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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蕉中鹿(一) 力拔山兮气 ...

  •   康顺七年,芒种。
      伴着几声低低的蝉鸣,池中荷尖上的蜻蜓大摇大摆的在青蛙兄弟头了顶打了个旋,未来得及多嘚瑟两秒,就被男孩的胖手捉了个正着,四只大翅膀当场偃旗息鼓,委屈巴巴的垂了下来。
      胖男孩从水池中爬了出来,穿好裤子,一瞅巴掌里的蜻蜓这副惨样,掀了下嘴,但还是把这小东西放了。
      谁知道那蜻蜓一离手,就活蹦乱跳的飞起,绕着胖男孩转了一圈,惹得他张牙舞爪的去扑,才心满意足的飞走。
      飞高:俯看这僻远的小村。
      小村不大,却也不荒凉,桑田池竹,倒有几分怡然。
      ——到底是盛世。
      在排排农田之侧,孩童们嬉闹的声音不明原因的安静了下来,鸟叫蝉鸣却响出了七嘴八舌的效果。
      “闰六,”池边捉蜻蜓的胖男孩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学堂门边,低唤一声,“先生要回来了。”
      瘦猴似的男孩伏在树上,闻声一点头,飞快的向旁边打了几个手势,一阵惟妙惟肖的鸟啼都,就响了起来,足以已假乱真,树上的真鸟都以为这是自家祖宗成了精。
      很快,就有孩童从四面八方风也似的刮了回来,小心翼翼地进了学堂——当然不是走门,他们没这狗胆。
      该翻窗的翻窗,该爬墙的爬墙,落座静默无声,对视默契十足。显然这种趁先生不在就溜出去玩的浪事,不是第一次干。
      瘦猴似的男孩闰六最后一个坐下,先挺直了腰板,又扭身低声道:“大胖,再看一眼先生在哪吧。”
      胖男孩坐在门口的位子上,应声伸手却拉门。
      ——这好巧不访,他手还没碰到门,门就自己开了。
      大胖当场惊出一头冷汗,以为是先生进来了,不过这门一声”吱嘎”后就没了动静,显然是让风吹的。
      虚惊一场,大胖松了口气,又对抬手去碰门。
      ——这一口没松到底,门又开了!
      这回是先生真回来了。
      大胖以一种与体形不符的敏捷缩回了胖爪,掀书就把自已藏到了书后,战战兢兢的等了半响,不闻动静,只好缓缓的从书上边露出一双贼溜溜的小眼睛。
      ……魂差点吓没了。
      先生正盯着他看呢!
      “傻胖,”年轻的先生叹了口气,无奈地抽走了大胖用来挡脸的书,忍着笑轻声道:“书拿倒了你知道吗?”
      大胖被这皮笑肉不笑,吓得一哆嗦,嘴跳出来单干了:“沈先生!我们没溜出去玩!”
      闰六:“…….”
      今年二月二怎么没把他那猪头炖了呢?
      看这传说中的“此地无银三百两”,沈先生险些板不住脸,半天才道:“那这样,你们要是承认是谁带的头,我保正只罚一个人,如何?”
      大胖原本刚才那话一出口就想抽自己一巴掌,以为今儿个怎的也逃不掉一顿罚了,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不过也没轻信,抬起头细声道:“先生说的?”
      沈先生点了点头。
      于是,在闰六“赵、大、胖”的咬牙切齿中,大胖带头叛变,伸手就指闰六,其余人左右看看,连忙跟上,生怕把自己落在“带头”那一方里。
      闰六气红了脸,只好站了起来。
      沈先生:“这回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让猪伙伴坑了的闰六自然不甘心,一梗脖子道:“沈先手,我是背多好了书才出去的,是赵大胖非要跟着。
      他这么说赵大胖自然也不干,蹭的站了起来,也道:“谁说的,我,我也背熟了的。”
      “是这样啊,”沈先生看向闰六,“既然你们都背了书,又是你先提出的,那让他出了对子,考考你,怎样?”
      闰六扫了赵大胖一眼,心想我还怕他?只连连称好。
      赵大胖一听让他出对子,就要苦了脸,不过“愚者百失,必有一得”,灵机一动,就带上了坏笑。
      闰六:“你出吧!”
      赵大胖,朗声道:“红叶!”
      闰六不假思索地应道:“翠花!”
      “唔……谁找我……”房中角落处,一个睡眼朦胧的小姑娘抬了头,“干什么……”
      她旁边那个孩童一个没憋好,笑了出来,全学堂紧跟全笑了。
      闰六自知自己闹了乐子,让人给坑了。吭哧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就看见沈先生摸出了戒尺,只好摆出了一脸要英勇就义的神态,变成了霜打的茄子。
      他们这个沈先生,是这几日才到村中来当教书先生的。同以往的长胡子老先生相比,这位温柔可亲,轻声细语的沈先生刚来就得到了众孩童的喜爱。
      孩子们笑滋滋的想:好日平子要来了呀。
      结果,他们没等到做梦般的“好日子”,就被沈先生用一把殊特的戒尺收拾服了。
      为什么说是特殊的戒只呢?因为这东西不是真戒尺,而是一柄花纹繁复的竹骨折扇,精致小巧又好看,虽然谁都还没见沈先生打开过这柄析扇,但他们都猜这说不定是谁送的贵重物什。
      据总是看话本的翠花姑娘所讲,像这生带桃花眼的玉面书生,大多是林山中的狐狸变的,专门来吃小孩的。
      但是现在沈先生还没来吃小孩,就先被这群傻孩子追的实在板不住脸了,不小心笑了出来,收起了折扇,摆手道:“快滚吧——真是管不了你们这群小泼猴了,放你们一日作假,玩去吧。”
      众孩童顿时笑了个见牙不见眼,尤其是赵大胖,狂喜之余不忘恭维道:“先生英明!”
