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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定风波(完) 道是无情却 ...

  •   她这话一出,两人当场就愣了。
      叶糖和沈晏都知道杨荣——杨老爷子的老来子,扬大小姐的父亲,一个短命鬼。

      ——可什么叫是他的血脉,却不是他的孩子?

      看着两人的惊疑不定,杨欣璐仍旧淡淡地讲述着,仿佛故事中的人都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当年杨家庄,还不是如今这个样子,只是一家普通人所开的钱庄。钱庄嘛,当然要请武者保护,我爷爷——杨文昌就是其中之一。
      “也不知道是什么弄的,杨文昌把钱庄的大小姐取到了手,理所应当的继承了钱庄,当然,钱庄大小姐那几个兄长怎么没的,可没人知道。”
      “其实这钱庄,身后是有朝廷背景的,曾经魏大始帝平南疆叛乱时他们有金钱共给,在杨文昌得到钱庄后,他利用朝廷特许,渐渐做大。”
      “大概伤人子女有损阴德,他这辈子就一个老来子,还不是正妻生的,后来也不知道杨荣干了什么缺德事,让人弄死了。当代叶圣手也没救回来,杨文昌不甘心,就请来了一个精通毒蛊之术的人——毒蛊之术,你们知道吧?”

      沈晏当然知道,他那师父就精于此术!

      杨欣璐平淡的一点头,继续道:“不知用了什么妖法,把杨荣还未凉的尸体造出了一个人——我。”
      沈晏:“你……”
      他现在被她讲的故事惊得头皮发麻,想问问她怎么了,为什么能这么淡泊的讲出这一切,突然,杨金璐勾起朱唇,微微一笑。

      “所以,我……嗯……脑袋有些残缺,不能很好的感受他人的情绪,我觉得笑这种表情看起来最好看,你说呢?”
      叶唐人已经完全傻掉了。他从未想过杨家的发家史,竟然这么……也从未想过自己这个小伙伴,竟然有这么离奇的身世。

      以前沈晏不叫他叶郎中之前总叫他小少爷,说他不食人间烟火。
      可……“人间烟火”就是这个样子的吗?

      在叶唐进入一种反复怀疑的心里状态时,沈晏忽地抬起头,问道:“这些事,你怎么会知道?”
      叶唐一个机灵清醒过来,是啊,多多作为这件事的主角,周围人都应尽力隐瞒此事,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么清楚?
      杨欣璐听了沈晏的问话,笑容更灿烂了,成功掩饰住了笑容之后的淡漠,她认真道:“在我八岁时,那个精通毒蛊之术的人帮我检查身体时,给我讲了这些,他说一个人应有知晓自己身世的机会。”
      沈晏:“那人是不是四十多岁?声音有些沙哑……手中有串不离手的佛珠?”

      叶唐没听明白,就听杨欣璐道:“……是的。”
      沈晏沉默了。
      这个人八成是他师父。

      杨欣璐八岁时,也就是八年前,正好是自己出事失去了记忆的那一年,这一年定出了什么事,不然怎么偏偏这么巧。
      此次一事,鼓动他来杨家庄的也是师父,遇上季清,同季清好似有仇的也是师父,那位佛门高手中的师兄,恐怕也与他师父脱不开干系。
      师父他究竟是什么人?
      师父他究竟想干什么?

      沈晏有几分不确定的想:他是我师父,又是养大我的人,总归不会害我的吧?

      ……至于季清,所谓“师兄”……他不想多想,正邪两立,就算是真也走不到一起去。
      最后就剩下一个功法事件了,沈晏确定这是有心人放出的谣言,只是不知为什么有人信。
      按那所说自己是“乾”,杨欣璐是“震”,之后肯定还要有六个倒霉蛋,同为“蛋”自然可以拉拢,倒也不算孤军奋战。
      只是……

      “多多,”叶唐忽然道,“这么多年了,你八岁时所知的事,怎么会记得如此清楚?”
      杨欣璐身子没动,表情未变,保持着微笑,眼珠却缓缓移了过来,盯住了叶唐。
      “这种事……”杨欣璐笑道,“怎么可能忘了呢。”
      叶唐哑然。
      “时间不早了,”沈晏一压斗笠,站起身来,“该启程了。”

