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是魔教教主如何破》星珩

56、醉何妨（四） 百年天地回

　　康顺四年，除夕。

　　东都，万家灯火，星河烂漫，飞舞的白雪飘然入梦。

　　——丞相府。

　　“先生……”细软柔和的声音在穆离耳边响起，“要过年了。”
　　穆离笑了笑，没听出话中的意思，只抬头看了看窗外的飞雪漫天，转手润了润笔就继续编写下册新的法案。
　　新政伊始，他当个丞相忙的很啊。

　　雅……现在是季雅了，沉默了一下，半响才道：“……您还不休息？”
　　穆离终于转过头来，一双眸子如墨如夜，映了女孩的倒影，他笑道：“原来公主殿下是在关心臣。”
　　“我才不是什么公主，”季雅皱眉道，“别这么叫，名不正言不顺。”

　　穆离心中失笑，摇了摇头。
　　虽然他整日嚷着要被沈，乔二位不省心的将军逼秃，头发却仍旧顽强的挂在脑袋上，只是这一回头，就依稀露出了几根白发。
　　华发早生。

　　季雅站在一边，不知该说什么，于是又问道：“不休息？”
　　“不了，”穆离提笔，目光在窗外白茫茫之间的灯火摇曳上停留了一下，“东都繁荣，可我还想让山河安定，百姓安乐，自古‘君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一介穷书生，平天下不敢想，但我可以尽我所能的给天下百姓一个安稳，这就够了。”

　　说着话，一行字就写出来。他的字同他一样，方方正正，如君子端正，却又透着呆呆的书卷气。
　　季雅看着他雪白的侧脸，神差鬼使地探了一下头，然后在他耳边轻轻道：“我陪你。”

　　刚刚还一副天下大贤模样的穆丞相瞬间呆滞，连笔也脱了手，在干净的桌面上印下了一串墨色的梅花。
　　芳香扑鼻。

　　——陆家。

　　幽寂的小院中遍是白雪，无人打扫，也无半个脚印，只有从墙角生出的几枝寒梅，清脆欲滴，红的透彻。

　　陆北沉默地站在院子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辣脚摧雪”。
　　他们陆家是大家，一到年关，府内就是灯火通明，四方的亲戚，但凡姓陆，都会来这儿凑个热闹，说是图个喜庆，还是来走动人脉，他都觉得差不多。
　　但那热闹不属于他。

　　他军功多，掌兵权，同这些满口天下苍生，诗书礼乐的大儒们说不上话，有时说上了，他也是有种驴唇不对马嘴的感觉。所以他干脆也不去讨嫌了，一个人回了这小被院。

　　雪踩在脚下，“吱呀”做响。
　　陆北从口中呼出一口白气，搓着手却不打算进屋，而是在院中的石桌分椅上摆了菜，倒了酒，打算同他那在天有灵的爹一起过年。

　　“迎雪喝酒，”陆北举杯敬天，“别有一番风情，是吧，爹。”
　　将酒一饮而尽，再低头，发现桌上的一盘饺子没了。

　　陆北：“……”
　　我闭眼睛都知道是哪个王八蛋拿的。

　　“唉，”一个不解风情的低沉声音，“这饺子味道也不乍样嘛。”
　　陆北：“……不乍样你就给我放下。”
　　死蛮子。
　　身后的独孤锐当场打了个喷涕：“你骂我？”
　　我也骂你，傻子。
　　“啊嚏！”陆北揉了揉鼻子，心想这桌菜也就能让他老爹吃了。那饺子他可不敢入口。

　　独孤锐刚要开口，就听身边风声不对，一转头就被一件毛绒绒的大披风糊住了脸，好不容易扒拉下来，打算怒气冲冲找人算账。一瞅身边陆北，心里平衡了：
　　这傻子还没扒拉下来呢。

　　比起独孤锐的火气，陆北雀跃极了，乐道：“哎嘿！这这女式的哎！我跟你讲，这两披风扬咱们身上，那就是桃花开啦——有武功高强的漂亮姑娘看上咱了！”
　　独孤锐抓了下脑袋，困惑不解道：“你们中原人……求爱方式这么……不同凡响吗？”

　　“响个屁。”有些清冷的女声在身后响起，趁陆北没回头踹了他一脚，冷冷道，“你俩一个迎雪喝酒，一个顶风吃饺子，第二天不发热？”
　　独孤锐看着女人身后的重弓，把“蛮人体质好”一句咽了回去，虽然他不过中原年，但也不想闹出什公“蛮人首领血溅陆家大院，凶手竟然是……”之类闹剧。

　　“乔将军？”陆北看清来人愣了愣，“你怎么也一个人？”
　　乔佳怡抓了抓额发，也挺无奈：“我回京禀事，结果让事情担误了回程的时间，所幸就在这儿过了。”

　　陆北虽然挺怕这美人将军的，但毕竟是美人，当场装出了三尺高的大狼尾巴，彬彬有礼道：“既然乔将军来了，咱们就进屋一聊？”
　　没听回答，一抬头，乔将军同那蛮子勾肩搭背就进屋了。
　　陆北在风中道：“……这是好兄弟啊？”
　　“对，好兄弟，”乔佳怡不带迟疑道，“他以前还带兵救过我们呢。”
　　屋中露出了一声憋不住的低笑。

　　陆北：“……”
　　大过年的，冷静。

　　远处，一声爆竹炸响，这是个热热闹闹的年。

　　——皇宫。

　　华丽的殿檐上，白雪在风中飘飞，季汶就伴在殿前的石阶上静静的看。
　　他早就遣走了宫人，让他们能好好回家过个年，一些无家可归的，宁愿留在宫中的，也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热闹上了。
　　他把所有人安排的妥妥当当，却独忘了自己。