      沈先生哭笑不得。
      孩子们笑完了就散花般冲向外面,闰六一步当先,直奔窗户就法了。
      沈先生:“……可以走门,别翻了。”
      闰六动作一顿:“……哦。”
      周围又是笑作了一团。
      目送这群孩子欢天夸地的跑远了,沈先生坐在了木桌上,轻轻地笑了笑,又摸出折扇,小以翼翼地打开,又小心翼翼地合上。
      他……她是个女子,这扇面,是她夫君提的字:
      “风华绝代。”
      她纤细的指尖拂过扇骨,整了整衣领,墨发浓密但未束冠,只是用布带简单的系了个马尾,布衣男装,也未施粉黛,却风骨依旧,这么些年,眉眼如初。
      是担得起这四字的。
      沈先生把折扇滑回袖中,人起身,迎着扑面的半夏热浪,走出了门,向远处一片荒地走去。
      她走得不急不缓,面上不见汗迹,只有一片云淡风清,心静自然凉。不久,人就进了茂密的杂草丛,来到一块不大的草地。
      ……一块坟地。
      沈先生一撩衣摆跪了下来,盯着坟头的一块石碑。
      那上面只潦草的划了几个字:道士,沈自在。
      这人,原来唤作这个么?
      她想起住事,最心灰意冷时被这人救起,教她功法,给她配了香,还给她取了字“冉修”,教导她过刚易折,但问及姓名时,同说她唤他老头就好。
      ……竟然姓沈。
      沈先生那双桃花眼垂下,静默了半响,缓缓给这位沈道士磕了个头,起身走了。
      原来,有些事的因果,早定下了。
      两年前,大魏神兵突降,踏平了个伪朝,迎来了新的盛世。
      而这两年休养,天下也无战乱,算是太平下来,这一年,为招天下人才,科举重启,各路学子都磨拳擦掌,想要一试。
      连这个小破村都不例外。
      三日后,沈先生在里正家门口看到了这位准备要参试的人才。
      从里正口中得知,这位人才属实有才,年纪不大就乡试中了解元,一直就盼着会试呢,可这会试京城那边又不怎么,从“春闹”被拖成了“夏闹”,给他可没轻急,不过他的文章沈先生看了,觉得属实是才华出众。
      不过今日见了本人,才知这位的卖相也属实……不怎样。
      倒不是说他人长得丑,相反,他还称得上是俊朗,但……整个人都是一副干瘪畏缩的模样。人五官再好也要精气神称着,这位依沈先生所看,就好似是耗子穿了虎皮,这不白瞎了副好皮囊吗?
      这可不行啊……
      沈先生心中想,面上末带分毫,人客客气气的问道:“举人老爷,在下还不知您名姓呢?”
      “老爷不敢当!”那人脸一红,口上就结巴起来了,“小生姓,姓宋,名……名,名皓,先生唤我小,小,小宋便是。
      沈先生:“……”
      宋名名皓和小小小宋她哪个都不会唤!
      不过……沈先生目光在这个宋皓领口的白玉挂坠上一扫,口上不嫌他结巴一样,闲聊了起来。
      “皓”这个字,不错。
      两人不久熟悉起来,一同去和里正告别。
      沈先生是要和这宋皓同行的,因为沈先生从京城来这儿的目的就是这个,只不过别人不知道。
      里正还担心这两个斯文人路上遇上什么事危险,从村中找了个给他俩拎包驾车的年轻汉子——吴泽跟着。
      里正说:“这吴泽兄弟是个实在人,性子忙了些,二位多担待。”
      在沈先生看来,这位的性子已经不是“有些”忙了。
      吴泽人到,干脑利落的打子招乎后,就开始搬行李,回来看看“正“执手相看泪眼”的里正和宋皓,转头又去喂马,喂完马回来,那二位还在聊,就开始自己绕着马车转圈,看表情像想把宋举人当行李拎上车。
      沈先生:“……”
      其实也怪不得忙泽……吴泽。
      但这种事沈先手不能让他发生,只好出言打断了二人的送别,看着宋皓红着眼圈上了车,心中略叹。
      有些傻啊……别人巴结他还当真情实意呢。
      人还没叹完,一抬头,就看见为二人拉车帘的吴泽一把将车帘扯了下来。
      沈先生:“……”
      出车未捷车帘先掉,大略不是什么吉兆。
      吴泽人是不聪明,但也知道尴尬,转身撞上沈先生的目光。只见沈先生手掩唇边,低咳一声道:“吴兄力拔山兮气盖世,历害历害。”
      吴泽一个莽人哪里听的懂,于是把目光投向宋皓:“他说啥?”
      宋皓嘴角一抽,艰难道:“他……他,应,应该是夸,夸你,力气大,大,大得能拔山,山。”
      吴泽更疑惑了:“啥山?”
      宋皓:“…….”
      亲娘啊,我怎么会知道“力拔山兮气盖世”拔的是哪座山!
      沈先生持住了额头,已经无话可讲了。
      她原以为只是一个脑子灵光笨嘴的书生,谁道还能强买强卖,跟一个四肢发达但脑残的壮士。
      沈先生:“……”
      我真是开心坏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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