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是魔教教主如何破》星珩

19、海棠月（二）

　　最后还是叶郎中一包药放倒了酒肆中的所有人。

　　“成了，”叶唐从地上起身，拍拍手道，“只是让他们晕一会儿，没什么大碍。”
　　沈晏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屋外见陈的天色，和叶唐一人拎起陆北一只胳膊，起身从窗子闪了出去，进了一家客栈——当然也是从窗户进的。

　　“三位真不好意思，”刚一进屋，陆北便阴阳怪气地讽刺道，“追了一路，抓了在下这么一个假货回去，是不是要挨你们主子罚呀？”
　　他说着话，微微侧头，眼角那点泪痣红得如血。

　　姬千钰那狗贼盘算打的巧妙，想把我推出来顶缸，被四方势力追杀……呵，笑话，当我是傻的吗？即使死，我陆北也不给他当枪使！

　　沈晏斗笠下眉头蹙起，“你什么意思？”
　　陆北冷笑一声，我说了我不是“离”，虹雪楼姬峰姬大公子才是，你们主子不敢对姬狗的侄子下手，直说就行了，何必浪费人手来抓我？”
　　这几句话信息量也太大了！

　　沈晏三人隔着斗笠对视一眼，都能看出对方的一头懵。
　　叶唐这个人比较单纯，想的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终于时来运转了？
　　杨欣璐则是有些阴谋论，想的是“巧合不是巧合，背后定有阴谋，这玩意儿是人是鬼都不一定。
　　看着三人的沉默，陆北又梗着脖子冷笑道：“嗯？怎么不吱声了？”
　　沈晏叹了口气，幽幽道：“我们不是魔教的。”
　　迎着对方惊讶的目光，沈晏直接抬手摘下了斗笠。
　　沈晏想得清楚，左右凭现在的消息得不到结论，不如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是驴是马得见了面才知道。反正有叶郎中在，也不怕这人身上有什么追踪毒。

　　不过令沈晏没想到的是，这陆北竟忽的变了脸色，一双眸子亮得出奇，五官乱动的仿佛见了亲爹。
　　“沈北箫？”陆北双眼冒光，喜形于色，“是你？”
　　沈晏准备好的一肚子好说好商量全憋住了，他张了张口，卡了下壳。

　　陆北拍着手道：“哈哈哈，天不亡我，竟然能遇见你！”
　　“你……”沈晏问：“你认识我？”
　　陆北：“当然认识，你沈少侠的丰功伟绩满江湖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沈哥，你是我辈中人的楷模，大可不必妄自菲薄。”
　　沈晏：“……”
　　丰功伟绩是这么用的吗？
　　还有，沈哥？老子芳龄十九，你个三十多的大男人叫哥叫的贼溜。
　　而且，你辈中人？你辈都是什么人，就把我也拉进去了？

　　沈晏无语时，陆北哈哈一笑，毫不见外地拍了拍他肩膀，同时状似无意的把手腕间镣链差点儿甩在叶唐脸上。
　　叶唐抹了把脸，有些恼火的掀下了斗笠。

　　“呦，这位是……”陆北摸着下巴上的胡茬，饶有兴致道，“杨大小姐？”
　　叶唐：“……”
　　滚你娘的杨大小姐。

　　正在帮陆北解下重镣的真杨大小姐，当场笑成了傻子，手抖得像筛米，手中一把□□，硬是放不到锁眼里。
　　“真不好意思，认错了，”陆北毫无歉意地扭过头来，看向杨欣璐，“那这位才是杨大小姐了，果然貌如天仙，看来江湖上传说沈少侠，力压江湖五大势力救走杨大小姐也是真的！”
　　沈晏：“……”
　　假的。

　　“英雄出少年啊！”陆北摇头晃脑的叹了口气，“这江湖传言竟也有真的时候，不容易啊，不容易。”
　　沈晏盯着陆北那张满嘴跑马的嘴，压下撕了他的冲动，匪夷所思道：“你真是陆贵礼？”
　　他本以为有这种身世，且才华横溢，还有刺杀姬千钰的胆子，会是一个沉稳冷静的聪明人。
　　怎么会是这种一人顶五百只鸭子的傻冒？！

　　“如假包换，”陆北真诚道，“就是在下。”
　　沈晏沉默了。

　　“好了，”杨欣璐扔下重镣，站起身来。
　　“多谢杨姑娘了。”陆北转过头去，声音微微低沉下去，嘴角勾着一个风骚但不风流，温柔但不女气的雅痞微笑，冲杨欣璐轻轻点了下头，“能在此时遇见姑娘，实乃陆某平生之大幸。”
　　其实陆北的模样属实是上等，这一番话，从声音到眼神，对于正二八年华的少女来讲，是有杀伤力的。
　　不过杨大小姐是什么人？那可是杨大小姐，有一双看透世事，看破红尘的慧眼。当即冲陆北摇摇头，一指叶唐道：“谢我做甚么，谢他，不是他跟着你看对眼后才救得你么？”

　　陆北：“……”
　　在下有罪，风流了个寂寞。

　　叶唐僵着脸用舌尖数了遍牙，才在沈晏点头下开始用针给陆北解毒。
　　那姬千钰对这个想要他命的壮士竟出乎意料的没有下狠手，只是用毒封住了他的内力，这对于叶唐不是什么难题。
　　但叶唐莫名有些不爽。

