，这位只醉心于学术的糊涂导师，是被谁误导成了自己？

　　吴佑指尖轻抬，停顿片刻，倒是顺着人心意般回复了——对书籍的赞赏和受益，对导师的问候和感谢。

　　只是末了，话锋一转，谈及此书电子版能否同步再发一份到邮箱里并留下了详细的邮箱号码。

　　而不出吴佑所料，一分钟不到的时间里，自己的导师就“上钩”了。

　　出于专业的天才般异于常人对数字字母等一切符号的敏感度，这位导师下意识迅速回复的消息自然是果断地指出了他这次发来邮箱账号的错处，并将之前的联系人的邮箱也反手输入在了其中。

　　这正中吴佑下怀。

　　只这猜测在验证前就似乎有了几分答案。

　　吴佑在看到熟悉无比，只一字母之差的邮箱账号时，表情不算愉快。

　　阿奔敏锐地再次感知到身边一丝浮动的气压，默默地垂低了眼。

　　一旁的吴佑再次编辑信息，却没有拆穿那个竟然冒充自己的傻弟弟，依旧礼貌道谢并假称自己有多个邮箱。

　　此事，就当是一个小小插曲。

　　当吴佑终于姗姗回到吴宅，一进玄关，看见正在客厅矮几上对弈得不亦乐乎的祖孙二人时，神色和平日没什么两样。

　　看到满心期盼的孙子又一次回到家中，老妇人脸上是实打实的高兴。

　　如果不是她已经老了，不便总是去吴氏集团围在他身边打扰，老人总是更喜欢待在年轻人周围。

　　吴佑看着弟弟一如既往和自己寒暄的笑脸，平静点头应了。

　　下一秒，似是寻常扫过远处厨房里正亲自给自己热汤的奶奶，忽而轻轻开口。

　　“奶奶心情不错，阿祈也是，学校里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吗？”

　　兄弟之间以往偶尔也会放松闲谈，虽然身为兄长的吴佑一向话少寡言，也会时不时回应。

　　只是不知怎地，吴祈下意识觉得大哥话中有话。

　　而对视上兄长平淡如常等待着自己说些什么的目光，吴祈又忽觉自己多心了。

　　开心的事自然是与陶幽有关。

　　可真话却是不能轻易说出口的。

　　吴祈从未深思过，为何直觉认为大哥会对自己喜欢的人不赞同而去掩饰。

　　“没什么，就是今天和许知砚他们新找到了个游戏，挺有意思的。”

　　他说话时表情故作轻松，毫无破绽的说辞，可在吴佑脑海里闪过的，是今天后视镜里的弟弟悄悄跟在一个女生身后微微浅笑的样子。

　　另一边，奶奶端着热好汤放在餐桌上，打断了两兄弟的话笑道：“阿祈有时间也带你大哥玩玩游戏，放松放松，别整日里只知道工作。”

　　吴佑听了扬了扬眉，拉出椅子随意坐下。

　　“您知道我一向对这些东西都没什么兴趣。”

　　老人面露无奈地摇摇头，对长孙的“冥顽不化”似乎也习以为常了。

　　只是视线转到吴祈身上，忽而想起。

　　“阿祈最近是不是也在研究数学呢，前几天签收的快递里可有好几本厚厚的英文书全都在讲数学竞赛，我都差点以为是你大哥的呢。”

　　话落，吴祈手中的汤匙忽地轻碰陶瓷碗壁，猝不及防被奶奶提起正想怎么接话。

　　没想到，老人似乎没有过多探究，反而轻拍了吴佑的肩膀，说话间朝着少年挤挤眼，不无暗示道。

　　“这些都是你哥当年最拿手的，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啊……就尽管问他。”

　　吴祈的视线随即落在默不作声一直在喝汤的吴佑身上，有些讪讪微笑。

　　“大哥平日都这么忙了，我哪能给他添麻烦呢。”

　　“嘿——”老人一本正经反驳，“就是因为你大哥太忙，所以才更要想方设法给他找些别的转转性子，不然永远只知道工作，人生得多无趣啊。”

　　一直被当做话题中心的人半点眼风未抬，似是全然与己无关一般老神在在。

　　面对鼓励着自己向大哥请教的奶奶，吴祈又如何能真实说出心中想法呢。

　　他真正感兴趣的根本不是数学竞赛。

　　只是少年人心思朦胧出的一些绮梦，怎好意思对外道出。

　　片刻，喝完了汤的吴佑好整以暇，起身时自然没有错过奶奶视线中的意有所指，像是终于无奈开口，又带了几分认真朝着弟弟道。

　　“阿祈如果真对数学竞赛感兴趣，当然可以随时找我。”

　　对上兄长幽深澄澈的目光，吴祈忽而有些心虚起来，莫名地还有一丝差点被看穿的窘迫，但还是硬着头皮道了谢，目送着对方转身上楼的背影，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才稍微好转。

　　另一边，和王姨互道晚安回到房间的陶幽，静静坐在书桌前，看着桌上那本原以为没希望找到却又偶然到了自己跟前的书，陷入了沉思。

　　第一次，她体会到了计划之外的复杂。

　　蒋濛濛的天真单纯，早在她们第一次接触时就得出了确切无疑的结论。

　　而又因为私下里留意过对方的社交圈，陶幽便决定了以一个更不起眼的方式靠近目标的计划。

　　从补习到现在，可以说，蒋濛濛的每一次“好意”举动都不出她所望，而她也得以更加近距离、理所应当地去观察吴祈。

　　一切如当初设想的顺利进行。

　　甚至是那次与吴祈的偶然碰面，陶幽确定自己成功地给对方留下了不浅的印象，这无疑为今后的事情开了个好头。

　　然而，太顺利的副产品是，蒋濛濛似乎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好友。

　　在陶幽迄今为止十八年的人生里，“朋友”其实是一个陌生到极点的词，特别是对于一贯独来独往的人来说。

　　而当听说陶幽将参加国内集训备战国际数学竞赛，蒋濛濛就主动提出最近暂停补习，并对她不停加油鼓劲。

　　也许是出于情感上的复杂和逃避，不再每日与蒋濛濛见面之后，陶幽发现自己竟然心里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