      人一辈子那么长,却都活在了过去。

      窗外的天又深了些,显然是入了秋。

      这里的位置比杨家庄偏南,还没有凛冽的风和枯叶,只有一排碧绿的湘妃竹绕着小院,秀丽雅致。
      季清倚在门口,望着天,不知在想什么。
      “主上,”暗九从一旁过来,轻声道,“杨文昌没有自自戕。”
      季清露出一个了然的笑,手中把玩着一朵白海棠,吩咐道:“去春堂找叶堂主,给杨老爷子取一份‘彼岸’。”
      暗九身子一颤,应道:“是。”
      “彼岸”二字,他一入耳便能想起这毒物可怕的药效。
      “彼岸”是一种奇毒,每月须按时服解药,否则不用七时,便化作一摊血水,使这位教主控制下属的药。
      这位教主已经成为他的主上八年了,除了最初的雷霆手段,这几年一直过于温和,以至于有不少人都忘了,这人当年是怎么孤身一人杀进教中的。
      暗九至今记得,这人当时穿了一身白袍,却硬生生染成了血红色,同那双血眸映衬,亮丽、肆意,像个幽中的恶鬼。
      ——都应了这“彼岸”一词。

      近几日,教中不是很太平,不过暗都能猜到他们的下场,此时脑中思绪杂乱,身体却不敢怠慢,行礼后刚一起步,偏听见有声唤:
      “……略等。”

      季清把手中的白花随意地丢在地上,笑道:“顺便把叶堂主和……秋堂的现管事人叫来……”
      暗九后己浸出了冷汗,这个称呼……这几日不安分的便是这个秋堂的堂主啊。
      季清那双桃花眸缓缓垂下,她整了整袖袍,转身进了院内,只有声音传来:
      “——我和他们好好谈谈。”

      叶家。叶宁步履沉重的穿过了自家后院,从一片白海棠的残骸中走过,并没有分给这凄凄惨惨的花儿们一丝目光。
      他走到一扇古朴厚重的大门前,停了步。
      这是他们叶家的祠堂
      叶宁面无表情的低下头,推门而入。

      “吱嘎——”叶宁绕开圈圈香云,越过暗红布幔下遮盖的尊尊排位,直径走到最深处,翻开族谱最后一页。
      在同台一排的名字中,有一团黑墨,杂乱的涂掉了一个名字。
      “叶棠……棠儿……”
      叶宁闭上双眼,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他慌忙伸手按住泪滴,怕它晕染了族谱。
      堂堂夜圣手,妙手回春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叶宁,却医不好自己的情伤。

      “铛,铛,铛——”

      沉闷而又有节奏的木鱼声在禅房间回荡,清尘跪在佛像前,双目微合,神色庄重肃穆。
      “师父,师父……”一个小沙弥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不小心绊上门槛,当场把自己拍在了地上,拍碎了禅房内一片安详气氛。清尘所打的木鱼也被小沙弥光亮的脑瓜顶飞,撞在佛像上左右摇动了几下,才头朝下地停了下来。

      清尘默默收回自己马上要把小沙尼当木鱼敲的手,叹了口气,道:“小如意,你又怎么了?”
      小如意捂着头看了清尘一眼,眼珠一转又看了被木鱼撞歪的佛像一眼,见二位都没有要发火的意思,才眨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师父,师叔他……找到他的消息了吗?”
      清尘顿了顿,才开口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小如意:“当然是因为我担心他啦!”
      “你现在佛门,”清尘皱了眉,“不摒除杂念,一心向佛,乱想些什么有的没的。”

      小如意虽然年纪不大,但准确地感知到了清尘从外面回来后的变化,以往的清尘大师一直笑眯眯,从不像其他大师那样神神叨叨,老态龙钟,但现在……
      小如意低下头,沉默了小半天,才抬头道:“同在红尘外,我担心师叔没有犯戒。”
      “错了,”清尘缓缓吐出两个字,半晌,他垂下头,把脸埋在了双掌间,声音沉闷,“你师叔……现在多半在六合外了。”
      小如意愣了一下。他还是个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孩子,泪珠稀里哗啦的落了一地,沾湿了清尘的袍袖。

      清尘心想:我师兄做错了什么吗?好心而已。

      他的问话自然不会有人回答。
      那尊歪了的佛像垂着眸,宝相庄严,安详又悲悯的注视着人间,注视着禅房中师徒的悲伤。
      佛以慈悲为怀,可谁又去怜悯佛呢?

