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蕉中鹿(四) ...
-
会客厅里。
宋皓听着室外喧嚣的雨声,眼神有些茫然,手上无意识地转着那块白色的玉石。
他们说,这石吸龙血,可验先皇血脉,还说他是王爷的嫡孙,可这东西……是他哥留下的,从来没说过这种事啊。
他兄长比他优秀,人器宇轩郎昂,文采更盛,从他没见过面的爹那里继承的这玉,也带大了他,可那几年战乱太频繁了,兄长加入了民兵团,只留下了个小女儿,人再没回来过。
如果这玉真那么重要,爹走时为什么不同哥说清,哥又为什么不告诉他?
他为什么又姓宋?
沈晏就在他对面,人也不着急,让他慢慢的反应。
他听季清说了这人,季清借过宋皓的几本书看,书页侧方的批注和一些对国事的见解都得到位,人也不坏,长的也可以,只是这气质略差,虽能做到临危不惧,但还差些。
这几日季没有些忙,就让他们两个和这宋皓研究明白了再去告诉他。
“……候爷,”宋皓低着头,仍旧是那到忧郁过盛的畏缩神态,可说出的话却不结巴了,只有比常人略慢,“您刚才所说,小人……我听明白了,但我还是想先科举一试。”
刚才沈晏问他,是要先归祖认宗,还是要先科举再归祖认宗。这一听,除了归祖认宗没给他别的路。
归祖认宗就是当王爷,别的不用管,荣华富贵就行,但……他毕竟读了这么多年书,还是想去试试。
沈晏面上沉吟点头:“就按您说的来。”
心中却是欣然,这人所选择的跟他们所安排的出发点虽然不同,但殊遥同归:宋皓不但要考,最好还要考出功名来。这也是为了让他以后能在朝上站的稳,同时笼络一波人。
……至于当皇帝的事,成不成,还得有时间让他去见一见季汶才好定夺。
第二日,一早,闰六就冲了进来,扑醒了赵大胖和翠花姑琅。
“大早晨的,”赵大胖拍了拍脸颊,“你干什么呀?”
闰六拽他:“今天宋……那个叔考试去,咱去送个行!”
“送什么行,好像死了一样……”翠花揉着眼睛小声道,“能见到人么?
“哎,”闰六拍她,“谁说出去送啦……”他小脸上有些不是好笑道,“咱们几个给他一个惊喜。”
一旁的屋内,季清和沈晏却是同季汶那边商量了半宿,这才刚回来,沈晏就要伸爪子,让季清拍回去了。
“正事谈完,”季清没好气道,“你不是想知道我前几天出去那么远想干什么吗?”
沈晏在床边坐下,眨了两下眼,委屈巴巴的模样。
季清道:“不想知道?那算了。”
“别,我想,“沈晏立马坐直,神色认真的比见皇帝还严肃,“长公主有话请说。”
这混蛋,变脸比变天都快,季清送了他一个白眼,人才开口:“我曾经……刚从峨眉山下来时,人还傻的很,也弱的很,那时凑巧,碰见过一个老道,救了我,还给我起了“冉修”二字。”
沈晏这才真的正色下来:“所以你这对次是去找他了?”
“不……也算是,”季清叹了口气,”我没找到人,找到坟了。”
沈晏:“……节哀。”
“不一定是我哀,”季清摇了摇头道,“他……我也才知道,也难沈。”
沈晏一愣,还未及季清再开口人就下了床,打开了柜门。
季清:“你……干什么去?”
一沈晏从柜中抽出一个发黄的破旧大本,“啪”扔在地上,顿时灰尘漫天,沈晏捂着鼻子后退半步,盯着那破本道:“拿家谱。”
季清:“……”
这东西还在……太不容易了。
“这东西”是从当年周老头……沈亮那里拿的,沈亮当然是从刚屠了门,还没烧东西的沈家大宅里偷出来的。一直放着也没多精心,后来让他一个没留神还差点心让仇家烧了,所以造就了这个烧焦卷边虫蛀并沾有有不明液迹的“这东西”。
——沈氏祖谱。
总之到手后沈晏就没敢翻过,不是怕脏,是怕它散花……了。沈晏再把那个叔姑伯嫂老祖宗的整丢了,那他就是罪人。
……好吧,怕脏也是一方面。
两人打开窗子,吹吹灰。结果一开窗,阳光扫进,一眼看去,好像灰更多了。
“认命了。”沈晏艰难的接过季清的帕子,捂嘴蹲下翻开,眯着眼在灰尘中找人。“叫什么名?”
