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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海棠月(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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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家。
一天一宿的春风吹绿了满山的杏树,“草色遥看近却无”是实实在在的春色。
今晚的霞光掠过杏林,照进古朴的老宅,忙碌的叶家人们仍旧在忙碌,看病救人这种事分秒必争,他们不求功名利禄,就为一个心安。
不过有道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就是有人不想让他们安。
叶家大院里,忙里偷闲的叶宁父子正在并肩散步。
相比几个月前,叶琛整个人气质都更加沉稳了,不是以前内里浮躁表面的沉稳,而是一种哪怕天崩地裂依旧从容。
当然,这沉稳可不是修出来的,完全是被吓出来的。
无论什么事,相比在杨家庄的事都比无可比,那又能坏到哪里去呢?叶琛想,左右一死罢了。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是吧?
“子暮,”叶宁换了叶琛的字,问道,“最近有小唐的消息吗?”
叶琛回神,摇摇头,“没有。”
叶宁皱眉道:“这孩子,我罚他出门历练,他给我玩失踪。
叶琛附和道:“是啊,不像话。”
叶宁:“不像话……这几天外面不太平,得让他快点回来。”
叶琛:“……”
他这个爹就有个毛病,对他弟从来说不得狠话。
“爹,”叶琛轻声道,“最近江湖上新传言,您听说了吗?”
叶宁脚步微顿,继而点了下头,“听了,对付完杨家来对付咱们叶家,意料之中。”
叶琛:“不过,小唐与沈北箫同行一事……”
叶宁摆手制止了他的后话,眸子沉了沉,道:“小唐不会有那种胆子的。”
在他们眼中,叶唐一直是个乖巧听话的孩子,即使偶尔叛逆,也都无伤大雅,从小娇生惯养到大,干嘛有锦绣丛不躺反而跑去吃糠咽菜呢?
人又不傻。
但是孩子终有长大的一天,叶唐也想为家里做些什么。
“家主,家主,不好啦——哎呦!”一个叶家学徒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没留神脚下,当场被门槛绊成了一张饼,把自己拍在了地上。
叶宁:“这样冒失什么样子,有事慢慢讲。”
那人抬头:“……有人……闯祠堂。”
叶宁无来由的一阵心慌。
庄重肃穆的牌位间,飘的是悠悠的香火轻烟,石桌上暗红不幔线条利落的垂下,一片安详之气,完全不像有人闯的样子。
除了空气中的细尘被族谱翻得有些凌乱。
而一门之隔的院外,境像就截然不同了。
叶家因为有一个满江湖无人能敌的好人缘,所以从未想过会有外人来闯,即使在被“内人”闯后,守卫力量有所加强,但依旧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有两个黑衣人,容貌背斗笠遮掩,默不作声的站在院中。
叶宁来时,便见的是如此情境。
他错略一扫,先皱起了眉。
既然对方选了这种攻击性不高,但侮辱性极强的手段,想来必失深仇大恨,为什么会对我叶家侍卫的性命如此在意,不下一丝狠手呢?
叶宁忽然觉得喘不上气,艰难的抬头,目光落在其中一个黑衣人身上,轻声喝退了要围上来的叶家人。
他沉浸医术多年,对人体结构的了解如此,哪怕是遮了模样,又怎会看不出那人是谁?
黑衣人——叶唐偏开头,身子不甚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你们是何人?”叶琛却看不出这些,只冷冷道:“创我叶家何意?”
叶唐说不出话来,他一路做的一切准备,到这时都好似没有任何用处,此时依旧想要放弃。
另一位黑衣人自然是杨欣璐,她心底微叹,开口道:“叶大公子,别来无恙。”
叶琛猛地扭头——这个声音,这个声音是杨大小姐?
“所以……”叶宁目光不错地盯着叶唐,“你当真同那沈家小子搅在了一起?”
