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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海棠月(五) 知道的多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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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安静的瘆人。
“你说什么。”陆北脱口,“沈大将军还有遗孤?”
沈晏没理他,顶着众人各异的目光站起身,直起了脊梁。
他没有十岁前的记忆,人生单薄的像一片纸,对于他那个英雄爹没有任何印象,也不感到到丝毫亲切。因为每当有人提起这个名字时,他就从沈北箫变成了神大将军之子,一个代表可怜和可惜的代号。
偶尔听起师父讲述一些事,他甚至曾觉得自己这亲爹怕是有点儿傻,对一个脑子长在女人身上的废物,寄送了全部忠心,若是当年干脆利落的反了,哪里有景王什么事?南疆哪里会死那么多老百姓?哪里会因此断送一门性命?
但这是从最理性的角度判断。
沈晏觉得自己的十年记忆像是被一扇重门锁着,锁住了他不知名的怀疑,不知名的憎恨。但偶然从门缝泄出一点,便莫名的撕心裂肺。
他可能是恨他的父亲,是恨废帝,是恨景王……
但他真正恨的是他自己,一个弱小,无能,使家族蒙羞的自己。
沈晏把对自己的痛恨埋在外表的张狂与不着调下,自欺欺人地活到现在。此刻被叶棠一个名字引发,拔萝卜带着泥似的把真实展在了他面前。
真的就像泥一样的自己。
“啊……”叶棠忽然回神似的,“你同你爹是很像。”
哪里像了,那人是个英雄,我算什么东西,沈晏心道,口中却彬彬有礼,“多谢前辈。”
叶棠转向叶唐:“小唐,我再多说一句。”
叶唐抬头看她。
叶棠突然没头没尾道:“他说你是“巽”,想把叶家也卷进去。
“巽?”叶唐一愣,“我本人都不知道……”
“不知道就对了,”叶棠自嘲似的勾了个唇,“本就是他编的。”
叶唐想说什么,却被沈晏抢了先,“他是谁?”
叶棠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已经有了猜测,何必再问?”
沈晏的睫毛颤了颤。
叶棠却不再说什么,回眸扫了眼叶唐,扭头给陆北一颗药丸,便进入了黑暗,走了。
今天的月不是圆月,但也不是弦月,只是七扁四不圆的挂在了梢头,悠悠地亮。
照着,四个思绪各异的人。
沈晏微微垂下眸。
刚才叶棠所说叶唐是“巽”一事如果是真,真的有那么一个人能凭一张嘴和一个假到不能再假的故事,就搅得满江湖腥风血雨,那这个人得是什么身份?什么能力?
先是自己,然后杨家庄,再后陆北——避世的陆家,最后还要加上一个叶家……八卦这才出了四个,除了自己外各个是百年基业的庞然大物,那人说推倒就推倒?
哪里来的底气?
做到这一切的人,首先得在民间有些势力,足以将谣言传播出去,其次要有足够的能力,方便在成事之时推波助澜,最后还要有充分的做这种事的原因,恨意或是利益……
沈晏手指微颤,他想到了一方势力——
——魔教。
那个季清,季教主在不该出现的时机出现在杨家庄,还对他师父抱有深切的敌意……
是他么?
沈晏忽然捂住额头,那里传来一阵钻心的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
大火……滔天的热浪……尖锐的质问……修长的背影……
谁?是谁?
我忘记了什么?
“北箫?北箫?你怎么了?”陆北一把扶助沈晏,连声呼唤使他缓缓睁眼,这才发觉自己鬓发已经被冷汗打湿,刚才竟是短暂的昏迷了一瞬。
沈晏摇摇头,“我没事。”
他失去的那十年记忆定然很重要,偶尔流露的丝毫完全与现在所思背道而驰。
不过无论如何,现在也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
“抱歉,”叶唐忽然开口道,“之后我可能不能与你们同行了。”
杨欣璐抬眸,“你想要……”
叶唐偏开头,不与杨大小姐对视。
夜里月光如水,照在地面,光华反射,给他们的侧脸镶了个轻描淡写的边,勾弧出坚韧的轮廓。
杨欣璐看着他,神色不带一丝笑意。
沈晏同陆北对视一眼,两人都没开口。
都说总是笑的人,冷下脸很可怕。此刻的杨大小姐红唇紧抿,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叶唐,若是目光能杀人,想必叶郎中已被千刀万剐了。
“你想要回叶家,”杨欣璐慢慢补上自己的话,“同叶家断绝关系?以此保护自己家族,避免步杨家庄的后尘?”
