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定风波(七) ...
-
“他他他进去了!”叶唐边跑边回头,“进机关阵了!”
沈晏:“那还不好!?”
“可是……”杨欣璐接口道,“机关阵破了。”
沈晏回头,瞳孔骤缩。
那何垚面对这一圈以恶心为主,攻击为辅的机关暗器,采取了最为直接有效的办法,以力破万法,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一锤子下去,把所有机括砸成了渣,就地熄火。
整个密道都在摇摇欲坠。
“快走!”沈晏猛地推了看傻眼的叶唐一把,一马当先的向几步之遥的密道出口冲去。
但何垚已经追了过来。
沈晏清楚,在绝对的力量前,一切技巧都是在开玩笑,可他完全没有想到这玩笑这么不好笑。
身后一阵劲风袭来。
沈晏伸手撑上身边叶唐肩侧,把他往下一按,人已腾空而起身子半旋,密道内火光倾斜之瞬,长剑如闪,迎上了何垚砸来的铁锤。
“锵——”
金石之声刺耳,何垚毕竟不敢真的弄死沈晏,与剑相接时已经收力,但沈晏仍旧被传来的暴虐内力逼得喉间一甜。
不过,沈晏却是微微勾唇,笑了起来。
一口鲜血就喷了出去,没有分好阻拦的被一锤子砸飞,飞时甚至还记挂着叶唐。
当然,被拽着领子被迫后飞的叶唐,大概不是太喜欢这种类型的记挂。
沈晏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并没想凭自己一时突破和这位江湖有名的恶霸动手。沈少侠这些年被满江湖磨砺出来的轻功不假,只要出了这密道,便是天高任鸟飞,哪怕季清在这儿,都不一定追得上他。
沈晏不偏不倚落在密道口处,回头笑道:“多谢,不必再送!”
何垚脸色略沉,随即冷笑道:“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胆子不小,可惜……”
何垚忽得捏爆了手中一个小圆球,有声尖锐的爆鸣刹那充斥了整个密道,他微微偏头,淡淡道:“动手吧。”
沈晏看着密道外,先是一愣,转而目光一言难尽地落在了何垚身上。
杨大小姐探头一看外面,扑哧就笑了出来,幸灾乐祸道:“真不巧,您手下好像倒了。”
何垚:“……”
搞什么?
“嘻嘻,笑声悠悠传来,秘道外,月光透过树影婆娑洒下,映的女人身上紫纱微透,影影绰绰下好似山林间魅人心智的魅精——是狄珞。
狄珞撇了何垚一眼,一抖手腕,抽回了缠在地上的某虹雪楼刺客脖子处的彩绫。
神色之间完全没把何垚当人看。
“老娘匹,”何垚咬牙切齿地拎起铁锤,“你来这儿干什么?”
狄珞漫不经心地擦着指甲中的血迹,闻言一撩眼皮,淡淡道:“和王八,老娘来这儿干你。”
完全没料到还能如此回答的沈晏:“……”
事实证明,女流氓比男流氓可怕得多。何垚一句话给咽了回去,好不憋人。
半晌,何垚才又道:“你们魔教若是也想要功法,我们可以五五分成。”
他想得清楚,狄珞那女人沉□□攻多年,手段又阴狠毒辣,若要硬抢自己未必得着好,还容易让那几个小崽子跑了,不如舍利求,省了动手一遭。
何垚这话一出,叶唐脸色难看起来,一看沈宴,却见他饶有兴趣地摆弄着之前那个打火器,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
叶唐压低声音道:“你干什么呢?”
沈晏头也不抬:“玩。”
叶唐:“……”
沈晏虽对之前叶唐的傻样都有不满,但考虑到是自己把他拖入险境的,只好叹了口气,但仍旧没开口说话。
他心里有底就够了,不必多说。
狄珞看着眉目不惊的沈晏,眼皮微跳。
这小子无论是昨天对上教主,还是今天对上何垚,在她看来都是九死一生的险局,但就不知道他处变不惊的底气从何而来。
沈北箫……狄珞在心底琢磨了一下这个名字,对着何垚妩媚一笑,轻轻道:“不成。”
何垚:“休要得寸进尺……”
“并非,”狄珞道:“教主有令,让我必须截下你。”
何垚一愣:“……什么?”
狄珞姿态柔软地向前走去,抬手在颈前娇俏一划,红唇勾起,眸中泛起淡淡血色,迎着月光亮得触目惊心。
她一字一顿道:“截、下、你。”
“请关阁主留步。”
杨家庄外,叶家家主叶宁站在墙外的阴影处,轻声叫住了将要离开的关瑜。
关瑜身影微微模糊,声音有些发闷:“何事?”