季清告诉他,然后有些想笑,心道:让你笑我灰头土脸,你这不比我好多少。
“……找到了。”沈晏一指本上,在一团墨迹涂了的名字旁写下了这个名字,他又翻了翻道,“这人是我祖父辈的,长子,就我祖父和那周老头的大哥。”
“哦,”季清若有所思,“你大爷……”
话出口发现不好听,又补了个字:“……爷。”
沈晏合上本随手扔回了柜中,锁上,又坐回了床边,用帕子抹了把脸……没抹上,就被抢走了。
季清冷笑:“擦什么呀?灰头土脸怎么了?老夫老妻了,不丢人。”
沈晏:“……”
忘了媳妇学坏学的快了。
“咳,”沈晏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正色道,“这个叫沈自在的离经叛道的比叶唐还吓人,从小放荡不羁爱修仙,不似什么正常人,年少就离家出走了,这……你遇见他,没什么事吧?”
季清摇了摇头:“‘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他身似疯癫心却静,身在局外旁观者清,他比世上人看的透。”
沈晏:“怎么说?”
“他见我第一面……”季清顿了顿,“就叫我‘孙媳妇’,且所言日后,也都有迹可寻,给我取字“冉修”,便是教我人过刚易折,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让我别太追求绝对……”
季清:“……他非常人。”
“再非常人,看的再透又怎样呢?”沈晏却听笑了,不讲究的用白袖子抹了把脸,抓住了季清的手,笑吟吟道,“百年后不也是黄土一掬吗?‘自在’到不自在,清儿,可听闻什么只羡鸳鸯不羡仙?”
季清也笑了起来,任凭他把自己拉进怀中拥住,半合着眼享受他落在额上的吻。
幸得君相伴,红尘不苦,生亦无憾。
按理二人就可以顺势琵琶行了,可谁让阿江还在,这时果真煞风景的声响就来了……从窗外。
“从这翻过去,成不?”
“哎——大小了,我过不去!”
“让你平时就知道吃……”
沈晏:“……”
嘶——都要掏家伙了,这是哪来的瓜娃子?
“那些让闰头进,他把咱们心意带到了,就行!”
“不……那我……”
“哎哎哎——抓不住了——”
“别推!”
沈晏和季清正襟危坐坐,看着从窗口掉进来的胖男孩轻巧往地上一落,就开始喊:“预祝宋叔高中!滴滴嗒滴滴嗒滴滴滴滴嗒——”
季清:“……”
我今天必须打哭这死孩子。
不过最后在沈晏的拦着下,这几个傻姓只是被一人打了个手板,毕竟人家想祝宋皓高中的心不坏。
只是来晚了并且爬错了窗户而已。
瓜娃子能有什么不以思呢?所以他们仨让人领去她逛街了。到是候府上的侍卫被罚得挺惨。但他们侍卫也欲哭泪,谁能想到那三个傻娃有胆子爬将军的窗户?