叶唐默认。
按理讲这确是在叶唐立场上最直接有效的法子,但……沈晏觉得,这对叶家讲,可能并没有什么大用处。
那种能力的人,若是真想动叶家,借口还不好找吗?叶唐此举未必能起什么作用。
不过……叶家毕竟与杨家庄不同,叶家行医百年,所做皆是积德之举,又低调的很,不像杨家庄那样树大招风,那人也未必是真想动叶家。
杨欣璐低低地哼了一声,“那这与你不与我们同行有什么关系?”
叶唐一愣,就听她又道:“你个没心没肺没脑子的小少爷,若是离了家族又没个依靠,怕是几天半就让哪个看中你美色的拐做‘压寨夫人’了。”
叶唐张了张嘴,却被杨欣璐按上了肩头。
“哦,其实你要不想同他们一起走也行,”杨欣璐勾了勾唇,美目中却不含笑意,“但你我不是说好的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的吗?”
叶唐神色茫然了一瞬,沈晏确挑了下眉。
杨欣璐:“你我结拜那天,虽没有桃园美酒,但也是举头神明证的盟誓,叶兄,你怎么说忘边忘?”
沈晏和陆北齐刷刷扭头看向叶唐。
叶兄,叶唐一脸牙疼。
他一个不留神就把杨大小姐就是多多这档事忘了,这都是什么倒霉事。
所以说,少不更事时欠下的烂桃花债,早晚都要还的。
“呵,”杨大小姐撇撇嘴,扭头向沈晏,“明早启程去叶家,你俩走不走?”
沈晏:“我……”
陆北:“走!当然走,在下唯杨大小姐是从!”
沈晏:“……行吧!”
他决定了,以后要管陆北叫陆二傻。
“这不就完了,”杨欣璐一搂鬓发,推了推叶唐,“走,回屋补觉去了。”
其实这样也好。沈晏心想,管那么多做什么。
他提步跟上前面几人,陆北已经冲到了杨大小姐身边,扭头对叶唐不知说了什么,十分自豪地赢得了叶唐一声“滚”,杨欣璐笑着回身,冲着沈晏招手:
“来啊!”
沈晏控制好了表情,大步走进了众人中间。但他知道,自己并不在他们中间,没有原因,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沈晏抑制不住地想起那个人,他站在人群也是这样,亲近得格格不入,他是怎样的想法呢?
晚风吹散了欢声笑语,没吹散少年积蓄已久的心事。
如果当时沈晏知道日后自己走了一条怎样的路,也许此刻会试着放下,试着与自己握手言和。
但怎么会有人知晓日后呢,往事不可追罢了。
隔日,骤雨初歇。
山涧中,怪石嶙峋,不生草木。雨水做小溪蜿蜿蜒蜒地从石壁上留下,滴答之声传响于空谷,格外幽深。
许炎站在一块巨石边,表情狰狞,在他身后一众刺客也是神色凝重。
许炎阴沉地抽出腰间长刀,带起了水汽,他身上灰袍几乎湿透。他们们昨夜听到沈北箫行踪的消息,连夜冒雨追到了此处,他忽觉不对劲,这才停了下来。
“昨夜谁报的沈北箫行踪?”许炎冷喝道:“站出来!”
这鬼地方,连棵草都不长,就算沈北箫狡兔三窟又怎样,真兔子精在这也活不下去!
他这一生喝得饱含怒意,众刺客也听了个战战兢兢,可许久依然无人站出。
许炎握刀的手微微沁出冷汗,本能感到一丝不妙。
平日他不该如此莽撞,但这几日正遇上主上心情不好,在大刀阔斧的处理楼内尸位素餐的人,而那不知好歹的小兔崽子——姬峰又总在主上耳边叨叨些自己怎样怎样不好。
弄得他确实有些急了。
“我再说一遍,”许炎长刀往巨石上一戳,火星石粒飞溅,“给我站出来!”
在低沉的压抑沉默中,队列中一人缓缓踱出,同样是黑衣蒙面,与其他刺客并无二异。
但许炎瞬间变了脸色,双刀顿时齐横于前胸,二话不说便飞速后退。
因为他看见了那人颈处的一圈血线——那不是活人!是个傀儡!