叶宁目光扫过关瑜身旁的小姑娘,叹了口气道:“关阁主还记得叫姬千昀吗?”
关瑜身躯似乎紧绷起来,冷冷道:“叶圣手不必套我的话,小女子虽无意与您叶家交恶,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对此我只能说一声无可奉告。”
叶宁静静地听着关瑜的话,仰头望了下云层,才轻声道:“在下并非想强人所难,只是想将一些事告知瑜……关阁主。”
关瑜:“什么?”
叶宁轻声道:“那沈北箫出自姬千昀门下。”
关瑜皱眉,“我知道。”
“可是……”叶宁道:“关键在于……他姓沈。”
关瑜骤然抬头。
望着远处与灯火混在一起的星点,沈晏三人一路逃出杨家庄,跌跌撞撞地在一片枯黄的草叶间坐了下来。
“嘶,”叶唐忽道:“你的手……”
“怎么啦?”沈晏迷茫的抬手一看,只见虎口处一片细网状的裂口,正微微浸出血迹,想来是之前怼上何垚拿重锤的后果。
沈晏摇头拒绝了叶唐的治疗,心情郁闷。
他有些愧对叶唐,若非他一意孤行,非要来杨家庄,叶唐也不会遭遇此事。但……去杨家庄,是师父给的暗示——是师父养大了自己,难不成他还会害自己吗?
未等沈晏思索,一声恐怖的爆炸声响起,地面震颤。
沈晏下意识回头看向杨家庄——
只见热浪翻滚,火光滔天。
“季冉修!”杨老爷子目呲欲裂,“你这个疯子!”
季清冲他晗首,微微笑道:“多谢夸奖。”
就在刚才,杨老爷子下令把魔教这群宵小赶出去,季清便直接让人引爆了杨家庄地下藏的无数火油。
杨老爷子完全没想到对方竟然能知道他所藏地下的火油,并且还真有胆子引爆。
周遭是延伸的火舌,正在张牙舞爪地吞噬曾经的辉煌。
季清站在那里,轻轻抚摸着手中的铁扇,目光淡漠,对周围毫不在意,他忽然没头没尾道:“出来吧。”
杨老爷子心中一紧。
应声,杨家庄一侧众人中,小半人抬了头,走进魔教队伍中。
诸位杨家庄弟子纷纷脸色大变,谁也没想到刚刚就站在自己身旁的同门兄弟竟都加入了魔教。
“你……”之前在台上拎铜吼的杨家庄弟子神情呆滞,语无伦次地叫他曾经的朋友:“阿丙……你怎么……为什么要这样做?杨家庄哪里不好?你要加入魔教?”
名为阿丙的青年扬起下巴,眼神中是浓重的恨意,他冷笑道:“哪里不好?你们嫡系的少爷们当然觉得好,不用付出任何努力,就可以得到我们穷尽一生也触及不到的东西。可我们呢?我明明比你们强得多,手中资源却不及你十分之一,凭什么?凭什么一个低下的出身就可以代表我的一切?”
他这一番话说的怨气十足,不带羁绊,显然是心底积怨已久。那杨家庄弟子听得一脸震惊,嘴唇开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所以我给他们一个机会,有才能的人不该被埋没,季清走在阿丙身旁,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对杨老爷子笑道,“凭借血统、出身来评判一个人的能力,太可笑了不是吗,古人都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何况如今世人。”
“你们貌合神离,以血缘为纽带接延你们的岌岌可危的关系,而我们貌离神合,有能者居上,有幸把命握在自己手上。”季清脸上重新挂出了笑,她的眸子低了低,眉梢的睫毛轻挑,勾起一个含情脉脉的弧度,眸中仿佛蕴了暗色的温柔。就连她的声音也轻柔的彻底,带着奇异的蛊惑感。
她笑道:“杨老爷子,这就是门派与教派的区别啊!”
“……谬论!”杨老爷子连声道:“妖言惑众!”
季清:“既然杨老爷子这么说了,咱们就换个话题,比如……您不想知道这地下火油一事吗?”
杨老爷子盯着他,不说话,季清叹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杨老爷子,你真忘了景王当年是怎么入主宫禁的?”
杨老爷子大惊。
当年景王逼宫,火烧东宫之时,是他提供的……火油。
杨老爷子听着火焰灼掠的声音,嘶声道:“……你姓季……你到底是什么人?”
