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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醉何妨(五) 局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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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元二十年,即康顺五年,春。
东魏大将军沈北箫率沈家军,一路如有天助,所过之处无人能敌,直通帝都。
兵临城下,皇城被围,而顺帝本人却没了影子。
……姬连泽跑了。
至于是死了,还是随玄门隐入了山林,那无人知晓。
姬千昀在帝都外听到这个消息时“啧”了一声,有些遗憾,也有些理所当然的感觉。
他以前觉得这姬连泽,就是个不怕死的疯子,现在想来,疯子也是人,也知道累了。
姬千昀叹了口气,打算打马回家,却忽闻不远处的一阵马蹄声向他冲来。
那蹄声很急,就似踩在他心上,让他有些不明所以,却又莫名心慌。
那是一匹枣红的马儿,马上的是一个女人,散乱着长发,直起上身,从身后抽出了一支身箭,搭在弦上,迎着寒风,扯满了弦。
姬千昀一惊。
他完全不认识这女人!
无论如何,他也不想死在这里,那转头,就冲他安身的乱坟地冲去。
那女人冷淡的眉眼中杀意渐沉。但她没有纵马去追,显然是对自己的射术充满信心。
“第一箭,”女人薄唇轻启,“是如意师父的。”
“唰——”
长箭破空,撕开了因果轮回,撕开了三辈人之间的相关算尽。
姬千昀身子在马上一晃,他微微仰头,没有感觉到痛,必中却带了隐隐的快意。
女人一箭离弦,毫不犹豫再抬臂侧身:“第二箭,是我大魏皇帝的。”
你换了他们的人生,青灯佛火还是重担压身,他们的命,不该如此,错在你身,就该以死谢罪。
姬千昀轻轻眨眼,他看见一个身影出现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但他知道那是谁。
他要追上她。
“最后一箭,”女人缓缓闭眼,”是终结。”
一切的开端一切的终局,三代的的纠缠,缘于蛮族与中原的仇恨,和青年人之间的爱恋。
人世如棋,落子谁能不悔。
最初的开局者,是这个卫姓遗孤在爱恨中挣扎。
中间的破局者,是那个浓家遗孤在不甘中愤起。
最后的终局者,是她。乔氏五小姐,一个局外人。
姬千昀伸出手,还是没能碰到那个人,身子就落了马。
但耳畔的风声好像小了。
“阿昀,”巧笑倩合的姑娘转过身来。
春风吹尽了寒冬。她的声音好似就在旁边,温温柔柔的。
“好久不见。”
姬千昀吃力地笑了起来:“……是……好久了。”
……有好几辈子那么久。
帝都中,正安排事务的沈晏忽然起身,身子就是一晃。
一旁的沈木忙是心惊肉跳的扶住他,问道:“将军,你身上……”
“我无事,起猛了而已,”沈晏揉了揉眉心,淡淡的眸中不见异色,“你不说有消息吗?给我。”
沈木有些担心,但也把手中那张由他们派在天冥教中的人传回来的信递了上去。
沈晏闭了闭有些发晕的眼,心想:季清好久没给我来过信了。手上一翻开,看完停上的字,眼神冰冷下来,狠狠咬了咬牙,口中才没冒出几句大逆不话来。
怪不得季清没给他回信,原来是季汶那狗皇帝在这儿给我找事呢。
——真是不怕我造反吗?
季汶背着他整了一个什么祭天大典,说是要好好感谢当年复国时,给予帮助的河湖人士。
说的到好听!
——那他于嘛要把地点定在峨眉山顶?而且又请了季清,然后季清还同意了!
沈晏攥着信纸于腕青筋爆起。
季汶,你要敢把她怎么样,我……
迎着沈木的目光,沈晏手上的力度松了,他嗓子有些发干。心想:我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这么多年了,他第一次觉的自己是个懦夫。
曾经那些敢做敢当敢不要命的日子……不知时候,就不见了。他也成了自己当初理解不了的人,整日机关算尽,却连报仇,也不敢。
沈晏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自己清醒些。
爱而生忧,生怖,生惧。其实以季清那脑袋,二人真对上死的多半是季汶。
不过,这样他也得做好最差的打算。
“……沈木,”沈晏把信纸捏成团,攥在掌心,他轻轻道,“回京。”
东都。
陆北在太监的带领下进了殿,弯身下拜道:“陛下。”
几日前,不知怎么,季汶的病忽然又犯了,而且变的暴躁易怒,明显的,不单他的身边人发觉不对,连季汶自己都有所查觉。
衣食起居的身边人都查了个遍也没查出问题所在,去叶氏药堂,却被告知叶圣手失踪,只有一个叶琛能来。
因为可能这病与毒有关,陆北想了想,剑走偏锋请来了一个人,棠先生,叶唐。
一路上,从最开始的一句客套话外,两人没有任何交谈,好像曾经的时光不存在。只有到最后,陆北先进门时,听到了后面的话:
“还是兄弟?”
