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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醉何妨(六) 我凭什么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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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晏抬枪挑飞了迎面而来的箭,脸色难看。
他这回京路上,已经遇了不下五次这种意图明显的拦劫,浓晏闭眼睛都看得出这些是竹丝阁和朝廷的人,他打不好意思往死了打,杀又不能杀,憋屈的很。
沈晏那日接了信息,把副将乔将军留下布防,最终还是只带了一支小纵队的亲卫。
他都想明白了,若是季清出了事,他给这天下三年安定下来,之后他必让季汶不得好死,然后自己再去陪她。
于是他们当时就出了城,一路快马加鞭,到了临近京城,已是与那些人数次交手。
……有意思,这么憋屈的架他还是第一次打。
沈晏扬枪前提,声音如浸寒冰:“出来,别逼我落你们少主面子。”
“错了,沈将军,”路旁树后黑衣女好走出,手拎长笛,杏眸冷淡,“现在我是阁主了。”
沈晏一愣,没来得及想瑜娘如何,就被心急加焚的急燥压下,枪尖流光滑过,他道:“那又如何,让开。”
他常年在战场挥指,声音一沉就是森然的杀伐气,关月身后一群黑衣人险些就听了令,但关月只面不改色道:“沈北箫,陛下可没召你回京,你不在前线,乱跑回来做什么?”
沈晏怒极反笑:“他不召我就回不得了?”
“不得,”关月扬声道,“他是陛下。”
沈晏枪尖微动,当关月如临大敌的以为他要硬闯时,沈晏紧皱的眉头忽然散开了,轻轻的叹息融进风中,他突然道:“你是喜欢季汶的?”
疑问的口吻肯定的语气。关月柳眉一扬,手中长笛掉了个,一个滑步,就动了手。以长笛作短剑,提臂横扫,沈晏有预料的倒转枪尖,用枪尾撞上了长笛。
声音沉闷,去笛“嗡”的一声,二人各退半步。
“沈北箫你放肆!”关月手指抚过长笛上裂纹,自知自己非他对手,却不见退意,只对他问题置若未闻,阴沉道,“胆敢直呼陛下名讳——你要反吗!?”
沈晏:“我从来没想过要反,是他一直在逼我。”
“如何逼你了?就因为江湖传言中的那季冉修去参加了祭天大典就是逼你?你们什么关系?”因为被沈晏一句话惊到,原本冷清的女孩也咄咄逼人起来,“你难道还喜欢他不成?”
早春天寒。
“是,你说对了,”沈晏一勾唇笑了,”我就是喜欢她。”
关月一愣。
沈宴又笑道:“不过,她是个女子,我与她已定终身,自然不能让她孤身涉险。”
是关月完全没想到的话,人愣在了原地。沈晏冲身后人一挥手,就要向前走去,关月倏然回神,迟疑了半分,还是拦了过去。
沈晏一皱眉,二人中间却忽然多了一个人,抱着琵琶拦住了关月动手的长笛。
“……瑜娘!”关月一眼看清了来人,这一声唤得甚至莫名带了些哭腔,“您……这是怎么了?”
沈晏定睛一看,心中也是一惊,眉头紧蹙。
身上伤成这个样子,以瑜娘的能力,会是什么人?
关瑜打断了沈晏要叫军医的动作,整个人站不稳似的靠在了关月身上,总是让人不辨年纪的容貌沧桑起来,她轻声道:“我……我去了蛮族……杀了,杀了他们的巫神,她让人给陛下下了迷心智的毒……”
关月紧托住关瑜要下滑的身体,颜声道:“什么?”
“所以……”关瑜的声音愈轻,”这几月陛下做出的决定,未必是遵他本心……”
关瑜:“让你哥过去吧。”
“我哥?”关月摸了满手的血,虽然在关瑜将阁主之位传于她时心理就做了准备,此时悲痛却仍旧涌上了来,她喃喃道:”说清楚啊,瑜娘,娘,你怎么了?我……”
关月从牙缝中通出几个字:“我要那伤你的人不得好死!”
“嘘,”关瑜拥着女孩脖颈的手松了,人慢慢合上了眸,在她耳边道,“这不得好死……不能乱说啊……”
“小月儿……娘走了·..”
关月大叫起来:“瑜娘——”
沈慢不忍似的偏开头,闭上了眼。
不得好死。年轻人们赌咒发誓都是带着生啊死啊,全家啊三生三世啊,说过多少自己多半都记不得。
说说而已,又能怎样呢?”