　　心里不爽下手就损，针刚落陆北就张开大嘴做了个准备嚎的动作，然后被与叶唐默契十足的沈晏塞上了一块木头——木头是从床角抠出来的，看大小多半是之前用来堵耗子洞的。
　　陆北四肢僵硬，只好尽力扭眼，将希望放在杨大小姐身上。
　　原本但笑不语的杨欣璐低了低头，伸手抓了抓陆北的头发，笑道：“陆少侠也不容易，明明生了双好样貌，怎么偏生有一双斗鸡眼呢？”
　　陆北：“……”

　　“要不……”杨欣璐微微一笑，“挖了算了？”
　　陆北：“唔嗯唔唔唔！”
　　救命！我感觉自己刚出虎穴又入狼窝！命不久矣！

　　站在一旁看热闹的沈晏听着杨欣璐的话挑了一下眉，曾经刚认识杨大小姐，以为她是个活泼爱笑的性子，后来知道他身世了，才知道其实她是个白切黑。
　　这些日子熟悉了，更是发觉杨大小姐心黑的程度，同魔教那妖女相比，也不肯多让，也算是个人才。
　　发觉自己不幸成了带队老妈子的沈少侠，无声的叹了口气，本队共四人，两个不靠谱，一个找不着谱，只凭他一个正常人带不动。
　　唉，生活不易。

　　身边一声凄惨的嚎叫直冲云天，愣是把晚天的低云吓得散了形，被微末的天光乘虚而入，燃成一串火烧云，映红了人间，仙境。
　　多么美的图卷，可惜人间还是人间。

　　千里外，天冥教。

　　这里的风还是冷的，冰雪也还没有化，天色阴郁，泛着淡淡黑色，唯有石阶上的一滩殷红，是最鲜红的色彩。
　　“带下去吧。”季清站在门槛内，漫不经心地擦了擦手，轻声吩咐道：“弄干净些。”
　　暗卫低头应声。

　　季清弧度极小的勾了下唇角，一整狐裘，回身进屋。
　　屋内烧着炉火，点着香，悠悠的清浅气息，从她身上的暗香混为一体。季清有些泛红的眸子退了色，目光微沉。

　　她挽了挽袖袍，转手提起狼毫，就着发干的浓墨在铺开的长宣上落笔。
　　一个“夕”字
　　季清的字同她这个人一样，模样清秀，却偏偏在勾提捺撇的尾处，透出有些偏执似的狂妄。此时一次落完，焦墨的勾提中竟浸出了森森杀气。
　　“姬千昀。”季清低低地念叨着。

　　她想不通这人想干什么。

　　对于姬千昀，季清想法很是矛盾，一方面，他是把她抚养大的义父，也是为她传道授业解惑的师父，她理应对他心怀感激。
　　可另一方面，季清却清楚的知道自己有多恨他，恨不得食其肉，啖其骨的那种恨。
　　其实她一直把恨放在感恩之上，从那里逃出来后，就处处同他作对，同景王做对，想让世人知晓他们的真实面目，同时自己也在寻找身世的真相。
　　但姬千昀他究竟想干什么？

　　违抗姬千昀的安排，把陆家人送到我眼皮下，对他有什么好处？
　　而且……那个沈北箫姓什么不好……偏偏姓沈。
　　季清骤扬手，又在长宣上落下一个“沈”字，思绪不由自主的散开，想起了某段往事。

　　“他？你说他是我师弟？这小娃娃是谁啊？”少女季清身上松松垮垮的披了件白袍，容貌虽还未完全长开，却以依稀有了日后的风华轮廓。此刻正挂了一脸不耐，没好气道：“你又抽哪门子疯？”
　　对面，白衣男人站在一棵高大的老槐树下，满身映着山顶的曦光，闻言他低笑一声，毫无愠色用处的训斥道：“放肆，怎么跟你师父说话呢？”
　　季清眉毛挑的老高，“收个刚出生不久的小崽子当徒弟？你是收徒弟还是收儿子？扯什么淡呢？”
　　“臭丫头，你才扯淡，”姬千昀：“谁告诉你他刚出生？这孩子都五岁了！”

　　季清侧头瞥了一眼正满地撒欢的小团子，没吭声，整张脸都写了两个字：不信。
　　姬千昀却突然乐了，“刚才还叫人小娃娃，转口就改成了小崽子，我说，你也这么大了，莫不是在同这小孩子置气？”
　　季清：“谁……谁置气了？你什么意思？”
　　姬千昀亲昵地拍了拍女孩的肩头，笑道：“我懂，我都懂，你放心哈，义父不会再收养子的。”

　　还不懂得收拾自己情绪的少年人，当场冒了火。但由于清楚在口舌上姜还是老的辣——她说不过他，只好冲地上的团子撒：用一根手指把那个，扒在她腿上的小孩推了个屁股蹲。
　　小孩儿结结实实的坐在了草地上，被这飞来横祸迁怒的一愣，反应半天后却没哭，仰头同季清对了个眼，然后凶猛地一口咬了上去。
　　“嘶——”季清一把甩开小孩，看着自己手指上一圈参差不齐的牙印，心道这个是什么品种的娃，竟然还能咬人，同时扭头瞪了幸灾乐祸的姬千昀一眼。
　　姬千昀扶着树，笑得直不起腰来，而那小孩儿瞅瞅左边瞅瞅上面，也咧开嘴乐了，露出一排小豁牙。
　　“好时光啊……好时光啊……”季清盯着宣上的“沈”字，凝着眸光被垂下的发缕遮掩，只留得些许笑意溢出，坦坦荡荡的。

　　她忽然松了手，笔斜斜地落下，笔头不出意外地戳的咋了毛，在长宣上留下了一道败风景墨迹，横在雪白间。
　　在“姬”字拦腰斩断。

　　屋门外有寒风裹着轻雪，在炉火旁打了个旋。
　　——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