叶唐缓缓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默认了对方的话。
叶宁忽然就激动起来,“那你这是何意?你想同她一起便一起,我们叶家没有杨家那腐朽的地步,那谣言想推倒我们叶家,还差点火候——”
叶宁顿了一下,最后一句话依旧脱口而出,“不至于护不住一个你。”
叶唐整个人依旧都垮了下去,就在杨欣璐以为他要放弃了时,叶唐却抬起头,轻轻笑了。
苍白的脸上闪过温柔,是一个倔强的轮廓。
“我知道,父亲。”叶唐道,“您明知是谣言却也去了杨家庄,杨家庄如日中天了百年,没人不想取而代之,杨家庄如此,咱们叶家又能好到哪儿去?”
“情啊,义啊,虚无缥缈的东西,哪里比实实在在的利益更重要呢?”叶唐耸耸肩,“而且人人都喜欢站在人多的那一边,好像人多就是正义一样,连背信弃义,舍义为利都没有什么不对了,您说我说的不对吗?”
叶宁:“……”
三年江湖闯荡,叶宁对这个自己从小宠到大的小儿子感到了一丝陌生。
叶唐脸色多了些红润,江湖那么苦,他却笑得很甜,好像在告诉他自己已经长大了。
叶唐村杨欣璐手中接过长鞭,狠狠抽在地上,尘土飞扬,深深的鞭痕横在两人中间,张牙舞爪地斩断了过往。他手腕一转,银色小刀就刺破了掌心,鲜血滴落在地。
叶唐轻轻地,一字一顿道:“此后,叶唐与叶家恩断义绝……”
一阵晚风吹干了祠堂前虚掩着的门,在族谱上两卷漆黑的墨迹旁散了。
“……再无半分关系。”
杏林,夜色渐深。
沈、陆二人正在等叶、杨二人回来。
“拉磨呢您?”沈晏看着在自己面前来回踱步的陆北,终于忍无可忍,喷道:“平时没见你多关心叶唐他俩,今天怎么急着赶投胎似的?”
几日相处,两人也都熟悉,又巧都有一张破车嘴,喷的惺惺相惜。不过这次陆北却没回嘴,皱眉道:“想事呢,别闹。”
沈晏深知他是什么德性半晌“啧”了一声,道:“不就一个问题没让你问吗?就给憋成这模样?”
陆北轻轻停步,扭头看他。
沈晏靠在树旁随手拾了个狗尾草叼着,漫不经心道:“想问就问吧……”
陆北眼睛一亮,刚要开口,就听沈晏又道:“我不回答就是了。”
陆北:“……”沈缺德!
从来都是他把别人气到无话可说,此情此境还是首次出现。
陆北嘴角抽了抽,心道我不问了还不行吗,刚要抬步,“沈缺德”又笑了,“开个玩笑,你问你的。”
陆北:“……”更缺德了!
他很想有骨气一些,来一句老子不问了,可骨气不敌好奇心,并不激烈地挣扎了两秒,他屈服了。
“唉,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陆北道,“就是关于……关于你爹……哈哈,也不知我这当不当问……”
沈晏:“不当。”
陆北:“……”
憋住脏话,对面这缺德玩意儿是英雄遗孤,骂不得!
沈晏看着陆北的表情,低低地笑了笑,双脚放松地交叠在一起,手指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块令牌,令牌将他修长的手指映得有些发青。在将暗未暗的夜色中,有些阴冷。
沈晏把令牌翻转,背面一个“沈”字狰狞地落于其上,他笑问道:“是想问这东西吧。”
疑问的话确是肯定的语气,陆北目光一凝,抬眸与沈晏的目光相对,他缓缓从怀中摸出了一个同他款式相同的令牌。
唯一不同之处是那令牌背面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陆”字。
“我在找一个人,”陆北半晌开口,“然后复兴大魏。”
沈晏手掌一翻令牌就滚回袖中,将到嘴边的“与我何干”咽了回去,生硬地转口道:“行了……你该问的也问完了,礼尚往来,我也得问你个问题。”
陆北明显还沉浸在国仇家恨之中,没反应回来,“什么?”
沈晏:“你那傀儡丝哪里来的?”
陆北:“捡来……不是,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晏磨了磨后槽牙,“是不是在峨眉山脚下,某个天冥教分部周围的森林捡的?”
陆北惊诧了,“你怎么知道?”
沈晏咬牙切齿道:“当时我就在那棵树上!”
陆北:“这世界怎么这么小?!”