陆北脚一顿,淡淡地露了个笑:“嗯。”
一切尽在不言中,陆北垂下头,还是兄弟。
此时,殿中。
季汶坐于木椅上,身边叶琛正在诊脉,神色有些茫然,季汶冲他冲点点头:“来了。”
陆北错身让出身后的人。
“你……”叶琛看清他,人就是一愣,还未脱口说出什么,叶唐就对他轻笑了一下,唤道:“哥。”
叶琛差点儿直接从地上蹦起来,好歹是最后理智回笼,想起了一旁还有个皇帝,忙呐呐地闭了嘴。
季汶饶有头致的看了看这兄弟俩,轻声道:“你哥没看出什么来,你能看出什么?”
叶唐扫了一眼叶琛,垂下眼,先淡淡道:“陛下恕罪,几月前您是不是找了叶宁医病,然后一直按时服药至今。”
一旁叶琛皱了皱眉,不明白弟弟与亲爹之间发生了什么,闹的这么僵。
季汶听了却抬起眸,病容未掩住帝王的冷厉,声音一冷:“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您想的那个意思,”众人还未所懂这是在打什么哑迷,就听叶唐又补了一句,“就是叶宁给你下的毒。”
“小唐!不可胡说!”叶琛睁大了双眼,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话,“你…….”
季汶忽然道:“何以见得?”
这明显是在问叶唐,在帝王冷冷的遍视下,叶唐叹了口气,清秀俊朗的面庞有些苍白,他平淡道:“他让你服‘梨花茶’了,对吧。”
叶琛脸色骤变,喃喃道:“这……这……怎么可能?”
“但凡对医术和蛊术都有研究的,都知道这‘梨花茶’是个什么东西,当然,会这两术兼修的少有中原人,叶宁就是知道这点才这么干的,“叶唐看着季汶,口上不打磕绊,“‘梨花茶’就是‘醉何妨’,也是蛊毒‘醉花阴’的中原变种,药效比‘醉花阴’温得多。这所谓‘梨花茶’,一般瘾性极大,连饮数月后人会易怒,易烦,体弱多病,对事物敏感……之后,人会变成心智不全的傻子。”
他话说完,周围人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一定程度,尤其是叶琛,完全不相信父亲会下出这么狠的毒。
——那是天下杏林之首叶宁啊。
反到是季汉本人沉吟了一下,神色不变道:“你未曾诊脉,如何得知?”
“我遇见了叶宁,他亲口所说,也亲口与我断绝父子关系,”叶唐吸了口气,才缓缓道,“他已经……死了。”
叶宁一辈子太过风光霁月,循规蹈矩,一生到头只做过两件出格的事,一件是喜欢了一辈子自己的义妹,另一件为这偷偷喜欢的人听了唐琴的怂勇,给帝王下了毒。
他可能不是一个好情人,但他是一个好父亲,死之前,也要把自己的罪责全把在身上,不连累自己的儿子半分。
苦了一辈子,未曾放纵过一次。
众人都愣了,叶琛一把扶住了桌子,神情尽是难以致信。连季汶脸上也带出了些许异色。半响,他才问道:“那……你能治?”
能治或不能治,关键上皇帝敢不敢让他治。
陆北喉结动了动,试探道:“知晓了原因,太医……”
他不想让叶唐同陛下关系闹僵。
季汶却冷冷打断:“太医都是废材。”
“当然能治,不然叶宁也不会让我来,”叶唐轻声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不大的瓷瓶,递了过去,放在了案上。
季汶注意到他发颤的指尖:“这是什么?”
叶唐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瓷瓶上,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说道:
“他……修了一辈子医,自己几手就是个医人,这是他的三滴心头血,可解百毒。”
周遭一静,窗外的光斜斜的扫进,把那小瓷瓶的影子拉长。青花釉彩上,反射着寒意。
叶宁给的,会是药吗?还是更狠的毒?
叶唐:“陛下信吗?”
季汶目光从那影上扫过,有些狭长的眼睛斜了斜,看着窗外的光,对叶唐的问题辟而不答,反而问道:“这东西会坏吗?”
叶唐一愣,没料到他会这么问,但还是答道:“不会。”
“那好,都退下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吧,”季汶从桌上拿起那小瓷瓶,装入袖中,人倚在椅背上,微微合眸,“这次麻烦这位棠先生了。陆贵礼,他该拿的赏你带他去。”
三人摸不准他的意思,也没法开口问,只好按了他的话,神色各异地退了出。
门关上,季汶才睁开眼。
这东西,是毒是药他都会服的,不过,那要在祭天大典之后,
那时,该除的隐患都除了,大魏也算复头了,这皇位换个人坐也没什么事。
他安排的明明白白。
却忘了那“梨花茶”也是味损心智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