　　季汶坐在那里，想了很多。
　　他想他那个母妃，明知道自己非她亲生，但还把一切担子压在了他身上，他想他可能确实抢的是别人的荣华富贵，但他想像不到他成为一个江湖人的样子，他想……她。

　　胸膛中像有一把细细的火。

　　季汶垂下头来想：关月。
　　一个乐观，骄傲，活泼，多才多艺，向住自由的姑娘，重要的是她还是竹丝阁之主。

　　……想她。

　　“陛下，想什么呢？”
　　季汶猛得抬头，一咬舌尖想把要，脱口的名字咽回去，却发现自己己梦游似的开了口：“关月。”

　　好在关月完全没发觉这是在回答她随口的问题，只是笑了笑。
　　季汶：“你……·你怎么来了？”

　　“陪您过年啊，陛下，”关月一身黑衣，站在漫天雪白中格外显眼，她弯腰扫下季汶肩头的雪，从袖中抽出一支箫，笑问道：“听点儿什么？”
　　“……随意。”

　　悠扬的箫声在殿内先回荡，打了几个转又飘到殿外，同雪共舞，沾染了半丝清凉。
　　入了季汶的耳。
　　他心想：谢谢你。

　　关月。

　　——远郊。

　　一处破破烂烂的草房中，叶唐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床上的人，寒冬腊月里，却是满头大汗。
　　是不是失败了？
　　念头在心底冒芽，揪紧了胸口，但怎么遮掩，也掩不住念头的疯长，一突一突地痛。

　　叶棠将醉花阴的解药方交给了叶唐，人就走了，她说这是她欠杨荣的，欠杨家庄的，欠他母亲的。
　　而叶唐那日选择了留在中原，他所不知的是，当年唐氏二相妹也遇见过情形一模一样的选择，但他们选择了蛮族，成为了巫神。

　　今日，药终于成了，叶唐小心翼翼地喂杨欣璐服下，之后，整个人就像硬的坐在了一边，只有眼珠微波动。
　　他不敢去想某种可能。

　　在叶唐觉得自己要受不了了时，杨欣璐缓缓睁开了眼。

　　叶唐轻轻把扶起她，感觉自己心脏估计要跳出五脏庙单干，颤声问道：“多多？”
　　杨欣璐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叶唐全身发起抖来。
　　终于……还是失败了么？

　　“——噗。”天仙般的眉眼弯起，姑娘笑的豫一朵花，“骗你的。”
　　“你——”从悲到喜，叶唐心脏差点骤停，抓着她的肩头，人快疯了，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这，这你开玩笑——你——”

　　姑娘嘻嘻哈哈的笑着，是莽莽雪原中破冰重生的花儿，眸中有鲜活的色彩，有近在迟尺的青年。
　　他紧紧的抱着她，像抱着整个世界。

　　“多多。”

　　天下之大，有你的地方就是人间。

　　叶氏药堂。

　　叶宁颓然跪倒在族祠中，拔乱了满房香火。
　　在他眼中，义妹也是妹妹，他循规蹈矩了一辈子，天下义名远扬，却错过了不该错过的人。

　　叶唐，叶棠。
　　唐不是唐画的唐，是叶棠的唐。

　　茫茫白雪间，他却好像看见了满院的白海棠。
　　他忘了，海棠早就谢了。

　　——蛮族。

　　连天的碧草，连天的篝火，墨绿长裙的女子口中吟唱着无人听懂的巫语，在蛮人的叩拜中走过，赤脚走过了焰火。
　　所有蛮人用蛮语唱着虔诚的歌，高举双手，尽可能去触摸着天，又匍伏在地，尽可能去亲吻这地。
　　“天地保祐巫神，巫神永生。”

　　墨绿长裙的巫神却似心不在焉的转了转头，在那棵树后，站着一个美妇人，正用口形叫道一个名字：“琴妹妹。”

　　瑜姐。

　　她勾起染成墨色的唇，高举双手，手腕上一个又一个镯环碰撞，声响清晰，是蛮语：
　　“吾护佑天地的孩子们——”

　　蛮人们大吼着欢呼起来，唐琴站在其中，余光里，她看见那个人缓缓转身。
　　对不起，瑜姐，唐琴捏着抽中的一封不属她的信，叹了口气。

　　竹丝阁的琴妹妹早就死了。
　　她只是巫神。

　　——帝都。

　　美酒，美人，姬连泽开怀大笑。

　　“人生苦短，得意须尽欢呐，”姬连泽弯着大眼睛笑着问身边的美人，“朕说的对不对？”
　　美人笑闹着倚在他身上：“对，对，陛下说什么都对。”

　　姬连泽目光在这人身上一扫而过，又在面前的歌舞鼓乐上一扫而过，又在桌面上的佳肴美味上一扫而过，又笑了起来：“对啊，朕说什么都对。”
　　他跪在景王脚下时也这么说过：“叔父说什么都对。”

　　“噗——”他大笑着，旁边的美人不明所以，也跟着大笑，所有人都不明所以，但也都跟着大笑。
　　姬连泽想：我疯了。
　　一辈子，想要时没有，不爱时得到。

　　活着真无趣，那大魏怎么还没打进来？

　　——东都某酒馆。

　　季清从中走进了茫茫白雪里，天地之间仿佛只她一人。手中折扇轻开，上书四字：
　　“莫问来去。”

　　——前线。

　　正和众多将士们挤在一起庆祝新年的沈晏，似乎若有所感的向一个方向望去，但那里却空无一人。

　　在爆竹声中，万象更新。
　　又是一年了。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百年天地回元气，一统山河济太平，国秦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