是,不能怎样,这天地若是能把愿誓齐齐实现,就不至于有这么多人会死。
但……当年花魁赛上,那老一辈的公子美人,是属实无一善终。
——不得好死啊。
春色未起,天色却不差,季清悠悠地进了京。
几日前,她还想呢,如何能光明正大的进京,再光明正大的“死”在季汶面前。这属实不能再巧了。打磕睡就有人送枕头,在峨眉峰上举进祭天大典。
什么祭天大典?季清饶有头致的想,是杀我祭天吧!
她完全没考虑沈晏那边会着急,因为她自觉去了信,把安排说的妥当,沈晏也没回信说不同意,那肯定没问题。
所以,季清只带了个左护法安文,就头致盎然地出发了,神情自然地像去游玩。
——她根本没有想沈晏没有收到信的这种可能。
沈晏人一进京,就要飞快的向皇城冲去,可他刚一下马,身子,就猛的一痛。
四肢百骸五脏六腑,经筋丹田,都仿佛搅上了劲,痛似水波扩散,他越想用内力压制,痛就难以忍受,而且内力也在不断流失。
这是怎么了?
沈晏抓住缰绳,人才没有直接跪下,但全身的泠汗,就好似让他浸在了水里,脚踩不稳地。
“将军!”沈木一把扶住他,“你怎么了?”
关月也迈了过来:“沈北箫,你……
“将军——”
呼声就在耳边,沈晏却觉越来越远,全身沉重,四肢也不听使唤,他半跪在地,痛极了地吸气。
——眼前浮显了那杯水。
叶棠。
他浅色的眸子中的光淡了下去,唇间翕动而无声。
……清儿,我……
毒是叶棠下的,是姬千昀让她下的。
不过姬千昀与季清在颜夕坟前谈了话后,就后悔了,可是说出的话泼出的水,他找不到叶棠,也收不回话。
从谁也别想好到天下太平就好,只差一句“心悦君兮君不知”,不过晚了,还是晚了。
叶棠是个可怜人,不是个好人,但她把姬千昀原本要求下给沈晏的致命的毒换成了废去武功。
这也算一种心软。
至于为何心软,那就不得而知了。
峨眉山顶,一如既往的风景如画。
皇帝要亲至,这里自然要修缮。而修缮了的当然比曾经的还美,只不过对于季清来讲,差了些什么。
好在,他们留下了那棵老桑树。
……一点一滴,都是与他的回忆啊。
季清来的不早,其余人几乎来全了,但都是些势力不大的小江湖门派,他们到是都认识季清,见她到来,原来聊得正欢的众人顿时噤了声。
来这儿的人,小半是真出过力的,大半是来看热闹的。
不同五年前传的沸沸扬扬的“八卦”,这“真假太子”毕竟是天家的故事,由全江湖的狂欢成了全天下的狂欢,茶余谈资都不用话本故事,眼见为实岂不痛快。
到时是落井下石,还是大义凛然,那也是天家的事了,碍不到他们。
季清心想:都是闲的啊。
主位上的人还没到,季清也没有同小鱼小虾打闹的习惯,自顾自的落了座,安文在她身后站定。这左右护法都是她最忠心的下属,她也没什么后顾之忧。
就在她想着,怎么落季汶面子更嚣张一些时,一声尖细的声音传来:
“皇帝驾到——”
季清兀地转头,相距不远,对上了季汶狭长的眸子。
仍旧是那种苍白的模样,一身龙袍也压不住他的病气。龙冠束发,一丝不苟,姿态中隐隐的威严更重,而那双眸中却带了些不正常的殷红。
是帝王相。季清心根,但好像不太对劲。
……有点儿疯。
上次二人见面还是五年前,此时物不是,人也非,却是让季清在心中有些想笑。
周围人都缓缓跪了下来,只有她站在人群中,黑衣浸了墨似的不染一丝光,终年碧绿的峨眉山也不能让她带上半分生机,而能给她染上色彩的人不在这里。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人群簇拥下的帝王,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
而季汶也以同样的姿态看着她。
他心中隐隐能感到有些不太对,但究竟哪里不对脑子又分辨不出来,只凭着梨花茶带给他的一瞬愉悦放肆行事,而不去在意其他。
这就是真太子么?季汶心想,我哪里不如他?
一旁伴驾的陆北和穆离冷汗都下来了,边上的太监才反应过来尖声叫道:“放肆,还不跪下!”
季清直接笑了出来,朱唇勾起,笑眯眯的看着季汶,眸子渐渐泛起了红色。
一想到此事之后,就一切终了,她可以换回女儿身,心中有就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季汶龙袍中的手指倏的攥紧。
人间春风和曦,凡尘杀意逼人。
“恕我直言,陛下,”季清铁扇轻开,红唇隐于扇后,只有一双妩媚的桃花眼微微弯着,笑吟吟的话语透着血气。
“我凭什么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