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梼杌幽幽》鬼尧幺幺

8、第8章

　　上学路上的一切皆如浮云而过。

　　当陶幽停下了自行车，一如往常步行离学校最后的一公里，两旁高立挺拔遮天蔽日的梧桐树荫下吹来丝丝凉风。

　　相比于主街送各家少爷公主上学时塞车的喧闹，这条偏道时不时有两三车辆经过，更显偏僻冷清。

　　一辆白色库里南周身一丝不染，如白月光般银辉闪烁，似乎有意避开盛英高中门口那些争先斗艳的豪车展，反是选择了这条不起眼的路。

　　车内安静的格调在舒缓的大提琴背景音中缓缓流动。

　　吴祈看着眉间轻蹙似在闭目养神的大哥没有开口，又为这样无声的迁就而觉得温暖。

　　他知道自家兄长一向对这些音艺闲雅素来无感，可兄长更知晓年少天性温敏的弟弟习惯了的事物。

　　所以从来不会放乐的车，在吴祈坐上后就自动播出。

　　曾经，某日偶搭兄长顺风车出行的吴祈第一次听到了和自己车上同样的乐章而欣喜不已，正兴高采烈和奶奶分享兄弟的喜好如此一致。

　　不料，奶奶摇头回答不可能，“你哥从不听音乐的咧”。

　　许是看着他吃惊的样子觉得可爱，老妇人微笑解惑道，“那是做哥哥的对弟弟的方式。”

　　而从此明白了寡言少语的兄长对自己的体贴也再没拒绝。

　　为了不惊扰兄长，吴祈抬手轻轻拍了前方驾驶位司机阿奔的肩膀，示意择机靠边停车，又指了指音乐悄悄比划关掉。

　　直到车安稳停下，身边人才似有所觉缓缓睁眼。

　　“阿祈？”

　　像是被短暂迷梦困锁的疑问，在平素低沉温凉的声线中展开时根本听不出的犹豫。

　　吴佑看着弟弟那张已经不再童稚的脸，微微拉回了思绪。

　　脑海中原本疯狂哭闹嘶吼的女人尖厉哭喊，在现实只是车厢中无限绵长闷响的琴声。

　　那些随时间远去的一切都是大梦般缥缈，如今的他正安好地坐在这里。

　　吴佑揉了揉眉心，听着弟弟的话语在耳边响起。

　　“余下半个月都要蹭大哥的车了，还要麻烦阿奔哥也放学也在这里等我。”

　　吴家年轻一辈尤其二人的安全是重中之重，是司机更是保镖，这些人皆是从跟随了吴老夫妇一辈的忠实下属里培养起来的。

　　吴祈身边像阿奔一样跟随在侧的麦叔亲人离世请假回了老家，是以兄弟二人便乘了一车出行。

　　司机阿奔应下，吴佑放松了眉心，大概受了梦境所染，表情依旧稍显冷寂。

　　“麦叔不在你身边，奶奶不放心，若是有事皆可直接联系阿奔，不必经过我。”

　　吴祈正准备含笑回复，如何不知也是兄长关心，只是开门回头一瞬视线划过窗外微顿，立马又转向了面前。

　　“大哥放心吧。”

　　告别之后，吴祈站在原地，看着车子逐渐移动出一段距离。

　　瞧着对面人行道上孤身行走着的安静清秀女孩背影，片刻就近斑马线提步穿过街道，远远地走在后面。

　　少年的眼风不时落在前方女生上，不由自主为自己一反常态有些“发痴”的行径而微弯唇角。

　　只是这般的一反常态，却不仅有少年人自己察觉。

　　原是被那短暂恶梦轻扰的吴佑，在弟弟下车后又想到了从前。

　　如今的吴祈已经长成蹁跹少年模样，再也不是肉乎乎有点莽撞的小胖子。

　　而当年愣头愣脑的傻小子，竟然勇敢而执着的挡在那个疯女人面前，一边大喊一边颤抖着发誓要保护他。

　　稚嫩却倔犟的小小背影，深深地铭刻在了他的脑海。

　　正因如此，这个弟弟才成为了奶奶之后他真心在意的人。

　　“阿奔，最近你以阿祈的时间为准，不必时时跟在我身边。”

　　刚刚交代完，吴佑的眼神回落在后视镜里，一眼就看到了弟弟。

　　不想，就见惯来稳重的弟弟今日忽而步履匆匆，似是在追赶着什么。

　　吴佑扫过身后顺侧街景，就锁定在了唯一一个行走于路上的女孩。

　　远远地，只依稀看得出身形清瘦、素淡普通的高中生扮相。

　　一种直觉让他想到了那日下午弟弟略显慌乱的举动……青春懵懂大底是人之常情。

　　尽管吴佑自己至今都对大多数女性敬而远之。

　　可他的记忆力一向惊人。

　　当日一扫而过在吴祈手中不断被放大的照片，虽是一瞬便熄，但弟弟的异常让他足够记住女孩的脸。

　　随着车辆的移动，沉默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后视镜里渐行渐远的男女身上。

　　只是片刻，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吴佑似乎也察觉到，弟弟对前方女孩有着某种在意。