“许长老何必要跑,”那傀儡的嘴一张一合而说话的声音却非从他口中响起,阴恻恻道,“不是您让属下出来的吗?”
许炎神色一凝,长刀前推,在半空中不知与什么透明物什相碰,发出一声轻吟。
许炎:“给我把它拿下!”
当即就有为得他赏识而不要命的傻子,硬着头皮冲上去,结果就听干脆利落的一声“嗖”,那人头皮硬软也没什么意义了——直接飞上了天,来了个天女散花。
他旁边那刺客好巧不巧被迫“狗血喷头”,淋在他头上的血是滚烫的,而他只觉得头皮拔凉,扭身要跑,却被那似乎无处不在的傀儡丝抹了脖子。
周围的刺客都见惯了生死,此刻也感到了一阵恶寒。
许炎见到此景,反而不退了,脚跟落地,在石路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仿佛要把地皮也掀开。
许炎淡淡道:“阁下真身在此,何不出来一见,你们魔教中人总喜欢这样惯会藏头露尾的吗?”
那傀儡低头,肢体僵硬地拧出一个女子的敛衽礼,本是滑稽可笑的动作,却无端令人后脊发寒。
“许长老说笑了,”那阴柔男声笑道,“哪有幕后之人亲身上台表演的?一看您就不常到花楼看戏,没常识。”
许炎不觉得这算什么常识,谈不拢那他就掀桌。一扬手,长刀就带足内力破空而去,紧贴着那傀儡的脸边切了过去。随着一声琴弦紧绷裂似的轻响,傀儡的头往后一垂,人也缓缓倒下。
连砍两个虹雪楼的刺客的傀儡丝被许炎一刀劈断,但他眼中却不见喜色,接过一旁手下重新递来的长刀,转过身来,尖刀前指。
“唉。”
一声叹息就在不远处响起,在凸起的大石块后,有块红色的衣袖被风吹露了一角。
“尹诺,”许炎几不可闻地叫出了那红衣所有者的名字,“……是你。”
微风吹拂过腥湿的气息,也似乎带走了那个名字,那人愉悦地哼了一声,从巨石后缓缓走出。
那人着红袍,身量不高,且长了一张同周围气质极不相符的圆脸,看着许炎咧嘴一笑,脸颊处还有两个小酒窝,模样简直像个少年。
但许炎的心却完全沉入谷底。
偶师尹诺,天冥教冬堂堂主,这种人亲至,那可不是闹玩的。
现在江湖上把“天冥四季,虹雪五行”放在一起并称,但许炎本人却再清楚不过两者之间的差距,“天冥四季”又叫“天冥四邪”,各有各的本事,邪的天赋秉异天赋秉异,登峰造极,而她们五个不过是为人办事的人,如今人们这么叫,也就给虹雪楼之主——给景王面子罢了。
这回是真栽了,许炎看着对面的人——这人可是“四邪”之首。
红衣人——尹诺冲他微微颔首,“许长老,‘双艳刀’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实在厉害。
许炎一转左手长刀,换成反握,长刀宽的一面紧贴小臂,整个人都绷紧。他觉得,能遇上这样一个人,与其一战,哪怕是战死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尹诺似乎看出了他所想,“许长老,你该不会是想的是能与我等高手一战,死也无憾了吧?”
许炎:“我……”
尹诺:“那倒是,这话说的倒对。”
许炎:“……”好不要脸一人。
尹诺咧嘴一笑,他抬手指天,挑眉道:“可惜你不能如愿。
许炎微愣,仰头向他所指出望去,握刀的手一颤。
山涧两边,不知何时来的人,密密麻麻的。
“唰——”
后方一箭射来,被许炎险险挑开,回头便看见了山涧上的那个人。
因为距离远,许炎看不清那人模样,只见那人着黑袍身姿修长,却相比寻常男子多了些纤细,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但这不妨碍许炎知道他是谁。
几月前在杨家庄,这人放过自己一马,而今日又这般阵仗来抓自己——什么毛病?
上面的正是季清。
崖上风有些大,将她的长发吹散,她抬手把鬓发拢回尔后,将长弓随意地递给一边的下属,朱唇微勾,轻轻地笑了笑,旋身离开。
她当然不是有毛病。之前在杨家庄遇上了许炎时,她有一些事情还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一部分,还需要这个人来告诉她另一部分。
季清偏头听了一下山涧下的喊杀怒骂。
“不好意思了,”她笑道,“谁让你知道的太多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