      关瑜站在高阁上,整个人似乎都融进了夜色。
      “阁主,”一个蒙面女子轻轻落在他身侧,从怀中摸出一个令牌,双手捧起递给关瑜。
      关瑜拿起令牌,令牌不知由什么材质打造,在月光下好像能发光搬,表面有月光在流淌,入手冰凉。

      令牌之上,正面是一个近乎狰狞的字——“魏”,表示正统大魏朝,而反面,却是个清秀的“关”字,似是女子所书,代表她们竹丝阁关氏对魏王朝的臣服。

      满江湖都知道虹雪楼是现在的朝廷——大夏朝的势力,但从未有人知道,竹丝阁隶属大魏。
      关瑜出了口气,用力捏住手中的令牌。
      ……还不是时候。

      这里是终年翠绿的峨嵋山。

      爬过冷硬蜿蜒的石阶,穿行于枝繁叶茂间,在环绕的蝶舞虫鸣中来到云烟萦绕的山顶。
      山顶上有一座小园,园墙不高,能依稀看见墙内一个古朴的亭子尖,和参天的老桑树。园门口处,有一副牌匾悬挂在上面,字迹遒劲有力,却从折弯处看出些许腕力不足。
      牌匾上共三个字——念昔园。
      独孤锐沉默着利于门口,忽略他身上憨厚气质,他竟有几分异族之人的英俊。

      他的面部轮廓过于硬朗,而眉目鼻梁所构成的模样又深邃,本该是一副刻薄冷情的面相,却偏偏生了一双多情的眼眸,在一身憨气下中和了整个人的气质。
      独孤锐抬手推开园门,迈步走进。
      当一入门,便被当头扬了一捧花瓣绿叶。
      “师父!”孤独锐本就心情不善,此刻顶着一头“五颜六色”脸差点儿变得和头顶一个色,当场揉着头发怒道:“您幼不幼稚?
      “幼稚。”

      沙哑的男生在独孤锐右耳边响起,独孤锐立即扭过头去,以一种控诉的目光盯上了门后的白衣男人。
      白衣男人对欺负徒弟这种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骄傲地笑了起来,转着手中的佛珠,慢悠悠地度到院中阳光最足的地方,懒洋洋地倚在了一把太师椅上。
      他就是独孤锐的师父,峨嵋峰上唯一的峨嵋剑法传承者,姬千昀。
      “今儿个是怎么了?”姬千昀歪着头,笑道:“火气这般大。”
      独孤锐精准的看出自家师父表情的内涵——看你热闹,为师心情好极了——顿时出离愤怒了。
      我火气大?独孤锐争大了眼睛,难道不是您先为老不尊吗?
      姬千昀看着独孤锐即将冒烟的表情,愉快地笑了起来,半晌,正色道:“不闹了,你这出门一途怎么了?谁把我家小锐气成这模样?师父去收拾他。”
      独孤锐听着这痛典型的哄孩子话,闹心地扫了他一眼,才闷声答道:“这次出门被一个叫沈北箫的给坑了,我本来……”
      他话刚说了一半,就被一阵嘶哑的咳嗽打断了。
      姬千昀侧着头,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咳……谁?谁你说被谁坑了?”
      独孤锐:“……”
      求您把话中的幸灾乐祸藏好一些啊!
      “沈北箫?”姬千昀挑着眉,“你能被他坑了?那你是傻成什么样子?”
      “……”独孤锐一时无语,他没摸清师父是在骂他还是在骂那沈北箫,不过好在他人只是憨厚,又不傻,一下子听懂了师父话中的暗藏含义。
      独孤锐:“您认识沈北箫?”
      姬千昀仰起头,弯起眸子微微一笑,神色好似温柔若水,而眸中深邃处却划过冷厉的寒光。
      如果沈晏在此处,恐怕会震惊地发现自家师父同魔头季清间,竟有如此神似的一面。
      “……当然啊,”姬千昀轻声笑道:“不过,小锐,你回来也不关心一下你师父的身体,就只关心一个外人?”
      独孤锐大概被这混账师父欺负惯了,当下从善如流地关心道:“师父身体如何?可有好转?”
      姬千昀一翻手腕,笑眯眯道:“未曾,还是老样子。”
      独孤锐:“……”
      在如此欺压下,他没有在沉默中爆发的脾气,也没有在沉默中变态的天赋,只好把自己气成一只葫芦,七窍跑烟地扭头走了。
      姬千昀目送独孤锐进屋,才缓缓抬手,端详着自己手腕。
      右手,那里有一条狰狞可怖的长疤,从腕骨横跨到小臂,干净利落的一道。这道伤,挑断了他右手筋脉。
      是他的大徒弟,他的义女给他留下的纪念。
      姬千昀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想起了那天冲天的大火,那孩子泪流满面,手上却诚实的直接废了他的右手
      只是……还不够果断。
      山峰上,老桑树在风中沙沙地舞动,树下的白衣男人身上笼着阳光,轻飘飘地,仿佛随时会乘风离去。
      姬千昀轻轻转动着手中佛珠,闭上了眼眸。
      情感,果真是世上最大的羁绊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定风波(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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