　　人行道上，吴祈视线再次不经意停留在女孩背影，脚步有意放慢保持着不远不近，也不易被她发现的距离。

　　思绪都全然在此的吴祈自然没有注意这一段笔直的路上，兄长的车还不曾完全消失。

　　一束微风拂面而来，他的心情也如清晨的暖阳般明亮愉悦。

　　今日正好，一切正好。

　　洞察力不俗的阿奔早就注意到自家老板的视线，也有意减慢了车速。

　　等到大概看清了女孩和那照片别无二致的脸，吴佑终于冷淡地收回目光。

　　“走吧。”

　　话音一贯没有情绪，汽车逐渐提速驶离。

　　陶幽对周围发生的这些事自然毫无察觉，进入教室后就看到了早已等在她课桌边上的蒋濛濛。

　　当她走近，就看见了一套崭新的书籍，包装精致，封面全英文标题熟悉。

　　是前不久陶幽曾在图书馆里查询过但无果的一套国外数学书。

　　“幽幽，这套书算是感谢你帮助我补习的谢礼，还有这次期中考试我第一次觉得又不一样的信心了！”

　　蒋濛濛对陶幽的感激溢于言表，想到即将来临的期中考试又信心满满，全然没有注意到陶幽落在那些书籍上一闪而过的迟疑。

　　再转眼，陶幽唇边带了一丝笑意，对蒋濛濛的礼物道了谢，只是片刻又轻声问出。

　　“濛濛你怎么知道我在找这套书呢？”

　　身为学渣的蒋濛濛，一向是不会踏足图书馆的。

　　而这套书，她只在学校的图书馆和自己的电脑里检索过相关信息。

　　难道……

　　陶幽想起，蒋濛濛这个圈子里的人，虽然不爱学习，但在电脑操作上也有一二高手，否则怎么能够私底下运营着盛英高中一些非官方的网络渠道呢。

　　也许是不经意中，她的账户已经被人黑过……

　　那更多浏览记录和检索，岂不是就能察觉她近期搜索最高的就是和吴氏有关的一切……

　　几秒之中，她的思绪飞速运转，想到了很多接下来有可能会发生的事以及应对举措。

　　尽管，陶幽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消散，看着面前这套书的眼睛却清冷得彻底。

　　单纯天真的蒋濛濛自然没有这么敏锐的察觉眼前人细致变化，只是随意笑着解释道。

　　“因为我看到学校上周已经公布了这次参加国际数学竞赛的学生名单中有你的名字呀幽幽，你真厉害！全校就只有你和三年级的高学长有资格参赛，刚好他是我家的邻居，所以我就请教了他可以送你些什么。”

　　蒋濛濛拍拍书面，笑道：“喏，然后他就给我推荐了这套书，说对你们比赛会有些帮助，虽然我也不知道这对你来说是不是真的有用……”

　　她的话还未说完，陶幽却忽而开口道，“对不起，濛濛。”

　　为着刚才的思绪和揣测而道歉，一切都超出了她原本的预料。

　　不明所以的蒋濛濛以为自己听错了，露出了疑问的表情。

　　陶幽整理了思绪，重新迅速展露了笑容，转而把那些百转千回之后的愧疚和意外都压在心底。

　　这套书的价值她再清楚不过，不说昂贵的价格，就算是一般的渠道也难以遇上。

　　蒋濛濛花费的心思必然不少。

　　“这套书我找了好久都没有遇到，你一定费了不少功夫，真的要好好谢谢你。”

　　这句话陶幽说的真心实意，蒋濛濛也开心笑起。

　　“没有啦，我是不知道这套书这么难搞的，多亏了高学长，是他帮我买到了这套书，嘻嘻。”

　　同为一起参加国际数学竞赛的人，陶幽自然对高睿霖这个名字不陌生。

　　也曾短暂地在学校公示栏上看过这位学长获得一系列荣誉的照片，只是从未照面罢了。

　　不过她仍然好奇高睿霖是如何有机会买到这套书的。

　　毕竟，这套书的作者不仅是享誉世界的数学家，更是本次国际数学竞赛中最高等级的评委，他的一系列著作大概是曲高和寡，本来出版的就少，甚至已经绝版停印了。

　　就算盛英高中大部分学生的家世再如何殷实，也不是能轻易能找到的。

　　这种情况，蒋濛濛不知情，而真正懂得这套书价值的高睿霖又怎会不知呢。

　　同一时间，吴祈收到了高睿霖发来的信息——“搞定啦，也谢谢学弟的这套书咯（社会社会）。”

　　吴祈看着手机，不由笑起。

　　想到自己原本的心意，通过这么迂回的方式，也能送达她手上，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不枉费他暗地里以大哥的名义，给这位数学家也即吴佑当年留学时的导师发去了邮件，询问这套书的信息。

　　没想到对方确实喜欢兄长这样天才且出色的学生，回复得很快，甚至主动提出邮寄赠送给他书籍。

　　虽然邮件中还惋惜了一下对于自己得意门生没有继续参与学术研究的遗憾，但对吴氏集团的发展也大加赞赏。

　　吴氏集团长期以来也是国际数学竞赛的合作赞助者之一，甚至每年都花重金在国内各个高校扶持人才的发展。

　　所以早在盛英高中正式公布名单前，吴祈就已经大概知道陶幽在候选人中。

　　那日的遇见之后，他就决定要送她一份“见面礼”。

　　虽然必定要以一种隐晦的方式。

　　虽然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