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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海棠月(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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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唐?”叶棠在半刻沉默后,开了口,声音平淡,可尾调却带上了些压抑不住的情绪,全身笼上了夜色,而那双眸子却忽得盛满了月光。
沈晏咬了下舌尖,强行清醒几分,不再去想同师父有关的事,紧紧握住剑,紧盯叶棠。
……最好别是因爱生恨,要杀之后快。
还好,叶棠本人也许并没有沈晏所知话本中那般病态,以一难以言喻的神情凝视了叶唐半晌,轻轻叹了口气,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闲杂人等退避不杀,沈北箫,请吧。”
虽然情况没有到大祸临头的地步,但这小祸显然也不是沈晏能轻松处理的。
沈晏握剑的手松了松,心中盘算着,从树上跑和从地上跑,哪一招生还几率更大。
心中正想,身边就爆出一声大喝:“不可能!”
叶唐一步上前,目光扫过周围三人,盯上了前面的黑衣女人,一字一顿道:“要带走他,先杀我。”
沈晏顿时冒着扭伤脖子的危险,回头看向叶唐,蒙了。
——你我何时有这么重的交情了?
叶棠不恼也不急,心平气和道:“你们打不过我。”
“就是……”沈晏刚眼珠一转,心中一边骂叶唐个不知好歹的蠢货,一边准备打个哈哈,表演“三十六计跑为上”就地开溜。
但沈晏万万没有想到,蠢货不止叶唐一只!
陆北忽然尖锐地“哈”了一声,沈晏再次转头,视线只捕捉到“第二只蠢货”的残影。
他竟然赤手空拳就直奔叶棠去了。
沈晏呲牙咧嘴地揉着脖筋,出离震惊了。
他这个思虑比较重,脾气也不坏,所以作为一个气血方刚的半大小伙子讲,血气多少有些不够,遇事几乎不作无谓反抗,从来都是先晓之以理,再动之以情,实在说不通就掉头跑,跑不了再说。
他这样,所以理所当然认为凡不是这样的,多半是脖子上顶个夜壶。
此刻身边的“夜壶”冲出去了,沈晏甚至没反应过来,待身边杨大小姐也抬手扬鞭才忽然回神,只见陆北平时多不靠谱,此时身法却凌厉,五指并掌拍向叶棠。
竟是要排山翻海的架势!
叶棠冷哼一声,显然没把这人当回事,轻飘飘地拍出一掌,迎上了攻击。
然后沈晏就更震惊的看到,刚才还气势如虹的陆大侠嘴角溢血,连连后退。
不是?沈晏纳了大闷儿了,他原以为胆敢刺杀姬千钰的人肯定不简单,武功定在他之上,原来只是靠莽出名的吗?你是要惊诧人家是怎么的?
天地良心,沈晏活了十八年,头一次遇到这种有才的作死方式。
长见识之余,沈晏也提了剑。
叶棠在一掌拍飞陆北后微愣,愣是想不起来她武功何时精进到这种程度。不过可能她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定要有炸,竟只挥袖扬开沈晏的剑,五指作爪,抓向跌坐在地上的陆北。
“唰——”
在她身后,杨欣璐的长鞭破空而来,鲜红的鞭身流过月光,光点在掠到鞭尖消灭,像挥出一道光——直劈下来。
杨欣璐低低笑了:“唉,还有我在呢。”
叶棠此人毕竟医者出身,哪怕后改修魔功,在体术上也比不上世家出身的杨大小姐,当场被杨欣璐用鞭缠上了左手腕。
“小丫头找死!”叶棠反手握上长鞭,就要回身,刚一抬手便觉右腕间一凉,她抬眸去看,腕间竟多出一圈血线。
血珠顺着一根看不清的细丝滑去,落在陆北掌心,同他眸侧泪痣相映,无端让他的笑沾上了一抹邪气。
叶棠瞳孔微缩,“偶师的傀儡丝?你……”
“叶唐他姑!”清脆的声音忽响,“回头看剑!”
叶棠回头,就见布衣少年长剑已经斩来,像是如怒波涛,气势汹涌,让她想起一个人。
情境危急,但她还有时间叹一口气。
一旁,陆北脸上的笑僵住了——他指尖忽然发麻,傀儡丝竟脱了手!
下一秒,叶棠右手已经挥出,沈晏只觉有什么东西撞上了他的剑,心口便是一闷,仿佛整个人撞进了一座山中,山如果是活的,想必很不乐意——便有一股要把他掀飞的大力传来,当场崩裂了他的虎口。
叶棠的魔功是半路出家,但魔功就是魔功,只要你不怕疯,不怕死,修一天比正路休一年都要强。
不过沈晏却没后退。
说不通,也跑不了,下一步就是拼命。“开弓没有回头箭”。虽然弓是别人开的,但他的剑除了鞘,就不会回头。
沈晏全身内力倾于剑上,长剑似喜悦地嗡鸣一声,骤然压下,斩断挥来的傀儡丝,不偏不倚冲叶棠当头劈去。
——是他曾于杨家庄密道所领会的那招——“波涛如怒”。
叶棠脸上今日第一次露出惊讶的神色,不过动作却分毫未慢,她左手半旋,杨欣璐反应过松手时,人已经被传来的劲力甩的撞向沈晏。
该死!沈晏眼见飞过来一只杨大小姐,硬生生把一招憋了回去,当场呕出一口鲜血,单膝跪在了地上。
叶棠又叹了口气,走向沈晏。
而一直没有动的叶唐,却也走了过来,挡在了沈晏身前。
叶棠看着叶唐那张酷似叶宁的脸,开了口,却说不出话来,反而是叶唐出了声:“……你往自己血里……浸了毒?”