“小辈季冉修,”季清摇头道:“此非彼,并非大魏国姓。”
杨老爷子又不吭声了,只有眼角枯老的筋皮,狰狞着,泄露了他急如焚的心绪。
季清又道:“杨老爷子,这若是您年轻几岁,定不会站在那里陪我聊天。”
杨老爷子不得不说他说的对,自己如今年纪大了,先不说修为倒退一世,主要就是羁绊多了,整日瞻前顾后,优柔寡断,否则也不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老了……杨老爷子想,我老了。
他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季清极轻地笑了一声,声音眨眼就湮没在火海中,季清神色多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她慢慢到道:
“我想……告诉你真相,关于你儿子死的真相。”
“再联想一下你的作为……啧,就能尝到后悔的滋味了……”
杨老爷子心绪一滞。
有时候,误会这种东西,一瞬便是一辈子,直到进入棺材前的那一刻,才发现,真相是多么令人痛不欲生。
“痛不欲生”了,正好,马上就死去。
所以,不知真相,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呢?
等到天的尽头透出第一抹淡金色的天光,天边泛起火焰的色彩,地面上,杨家庄的大火终于熄灭了。
毕竟季清只是想威慑杨老爷子,而不是真的毁了它。
但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杨家庄在武林上一枝独秀的时间太长了,此时落魄,各方势力各怀鬼胎,都有想分一杯羹,在这个庞然大物四分五裂的尸体上,咬下一块肉。
至于杨老爷子……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被魔教抓走了……众说纷纭,都抱着看戏的心态,冷眼旁观。
曾经与杨家庄交好的,各自缩头作壁上观,曾经依附于杨家庄的,纷纷撇清关系,还倒打一耙,曾经与杨家庄交恶的,如今更不掩饰恶意,肆意打压。
沈晏三人坐在杨家庄旁的一家小客栈中,眺望远处。
那里往日繁华不再,只剩焦黑与枯黄浸在支离破碎的庭院中,在凛然秋风中尽是残败与凄凉。
而他们所处的小客栈中却热闹的过分。
“这杨家庄,如日中天了这么多年,总算倒了!”
“是啊,妙啊,杨家庄在时,多么飞扬跋扈,如今成了脚底灰,啧啧……”
“天道好轮回,也该他们受罪了……”
客栈中的酒客们兴致盎然地说着,各个唾沫横飞,人人都想踩上杨家庄一脚,用铜臭衬出自己的清高。
世人都以屈子自比,都认为“世人皆浊我独清,世人皆醉我独醒”,也许曾经每个人都如此想,但在俗世的洪流中,作为一颗尘埃卷入,化为泥洪的一部分。
当年的幻想,只剩下了所谓的愤世嫉俗罢了。
因为不满,所以愤嫉。
周围的人还在喋喋不休,“……这事啊,杨家庄是始作俑者,那逃婚的小娘们跟那沈北箫私相授受丝毫不知廉耻。”
“呸,这也配叫名门闺秀?”
“不对啊……我怎么听说那沈北箫是魔教的人,杨大小姐是被魔教抓走了呢?”
“嘿……魔教那个地方估计有她好受……”
“哈哈……”
旁边叶唐终于听不下去了,当即就要拍案而起,教训这群口齿肮脏,内心龌龊的家伙们。
被沈晏沉着脸按了回去。
叶唐咬了下牙,但没再动。他也知道此时暴露身份不是什么好选择,可知道归知道,可就是气不过啊!
自己都这般愤怒,何况杨大小姐本人。
叶唐压下火气 按着自己的斗笠对旁边人几次开口,却不知道自己说什么能安慰她。
杨欣璐却在他出声之前笑了出来,“不用这样,我没什么事。”
她也带着斗笠,着男装,连腰间的鞭子也没有带。窗外的云一动,光就轻飘飘的洒了过来,把她从头到脚裹在金色中,配上她轻松的语调,欢快地像个暖阳,从她身上不见半点悲意。
但这更令人担心。
沈晏不忍直视似的偏开头,就听杨大小姐笑道:“我知道你们觉得我应该伤心,可能泪流满面,但是我没有,我不喜欢杨家庄,为什么要伤心?”
沈晏和叶唐都是一愣。
在四周的吵闹间,杨欣璐轻轻低头,斗笠阴影下修长的睫毛颤抖,脸上的笑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淡的面无表情。
沈晏心一沉,敏锐地从她身上感到一种奇异的违和感。
曾经的杨大小姐低低的地开口道:“你们听我讲……我的身世。”
“我不是杨荣的孩子,我只是他的血脉。”