不过这事也给沈晏拉了个警钟,他与季清大婚两年没要孩子。主要是因为季清的身体不太好,魔功伤身,平日有内力任着,看不出来,但这几年称松下来一休养,反而小病不断。季清挺喜欢孩子,曾和沈晏提过几次沈晏都没同意,他怕出什么差错。
这些日子季清身体又好了起来,沈晏刚有几分动心就被三个孩子搅了事,倒是有些恐娃了。
为此还挨了季清一句“幼稚”。
当然,此事罪魁祸手并不知道,还正在外面逛了起来。
京城,天子脚下,自是世上最热闹繁华之地。
吴泽领着三个孩子走在街上,只觉得两只眼睛要不够看,得再长两只才成。街上人头攒动,街边小摊成群,骑驴的骑马的擦肩而过,卖药的算卦的并肩而行,两旁高楼上,唱戏的扯一嗓子高调,说书的拍书子一声震雷,大有分不出第一第二不回家吃饭的势头。
吵吵嘿嚷的,好像能把人醉在其中。
因为有人给兜底,这三个娃就边走边吃……除了吃的没别的想要的。这让被派出来兜底的狄珞很不解,问那个小姑娘翠花:“这街上有那么多好看的头面,你一个都不想要吗?”。
就见翠花从小包袄中摸出了一个金灿灿的步摇:“都没我的好看,不要。”
狄珞:“……”
不是说好的穷乡僻壤的土姑娘吗?那东西个一看就不简单吧?
就是因为一看就不简单,才又引出了事端。
三人走着走着,翠花就被推了一把,若不是赵大胖拦着,她就得直接扑到地上。闰六抬头一看,就见旁边站了个侍卫保护下的粉裙女子,正不怀好意地盯着翠花……手上的步摇。
“本小姐于琪,看上你那个步摇了,”粉裙女人扬下巴的动作与几日前的于布如出一辙,“多少钱卖?”
翠花警惕的乃退半步,抱着沾摇冷冷道:“不卖。”
“不卖啊,”于琪冷笑一声,伸手就抓,“……那送姐姐吧!”
闰六忙把翠花往后一推,抬着头,那该落下的手却没落下,只见那伸手的人脸色难看的攥住手腕,后退数步。
狄珞站了过来。
翠花一看撑腰的到了,她有火也不憋心里头,开口就化身成了炮仗:操着从各路话本中看来的词,大声道:“你以为你是谁啊?于琪?本小姐没听说过,还自称小姐,你那模样我本以为谁家疯婆子没关好放了出来呢!我叔叔说的,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仗势凌人战何提统——你也不想想令兄令尊的下场。”
“你——”于琪一愣,骂道,“你胡扯些什么?那步摇那么金贵,你这穷丫头片子偷的吧?还有胆子同我扯这些——给我拿下。”
翠花一个滑涉后退,亮出了狄珞:“狄姐姐,就靠了你啊,你比她年轻好看多了?”
狄珞:“……”
这是夸我呢……吧?
金吾卫在此!何人当街私斗?”
一声大喊传来,双方身行都是一顿,京城大街上因为一个步摇起冲突可不是什么光彩的行为,狄珞平日遇上这事也定是不欲与其多生事端,可这个步摇……怕不是那么普通的一个步摇。
她已经上人通知主上了,在待主上回复之前,这个沾了皇亲的小女娃和她的步摇可不能出什么事。
金吾卫这边快步上前,围了过来。为首那金吾已显然认得这位于家的小姐,心中厌烦,想来也是仗势凌人的事。可这于家虽不大,但压他一个小小的金吾卫可容易,只好憋屈地道:“于大小女姐,这是何事?”
“哼。”于琪揉着手腕冷哼一声,就是恶人先告状道:“还不是这小丫头,混身上下和头面也不知值几个铜板,就知道偷别人的东西,把步摇还我。”
翠花冷冷地扫了她眼,竟是没怕,回敬道:“我只见你仗势欺人有一手,谁料这颠倒黑白的妙招更高,熟是孰非,谁要抢谁的东西,自有天证,何论你等开口乱吠?”
刚所完旁边暗卫传信的秋珞不由点了点头,心道不愧是沾了皇亲的孩子,人不大说起话来就有鼻子有眼的。但她哪知道翠花小姑娘这些话都是从话本上学来的,此刻能出口,人还兴奋呢。
那金吾卫是打心里不想管一群女人小孩间的事,可没法子,只好公事公办道:“敢问姑娘姓名,要记录在案,回衙们在做定夺。”
翠花还没开口,让于琪抢了先,“本小姐的你不知道吗?至于那小践蹄子,也有名这种东西?”
几乎那话音刚落,金吾卫就被连着的一声响惊了一跳。
“啪——”
这一巴掌是狄珞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