这事也是说来话长。
当时的沈晏还是个刚出师门不谙世事的小毛孩子,大脑发育程度约莫相当于之前的叶唐。
被人一路追杀,逃进了一片树林。可惜他那天眼眶里装的是俩弹珠,没他娘的看见这树林是人家天冥教的后院!
于是他一进去,就当头撞上了两大高手打架,旁边还有个加油喝彩的——都不是一般人好在高手们相比弄死他更想弄死对方,才令沈晏逃过一劫。
前有虎狼,后有追兵。沈晏果断上树,准备一苟到底。
可他娘的这时候不知哪里冒出来个杀千刀的窜进树林,在天冥教那几个高手眼皮底下溜了一圈,偷了树下的东西就跑。
——好巧不巧?那棵树上有个沈少侠。
自然,沈晏被发现了。
“哈,哈哈……”陆北也没脸郁闷国家大事了,干笑两声道:“是你啊兄弟……哈哈……之前没注意……”
沈晏冷笑。
陆北试探道:“那你……没事吧?”
沈晏:“废话。”
他要是有事还能在这儿陪你扯淡?早化作厉鬼找你索命去了!
沈晏么好气的哼了一声,就听陆北惊咦道:“哎?那怎么有个人?”
沈晏微惊,弹身而起,来不及弹去衣袍间的草便扭头看去:“哪呢?”
他怎么没看见?
陆北:“开个玩笑。”
沈晏:“……”
他想找个人给陆二傻治治脑子。
陆北嘿嘿一笑,刚想打趣他几句,刚一抬头,却变了脸色,“不对!那里真有个人!”
沈晏只当他还是笑话,怒道:“陆贵礼,你有完没完?”
陆北“唰——”一抖背后背着的长布包,亮了武器——新打的短戟刀刃寒光闪过,直指身前。
沈晏转过身去,定睛一看——确实有一个人——还是个姿态婀娜的女人!
那女人面着轻纱,在夜色中看不清模样,但正向他们走来。这令陆北更加警惕,胆敢独自走夜路的,越柔弱的杀人越狠。
沈晏把陆北的长戟微微往下一按,试探出声问道:“姑娘,夜色已晚,怎独自一人在林中散步?”
那女人在不远处停下步伐,也不出声,只伸出两只手,不知在比划些什么。
沈晏:“呃……什么?树?……你要找什么树?”
陆北看得懂手语,替他翻译道:“她说,她在树林里迷路了,想让咱们给她指一条出去的路。”
沈晏皱眉,大晚上一哑巴姑娘就这样独自一人在外面逛?他想了想,要以防万一,这看不见脸太危险,于是道:“可以……请姑娘摘下面纱。”
陆北目瞪口呆地看向身边的沈登徒子。
他原以为这北箫兄弟年龄不大,还是个清纯孩子,谁知道开口就说这种话,脸都不红半分。
沈晏自然没有陆北思想那么龌龊,他只是单纯同不拘小节的杨大小姐呆久了,忘了女子出门带面纱是寻常事,也不怪陆北吃惊。
但那女人竟二话不说就摘了面纱。
陆北:“……”只有我一人觉得这很不对吗?
无话可说,陆北仔细一看那人,入目便觉似乎在哪里见过。摸摸下巴,想要开口,就被沈晏猛推了一把,险些咬到了舌头。
陆北皱眉回头,只见沈大侠调头跑了。
陆北只好跟着他跑,“怎么了?怎么跟见了鬼似的?”
吓出一头冷汗的沈晏,表情扭曲了一下。
——可他娘的说对了!
——活见鬼啊!
沈晏扭头看见那女子没追上来,便是毛骨悚然,反问道:“你没见过她吗?”
他与这女人曾有一面之缘,正巧那缘分还有陆北一份。
就是陆北坑他那次。在天冥教旁那个树林。
鬼锁南宫玄和一个女人在争天冥教夏堂堂主之位,同时旁边围观的除了他还有一个红衣男人,战况激烈。
可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亲眼见到,南宫玄,把那个女人杀了,他还倒霉的摸了把冰凉的尸身!
那现在见到的这个是什么玩意儿?
那边陆北还在不明所以,沈晏冷汗都快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