叶棠扫了眼陆北,点点头。
叶唐脸色微白。
“你……”叶棠低着头,半晌,忽然轻声道:“若是你不想,带走他的事,就算了吧。”
沈晏抬起头来,皱起了眉。
能放过他,为什么之前不说?
叶唐也愣了愣,就听叶棠道:“不过我要问他个问题。”
沈晏:“前辈请问。”
叶棠沉吟半刻,“嗯,沈云武是你什么人?”
她“沈云武”三字一出,沈晏就变了脸色——像是正压抑着痛,而那双剔透的浅色眸子也已按下色来,甚至多了几分阴郁。
叶唐一直以为半路认识的好兄弟,天不怕地不怕,之前在杨家庄遭遇魔教教主,都没有变过脸色,此刻怎么一个名字就让他情绪如此激烈?
在叶棠的注视下,沈晏薄唇微启,不情不愿地透出两个字啊:
“家父。”
“你又在干什么?”
清尘站在藏书室内,揉着眉心,无奈地看着翻倒的柜子和一地经卷,一片狼藉都不够,得好几片。
而他对面,当年的小如意,抱着满怀经卷,打了下眼,想抬手抓抓头,不过还未抬起,怀中的卷轴就散了花,当着清尘的面从他怀里蹦哒了出来,有几个还在地上欢快地打了个旋,咕噜到清尘脚下。
小如意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到底还是抬手抓了下头。
清尘不忍直视地偏开脑袋,深觉自己修行不够,不然怎会有把这臭小子暴揍一顿的冲动。
“师父……”小如意觑着师父的脸色,小心翼翼的回答道,“我在找书。”
这个年纪的男孩,一年就足以从小豆丁抽条成细高条,纤细的身子顶了个圆滚的头——头顶还能反射出灯光,硬生生多了几分佛光普照的效果。
清尘觉得这“佛光”好生刺眼,垂着头用脚扒拉了下地面上散落的卷轴,尽可能轻声问道:“你找这些前朝史书干什么?”
如意斟酌两秒:“看。”
清尘:“……”
阿弥陀佛,你个小兔崽子!
如意也反应过来自己冒了傻话,急忙找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个我之前在一本野史上看到了一个人,我就觉得那个人好厉害,但我在史书上根本找不到他,就想来藏书阁看看……”
说着,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本泛黄的经文,拎着抖了抖灰,举着给清尘看,“这里……就是这个人……”
清尘不耐烦地一把夺过经卷,刚想训斥,目光却触及经卷上的文字,神色微变:“沈云武?”
如意疯狂点头。
“他?他么……”清尘忽然淡了神色,“史书中都找不到他的名字了?”
如意:“师父认识……”
“红尘之事,与你何干?”清尘打断了他的话,“你找他做甚?”
如意:“我……”
“也罢,”清尘叹了口气,“你性子同你师叔祖相似,我若不说你自己必刨根问底,那我便告诉你。”
如意:“……”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明明是自己憋不住想说出来。
清尘却不管那些,左右踱了几步,目光多了些许苍然,当他追溯过去的事时,就像一个真正的老人,几乎被沉重的往事压垮了肩膀,压弯了脊背,他轻轻道:
“前朝大魏自魏太始帝以镇压南蛮发起,遍有一文一武两大世家的辅助,陆家你知道,而另一个你不知道的就是沈家——沈云武作为大将军,是沈家最后一位家主。”
如意眨了下眼,“最后一位?”
“是的,”清尘道,“前朝最后一位皇帝季玄,就是被如今景王赐号废帝的那个窝囊虫,在南蛮反叛时为了求和,听信了妖妃谗言,下了圣旨,斩了沈家满门忠烈。”
如意:“啊……那这沈家是灭门了?”
清尘顿了顿:“那时还没有。”
如意追问:“什么意思?”
清尘弯腰捡起一本经,本是手抄的,字迹方正,左页角处有一个法号:清云。
是他师兄。
“沈云武早有预料,所以提前把自己小儿子托付出去,但他只预料到废帝可能要夺他兵权,万万没想到废帝昏庸至此,竟不顾多年情分,直接屠门。”清尘随意抹了抹手中经本上的积灰,把它揣进怀里,继续道,“此事机密,曾经连那只手遮天的景王也不知道。”
如意年纪还小,听不出此中凶险,只道:“那师父怎么知道?”
清尘表情有些似笑非笑,这位喜刹寺的掌门,原本古井无波的眸子瞬间闪过百种情绪,好像把红尘装进了眼中。
“因为那沈氏孤儿,被托付给了你师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